苏暖暖坐在办公室里,从网上查找着关于古琴的资料。冯嘉给她的那把古琴,好像是由一位已经去世的古琴制作大师最后留下的作品,价值不能以金钱来衡量。
冯嘉为什么会给自己?他真的是从八年前就开始关注自己吗?苏暖暖一时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用手揉着太阳穴,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之中。
就这种奇奇怪怪的缘分,结交到的奇奇怪怪的人,无一例外会导致悲惨的结局。苏暖暖不希望在八年后还会发生和八年前一样的事情。
黄淮瑾约不到苏暖暖,只能到她办公室里去堵人:“昨天晚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苏暖暖一想到那天晚上的情景,便觉得自己好像是落入猫掌的耗子,一举一动全在别人的算计之中,没什么提起的兴致。不过她非常好奇:“你对那个冯嘉,了解多少?”
“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就连我老师都不知道他的真名。”黄淮瑾对天发誓,“这人可能算是咱们的共同敌人,我可没什么要蒙你的必要!”
“那你老师和他是什么关系?”
黄淮瑾喝了一口水,摆出一个揭秘的姿势,神神叨叨地说:“那这事我恐怕得和你好好絮叨絮叨。我老师就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然后他就把这个帖子递给了我老师,你有没有觉得细思极恐啊?”
苏暖暖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他根本就是故意去结交你老师的?”
“我觉得八成是。”
“那这下可好玩了,这个人从八年前,不,可能从十年前就对我们了如指掌,但是现在我们看他却像看一张白纸一样。”苏暖暖笑了,“这有什么好比的?”
黄淮瑾见不得苏暖暖自己给自己泄气,伸出手使劲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不是得有点自信呀?咱们一定能打垮他的好不好?”
“太过自信就是狂妄,什么打不打得过,目前为止,保持和平状态是我们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苏暖暖根本不接受这打过来的一剂鸡血,关掉电脑上关于古琴的搜索页面,换了另一个话题,“我不是记着你跟你爸闹矛盾,死活不肯接手他在陈氏的股份吗?怎么现在这么关心了呢?”
黄淮瑾不知道苏暖暖是真傻还是假傻:“我为什么关注,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呀?”
苏暖暖仰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边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看起来活泼俏皮:“那对不起,我还是真不知道呢!”
不管这么些年来黄淮瑾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和自己纠缠在一起,苏暖暖都感激他。因为有的时候真的是自己孤身一人奋战前行,此时蓦然回首,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是永远的慰藉。
两个人正打着嘴仗,苏暖暖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苏暖暖比出一个“嘘”的姿势,接通电话。厉辰的声音很急促:“苏总,陈先生过来了,看起来好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苏暖暖一下子震惊了:“他怎么还来啊?”语气之中是浓浓的不耐烦,“平时一个月都未必能在公司里出现一次,这才几天啊就来了公司两次——”
黄淮瑾的脚在桌子底下狠狠地甩了苏暖暖一下。
“你干嘛?”苏暖暖转头喝斥,但是眼神却看见门口的那个人。苏暖暖几乎是立马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来:“陈先生,您来了!”
这回这个速度也太快了!!!
苏暖暖在脑海里拼命回想自己是不是让他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她可不想因为自己平日的几句牢骚就惹怒这个人。
黄淮瑾看起来倒是很轻松,他看了看一脸惶恐的苏暖暖,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陈洛成,忽然笑着说:“这暖暖见我是一张脸,见你又是另一张脸,天知道我可多羡慕暖暖见到您的温良恭顺啊!”
这个十成十的大笨蛋……温良恭顺这个词哪是这么用的?
八年前在陈洛成夺权的时候,黄家出力不少,到现在,黄家在集团里也占有重要的地位。除非万不得已,陈洛成是绝对不会与之交恶。
苏暖暖知道,陈洛成来这里的原因不可能是为了单纯地恐吓她一下,也不可能是来叙旧,所以肯定带着任务。
陈洛成一下子把手中的文件袋摔在苏暖暖的桌子上,一言不发,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气到了极点。
苏暖暖伸出手,想要打开文件袋,但是手落在封口处死活拆不下去。
陈洛成讽刺:“怎么,做贼心虚吗?”
