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怜垂首坐在桌旁，李冒亦是站在一旁低垂着眼眸。若知会在御花园听到那样的话，他不听那丫头的话，领着殿下去御花园看盛开的牡丹了。
李冒抬起眼眸，想伸脚挪步子出去，只见楚无怜冷眼飘来，他便不敢动了。这几年陪她在这未央殿，还是头一回见着这双琉璃色眼眸覆着森森寒意。
也难怪这样的眼神看他，是怕他挪步出去找王上吧！
屋内气氛极为压抑，玉儿和红罗见饭桌上的菜都冷了，但殿下似乎并没有打算用膳，李公公像做错事一般，连声都不敢吭。
自王上回来，殿下胃口好了不少，但下午又是吐了几回的，这会不吃饭，肚中的孩子怎么受得住。
“殿下……您若不想用膳，奴婢煮份燕窝粥来。”
听到红罗的声音，楚无怜抬起头来，唇瓣微微张开，却也没说一个字。只是轻轻摇头，将眼眸又低垂了下去。
七云抱着剑在院外，时不时的瞅了瞅屋中，却只见那几人安静的侯在里头，什么声都没有。
李公公陪着殿下去御花园时，殿下还好好的，这去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回来时，面色便有些苍白，眼眸中似有几分失神，李公公也是愁眉苦脸的模样。
“王后娘娘。”院外两名宫女见到周含素进来，赶紧行了礼，沈怀苍转过身来，亦是行礼。
“怎么了，这是？”周含素看红罗他们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屋内的，这未央殿向来安静，也没见像今日这样的，似乎连大声呼吸都不敢的。
七云老老实实回答道：“回王后娘娘，属下也不知。”
周含素进了屋，这才将有些压抑的气氛打破，众人异口同声行礼道：“王后娘娘。”
“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的。”周含素坐在楚无怜对面，见她沉默不说话，她继续道：“你向来喜欢安静，这宫中人多，你如今怀有身孕，可想搬去宫外住？”
楚无怜回过神来，望住周含素，浅声问：“搬去哪？”
“含落阁，是王上先前在宫外住的地方，去年都重新修葺过，离东华门半炷香便可到了，甚是方便也比宫里自在些。”周含素知道，她一直不喜在宫中住着的，此时去含落阁住最好，躲开宫里不必要的麻烦，一些话也不会听到。
可北景辰却不是这样想的，他是想让楚无怜住去含落阁，免得在宫里听到不该听的消息。她在宫外，他会借由保护她的名义，安排暗卫在她身边呆着，况且宫外她能接触的人也就那么些。
“突然让我搬去宫外……”楚无怜停了片刻，接着慢慢道：“是希望我自在些，还是不想让我知道一些你们认为不该知道的？”
你们……
周含素心头一紧，抬头望着李冒，这样问，楚无怜刚才是去了御花园， 听到了她和蒙冉桑的对话了。
听闻蒙冉桑头疼病犯了，她便去看看，蒙冉桑说在寝宫里闷的慌，趁暮春时分，去御花园走走看看牡丹盛开的景象。
想着，走走也好，到时候晚一会她还能去趟未央殿瞧瞧。
这刚到御花园，蒙冉桑就说累了，二人找了亭子坐下饮茶吃点心。这春天的和风吹得人也容易犯困，蒙冉桑就让人将亭子周围的幔帐给放了下来。
“昨日臣妾父亲和母亲来宫中探望我，聊着家常。父亲多言了一句，说连城之战，若没有周北侯相助，差点就受伤了。王后娘娘在宫中这般照顾我，周北侯又让我父亲免了一伤，臣妾心中实在感激。”
这也不算后宫议国事，周含素倒也搭了话：“蒙将军和周北侯同为北陵，战场之上相助，是应该的。”
蒙冉桑拿起一块点心，轻咬了一口，边嚼着边故作无意道：“夏洲如今归我北陵国土，大军都还未撤回北陵，看来下一个要拿下的便是南楚了呀！”
周含素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了，这话可不是在后宫中该讲来的，她轻瞥一眼：“难道蒙将军连大军如何调配都和贤妃说吗？”
“啊……”蒙冉桑手中的点心都掉在了桌上，手扶着腰缓缓站起身来：“王后娘娘，臣妾口无遮拦，只是担心父亲接下来是否还要再出征，便多嘴问了，父亲也是只言片语提了一下。”
