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怜在松云轩的雅间里歇息了会才离开，红罗怪罪着自己：“刚才我就不该让殿下吃那酥泥枣糕的。”
见殿下沉默不说话，眉间轻皱舒展不开，想到今日罗公子说汾安王爷中毒一事。她劝说着：“殿下，小王爷一事，若王上来了，您……”
说不好听的，她家殿下以什么身份去插手过问的，还不是惹得王上不舒心，又何必遭此罪。
“你可还记得，我八岁那年长天花，任母亲怎么劝慰，王兄都寸步不离要守着我。”楚无怜突然提及往事。
红罗当然记得，大殿下当时日日夜夜守着小殿下，结果大殿下也感染了，整个王宫都是提心吊胆的。
小殿下虽然自幼习武，可毕竟女孩子身体素质比不上大殿下，每年到了秋天都容易犯寒感冒的，哪次大殿下不是一直守着的。
所以小殿下来到京都，从刚开始对王上的冷，到一点点接受，多少也是因为自小被兄长照顾的原因。
刚开始，小殿下何尝不是把当时还是北陵四殿下的王上，当作兄长依赖的。
“他对皓儿也很好，怎么会下得去手的？”楚无怜侧首望着红罗，眼底闪过一丝痛意。
面对殿下的问，红罗不知该如何作答，虽说都是兄长。可北陵王与小王爷毕竟非一母所生，哪里能与她家二位殿下相比，一胞所生，父母感情恩爱，自然不同。
“殿下，所处环境不同，又怎会一样。”红罗知道殿下将小王爷看成弟弟相待，一直期盼他能自由如愿成长，现在却要接受他中了无解之毒。
而这毒，还是北陵王所下，两边都是她看重的人，怎么能不纠结难受，不免想到自己与兄长。
红罗劝慰道：“殿下，我知道您心疼小王爷，对王上亦是会怪。可这说到底，是北陵之事，您若是多言了，王上怕会不快。”
“小王爷不愿告诉您，定是怕您知道会去找王上质问，他也不想看心中看重的人因为他生分啊！”
汾安王爷那么聪明，知道自己中毒后，怎会猜不到是谁给他下的毒。他若有心恨自己的王兄，就不会选择独自承受了，想到这，红罗也不免心底沉重。
北景皓不过也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不想争位夺势，却被自己的父王推向太子的位置，卷入纷争中。又看着自己母后与最爱的兄长对峙，身中无解之毒，却选择独自默默承受。
听到红罗劝慰的话，楚无怜不忍悲悯的闭上双眼，想起她初在北陵过上元节那天。当时放孔明灯求愿时，那个才十岁的孩子虔诚许愿：“愿我北景皓一生，救死扶伤，医人医己。”
他却有在医人，却医不了己。
想到这，楚无怜心中愧意蔓延，她早发觉他身体不对劲，可却没有想到他是中了毒。她以为当时北景辰已顺利登位，就算因为太后对那孩子有隔阂，也不至于会想要他性命。
她有些不认识他了，他虽然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可对北景皓的疼爱不像是装出来的。想到这些，楚无怜只觉太阳穴都发胀，胃中的难受依然在。
“殿下，您怀着身孕，别多想了。”红罗轻抚摸着楚无怜的后背，再多劝慰也挡不住她家殿下这较真的性情的。
想来是要有争吵一番了。
回到到含落阁时，北景辰正坐在榻上，小白安静的躺在他怀中，任由他轻抚。李冒站在一旁看着，王上平日那份深邃严肃依然多了几分柔和，这么久以来，也是难得见此样的。
“回来了。”北景辰将托起小白轻放在榻上，楚无怜连点头都没有，只是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
气氛有些怪异，李冒上前询问：“殿下晚膳可有想吃的？”
楚无怜轻轻摇头，又看了一眼北景辰，见他起身朝她走来，想抱一抱她，却被她躲开了。
北景辰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背在身后，轻声问：“今日怎么想着出府了？”
“你不是知道。”