黄淮瑾真心替苏暖暖觉得不值。按照苏暖暖的能力,去哪里不是被别人供着,哪能和现在一样动不动就挨一顿数落。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翘着二郎腿一把抽过文件夹,二话不说就把文件夹给撕开:“至于吗?我来不就行了。”
黄淮瑾拆起来倒真是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他把手放进文件夹里一掏,居然掏出来了一沓照片。
看清上面的人后,黄淮瑾发出惊呼声。苏暖暖不解,看见了黄淮瑾展示给他的照片,然后大脑发麻,手脚逐渐变得冰凉。
“冯嘉冯公子亲自把这些照片送过来,想要托我问问你,可否满意?”
满意满意……满意你妹啊,满意!
拍摄这张照片的人选的角度都十分毒辣,两个人明明是在说话,从侧面看起来却像是在接吻一样。更加要命的是,冯嘉送古琴这件事情都在上面用十分唯美的拍摄手段展现了出来。
估计冯嘉一开始就在这里下了一个套等着自己钻。这个人不仅是先做好了各种准备,而且还对自己和陈洛成之间的不和一清二楚。
这个人太可怕了!
黄淮瑾反应速度很快,一下子就知道这是有人在整苏暖暖,忍不住为她解围:“你什么时候能够和我也拍一组这种月夜风情照片?好让我收藏收藏?”
这语气看似调侃,却是给足了双方的面子,让苏暖暖和陈洛成都有一个台阶下。
可是他低估了陈洛成,或者说他低估了陈洛成对苏暖暖的误解。
苏暖暖从看见这些照片的第一刻起,就知道这是一个死局。冯嘉简直是抠准了陈洛成的性格。只要能引起陈洛成的怀疑,就能够在自己陈洛成和她中间埋下祸根。
最大的根源,还是不信任。
苏暖暖只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完,便再也不愿意为自己多解释一句:“那天是我和冯公子的第一次见面,我们两个的确不熟。”
“不熟就可以去人家的私人府邸?不熟就能够接到这个人的邀约?”陈洛成摆明了是不信,出声讽刺,就像是在当众对苏暖暖施以极刑一样,简单粗暴,只为得到那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可是苏暖暖还没怎么着,黄淮瑾就先急了,他收起了脸上的那副玩笑之色,坐直了身子,直接回怼陈洛成:“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苏暖暖在你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一路陪你走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一点都不信任她?”
这话无疑是在苏暖暖心里扎了一刀。
“这是我和苏暖暖的事情,还轮不得让旁人来插手画脚。”陈洛成看都没有看黄淮瑾一眼,态度十分坚决。
“你和暖暖的事情?”黄淮瑾气急反笑,“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说你和暖暖的事情,你觉得自己配吗?”
这两个男人年纪都已经到了三十岁,但是在这个关卡里,一个比一个盛气凌人。
苏暖暖急忙喊住黄淮瑾:“行了,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黄淮瑾的情绪一下子爆发起来,他一点也不肯让,“就算退一万步来讲,暖暖和这个冯公子真的有点什么,也绝对没有对不住你。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和暖暖说话的?上司?还是别的?”
苏暖暖就知道,这两个人一旦聚在一起,就绝对没有好事情。
听着黄淮瑾说的话,苏暖暖并非不感动,能够有一个人始终站在你身边,为你说话总是好的,可是自己和陈洛成之间,哪里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够说明白的。
“行了,黄淮瑾,我的事情你不要管了,你先出去好吗?”