“王后娘娘，臣妾知道错了……”蒙冉桑委屈的看向周含素，她那话，顶多被王后训斥勿要在后宫议论国事，以王后的性子不会传到王上耳中的。
周含素看她怀着身孕，无奈道：“先且坐下吧！”
“我知你是担心蒙大人的安危，但有些话即便你问了，知晓了，也不该随意说出来。后宫妄论国事啊！”周含素还是理解蒙冉桑的，连她也是问了爹爹的，战场上两军交战，是血流成河，她怎么会不担心爹爹呢！
有些话她还未问，爹爹就挑明了同她说，北陵大军在夏洲休整好，会直接攻去南楚。爹爹早在夏洲战前，就和她说过，让她不要在私人感情上有所作为，楚无怜质子身份牵制南楚，一切都是王上早就计划好了的。
周含素垂下眼帘，不敢去看楚无怜的目光，此事摊开不过是迟早的问题。真到了楚无怜知晓了，她心中满满的不忍，眼前的人该如何自处在这京都。
“无怜……”周含素抬头，只见楚无怜的眼神冷着，眼底难以自抑的蒙上一圈红，修长的睫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色。
她只好偏过头，微微抬首，将泪意平复下去，双肩微微轻颤着。
周含素对上楚无怜略红的双目望着，咬了咬牙道：“无怜，此事迟早会发生的，避免不了的，让你住去宫外，是想保护你啊！”
她不知王上是如何想的，可她是这样想的，待北陵和南楚开战，她怀着身孕还没有身份的呆在宫中，该多难。
在宫外，若是真有事，还有罗成蔚在，亦还有汾安王爷在。
楚无怜有些绝望的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了……”
周含素起身，无奈又惆怅道：“你在御花园听到我与贤妃的对话，你觉得我在瞒着你，所以你怪我，是不是？可我除了瞒着你，我还能做什么呢？”
“难道蒙将军连大军如何调配都和贤妃说吗？”这句话，多么昭然若知的在告诉楚无怜，她早知道北陵要攻打南楚之事。
楚无怜垂手，目光望着自己的腹部，轻轻摇头，：“那我这样，又算什么呢？”
“殿下！”红罗的心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她何时听得殿下如此自轻过，心中也有几分怨起王后来了。
她就不该听王后的话，如今殿下怀了王上的孩子，王上还要派兵攻打南楚，殿下要该怎么办？
“无怜，你不可以这样说自己。”周含素听到她这般说，心里难受的不行。越过桌子，走到楚无怜身旁轻声道：“小王爷视你为亲人，我和表哥视你为知己至友，王上……”
到了王上那，却开不了口，王上宠她，爱她，却要夺了她的国，毁她的家……
楚无怜的双手轻轻撑在桌沿上，她眉宇紧蹙的望着周含素，似在等她说完这句话。可见她低首沉默，她缓缓起身，独自走到窗旁，背对着周含素。
“无怜，你怀着身孕，千万别气着自己了。”周含素只好安慰着她，王上对待南楚，定然不会像对待夏洲王室那般赶尽杀绝。
楚无怜稍稍侧首，眸光落在周含素的身上，只是沉默不语，又将目光移向窗外夜空。
周含素轻叹一句，她知道此时所有安慰都是无用，自言自语道：“我早该让你知道，免得你这般骤然知晓，连接受的时间都没有。”
“王后娘娘早知我家殿下有了身孕，也早知一切，又为何要瞒着我家殿下呢？您不是视我家殿下为知己吗？”
听到红罗竟质问周含素，李冒心尖狠狠一跳，赶忙拉住这口无遮拦的丫头，这可是北陵王后啊！
只见周含素沉了面色，紧抿着双唇，楚无怜亦是因为红罗的话惊住了，轻声呵斥红罗：“住嘴……”
红罗挺直腰板的跪在地上，眼神倔强，不管王后也罢，小王爷也罢，真心待殿下又如何。谁又能让她家殿下回到南楚，让一切回到最初呢！
周含素面色沉着，紧抿着双唇，并未说出一字责怪红罗的话，只是轻轻叹气。
“王后娘娘请回吧！”楚无怜对周含素行礼，亦是下了逐客令，没有怪她之意，只是接受不了。
“好好照顾她。”周含素对李冒嘱咐了一句，只能默默转身离开，料到过这日来，可真的来了，她准备的说辞却都没说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