苏暖暖无奈,想让黄淮瑾先出去,她几乎是用了恳求的语气:“我先和他聊聊可以吗?你先出去。”
黄淮瑾并不害怕得罪陈洛成,只是苏暖暖这副样子让他看着心疼。黄淮瑾还是不忍心拒绝苏暖暖的请求。
黄淮瑾十分恨铁不成钢:“你这算不算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黄淮瑾是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刚刚大学毕业的苏暖暖会选择留在前途未知的陈洛成身边,更不知道在外人眼里算是并肩作战,不离不弃的两个人,为何一路发展到现在这副水火不容,却又相互折磨的样子。
苏暖暖冲他使眼色。黄淮瑾不想干涉苏暖暖,只好咬了咬牙,把怒气都咽进肚子里,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全部发散出来。
他并不是当事人,他只能等着当事人自己醒悟过来。
办公室内现在只有苏暖暖和陈洛成两个人。
室内寂静得可怕。
苏暖暖开口率先打破沉默:“这件事情我并不知情。”
陈洛成一言不发,看样子还是对苏暖暖所说的话持怀疑态度。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总会用欺瞒和背叛的眼神来看我?”苏暖暖和陈洛成解释过千百万次,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您是故意对事情的真相避而不见吗?”
气压非常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住,苏暖暖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看着陈洛成,想要从陈洛成的身上寻求到一丝答案。
可是事实并不能如人所愿,陈洛成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陈洛成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照片,将它放在苏暖暖的眼皮子底下:“我好像和你说过,我只相信我看见的。看见的是什么样子,那事实就是什么样子。”
“可那只是……”苏暖暖张了张口,还是没有把话说下去。
可那只是一张纸而已,是一张摄像者可以通过站在不同角度运用不同的拍摄手法进行伪造的一张纸。
它的重量,就这么重要吗?
苏暖暖觉得手腕一疼,待她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压在了墙壁上。陈洛成把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死死禁锢着。苏暖暖被迫昂着头,从白皙的脖颈开始一路向上蔓延出一片红色。
这当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窘迫。
苏暖暖一开始真的是抱着补偿的想法陪在陈洛成身边,是自己打破了他原本应该平静的生活轨迹,那么自己就有责任去弥补。可是这么多年下来,非但没能得到这个人的谅解,反而在这个人面前丧失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尊严。
多丑陋啊!
自己的这副样子,该是多么丑陋啊!
可是在陈洛成这里却是另一番感觉。苏暖暖的体温上升,似乎在烘烤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香味,让空气里都充满了旖旎之色。
陈洛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里居然会出现这些东西。
苏暖暖洁白的脖胫上有突出来的青紫色的血管,甚至都能够感觉到有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支撑着这个这被他死死禁锢着的人。
苏暖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初入社会的女大学生了,但是陈洛成看见她的时候,依旧忍不住想用女孩这个形容词。
就好像是这个人……这些年来年龄在长妆容再变,甚至相貌上气质上都出现了细微的差距,可是那份如同女孩一样的纯真从未被破坏。
可是自己为什么还会从她身上感觉到纯真的感觉?
早在八年前,这个人就将自己的自私怯懦给暴露了出来,而自己也她狠狠扎了一刀。
可是为什么现在在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心里还会想起那个八年前站在他面前笑得明媚开朗的姑娘呢?
陈洛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一言不发,甚至一动未动,这让苏暖暖有了他几乎是个雕塑人的错觉。
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当苏暖暖在心里胡乱猜测的时候,她感到有一滴水落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顺着皮肤滑落了下去。
陈洛成……是哭了吗?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苏暖暖竟然有些慌乱。她轻轻用手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语气之中是难掩的慌张:“陈先生,你怎么了?”
陈洛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张诺回来的这几天,他发现自己的情绪一直不对劲。之前一直盼望着张诺能够回到自己身边,但是现在却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期盼这种感受。看这张诺坐在客厅中间弹钢琴的时候,自己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出来的竟然是苏暖暖的样子。
他简直是疯了。
“我真后悔。”陈洛成嘶吼着嗓子,“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张诺,我真后悔我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把你送进警局。”
苏暖暖已经说了千万次把照片曝光的事情不是自己做的,可是陈洛成一直不相信。除非发现事情的真相,不然自己恐怕会一直背着这个罪名。
苏暖暖已经不想再为这件事情解释什么。
“陈先生,无论您怎么做,这都是您的自由。”苏暖暖把头侧过去,让自己去看窗户外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是最纯洁的蓝色,有几朵白云飘过窗外。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室内,肉眼可见空气中正在飘动的细小尘埃。偶尔有几只飞鸟从窗外飞过,在天空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度。
“我的自由?”陈洛成还是没有松开素暖暖,“你是在讥讽我……终究是舍不得你吗?”
舍不得?
苏暖暖觉得陈洛成好像是在发魔怔,这哪里是舍不得的问题,他的目的不是要把自己留在身边,看着自己一辈子痛苦,一辈子背着自责的枷锁么吗?
苏暖暖觉得陈洛成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八年的时间,她从不快活,每天都活在自责与愧疚之中,像是身处在黑暗中不见天日。
可怕的是,苏暖暖自己竟说不出对陈洛成的半分指责。
就好像是……自己在纵容这个人一样。
这是爱吗?这种无条件的包容是爱吗?
苏暖暖找不出回答。
她知道自己还真真切切地爱着这个人,可是同时她又明确地知道,自己做的这不是爱。
陈洛成一下子松开了苏暖暖,朝后倒退了几步。苏暖暖去看陈洛成的眼睛,竟发现不出半分纰漏,就好像是刚才掉落在自己脖子上的那颗水珠是完全不存在的一样。
苏暖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刚才感觉到凉意的那个地方,摸到的只有自己皮肤的温度。
可能……刚才真的是错觉吧?
陈洛成用手指着桌子上的照片:“冯嘉把你和他的暧昧照都发到我手里了,这就是对我赤裸裸的挑衅。我觉得你自己最好弄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说过要永远做我的一条狗。狗,背叛了主人会很惨的。”
苏暖暖一言不发。
“我劝你赶紧和这个人断了联系,记住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打垮他,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不然,我会收回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一切。自己掂量掂量吧!”
说完这句话,陈洛成好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呆在这里一样,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苏暖暖突然出声:“我从你那里拿走的一切……包括你的感情吗?”
陈洛成一下子停住在那里,心里居然开始感觉慌乱。
自己的感情?
自己曾经把感情交给过她吗?
“哪怕不是爱情,是友情,是信任……或者是别的。”苏暖暖在她的背后大声喊道。她的声音十分迫切,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里寻求一个答案。
陈洛成转过头来,眼神犀利:“什么……都不包括。”
苏暖暖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自己就不应该期待什么。
虽然这个人……真的在那么几个瞬间,给了自己被爱着的错觉。
黄淮瑾站在门外,把背靠在墙上,看起来桀骜不驯。陈洛成一走出门去,两个人就撞见了彼此。陈洛成想装作没有看见他,所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电梯口走去。可是黄淮瑾并不打算放过他,他一下子站到陈洛成身边,伸出脚来拦住了陈洛成。
陈洛成低下头去看了看横在自己面前的这只脚,然后抬起头来目视前方,等着这个人说话。
黄淮瑾只说了一句话:“无论事情发展到何种地步,我都请你,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
沈崇非常了解自己女儿的个性,看见沈长安一句话不说坐在自己面前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问:“陈洛成还是不愿意要你?”
“我就不明白了,我又哪里比不上张诺?要是陈洛成喜欢的是苏暖暖也就算了,可他看上的偏偏是什么都不懂的张诺,我怎么可能咽得下那口气?”
沈崇并不想干涉自己儿女的感情生活,对这种事情倒是看得非常开:“人家不喜欢你,你也没有什么办法呀!”
“陈氏如果可以和沈氏联姻,那将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收益!他自己是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沈长安一股脑的把自己的愤怒向沈崇倾诉着,“况且张诺当年发生了那种事情,他们家自持名门,怎么可能……”
沈崇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那你也觉得张诺进不得陈氏?”
“我可没这么说。”沈长安抚了抚自己的头,“当年那件事情错的又不是张诺,那个事也不应该成为张诺身上的污点,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崇这才点了点头,乐滋滋的玩着自己手机上的象棋游戏,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是哪不如别人?”
沈崇叹了口气:“你这么些年一直追着他没有任何结果,我也没有多说什么,一来是因为我不想干涉你自己的隐私,二来我是想让你自己认识到一个事实。”
沈长安歪了歪头,十分不解。
“你没有必要去讨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的欢心,与其在一段感情中不断消耗自己,倒不如痛痛快快放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沈长安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您这句话最应该告诉的人是苏暖暖,不是我。”
“对了,说起苏暖暖,我倒是有几个事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