她出去，亦有暗卫追随，自然有人同他相报，她去了哪里，见了谁，他清楚的很。
北景辰看她今日莫名对他生分，脸上虽然平静，深邃的眼眸中压不住丝丝透露着的怒气来。
楚无怜哪能看不出他眼眸中的变化，李冒看这屋中情形不对，望了眼红罗和玉儿，三人识趣的退了出去。
待屋内的人都退开了，北景辰抬手揉了揉眉心，压制着情绪沉声问：“你今日去见成蔚到底都聊了些什么呢？”
“闲谈。”楚无怜有些乏了，走到座榻上坐下来，小白就粘了过来。眼看就要往楚无怜的肚子上去，北景辰大手一下将它揪起来，悬在半空。
这是有气没地方撒，向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兔子下手呢！
“你别吓着它。”楚无怜看他提着小白的脖子，一点儿也不怜惜的，眼神略有些急。
北景辰不满的将小白仍在地上，和前面对待小白的动作简直反转巨大，小白硬是在地上懵了会，才蹦跶走了。
“我关心你，你却只关心兔子。”他当然是又气又有醋意的，每日忙着朝中事务，后宫哪里都不去。一有时间就出宫来含落阁了，还等了她一个多时辰，可等来的是什么，是冷眼生分。
楚无怜冷声问：“那你可曾关心过皓儿？”琉璃色眼眸中是痛意，她偏过头语气无奈又失望：“他将你看得那么重，你却只当他是颗棋。”
王兄不会这样对她，明明都是兄长，北景辰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这样对自己的弟弟。非一母所生，王权之争，她都懂，可北景皓与北陵其他几位皇子不同，他根本毫无争位夺权的想法。
“生于王室，谁不是一颗棋子。”除非你是执棋的人，否则都逃脱不了一盘局，就算你不布局，也有人为你布局。
北景辰说得那样平静，楚无怜接受不了，她深深喘息着：“那我是不是……”
“那我是不是也不过是你的一颗棋子而已。”这句话她终是没有说出口，她缓缓闭上双眼，双手紧紧捏着衣角。
“所以，你这是在因为皓儿怪我？”北景辰空笑了几声，语气难免不由有些失望：“怜儿是忘了，我母妃是怎么死的了……”
当然不会忘，若不是太后当年布局，先王默认，虞乐又怎会因为父亲兄长枉死，万念俱灰的自缢了。
想到虞乐娘娘陨落，楚无怜对北景辰的怨意也无法再全然涌上心头。她声音痛哑道：“你不能将太后之错，压在皓儿的身上，他又有什么错呢？”
对北景皓这样一直保持善良天真的孩子，她又怎会不心痛，他们二人同样都有一位敬爱的兄长，可却又不同。
“他生在王室，就是个错误。”北景辰的话虽说得无情，可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他当时不那样做，王后又怎会放弃，王后当时只能信他有法子肯救皓儿的，可他是狠了心，用了无药可救的半生花毒。
“就算如此，你又何必要他性命，他还这么小，你就要让他陷入连有没有明日都不知道，说到底天下于你来说比什么人都重要，不是吗？”
北景辰也日日懊悔，当时被仇恨蒙了眼，他想坐的王位是没有任何威胁的王位，便狠了心。
可他毕竟是一国王上，被楚无怜这样盘问，心中怒气也是忍不住的，桌上茶杯“啪……”的被摔碎在地上。
楚无怜后背轻颤一下，身体和面容都紧绷着，眼眸低垂望着地上的碎片。她不用抬头看，都知道北景辰此时脸色阴婺。
李冒明知此时不该进去，可还是忍不住的进了屋，躬身道：“王上……”红罗在他身后也是颤颤巍巍的。
还未等他说完，北景辰低声喝断：“出去……”
红罗担心自家殿下，双脚站在门前，像挪不动步子似的，李冒只好硬拉着她退出来。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北景辰走到楚无怜面前，重重的呼吸着，沉默了许久放开口：“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现下冷酷无情又冷血了？”
楚无怜抬起头，他眼底没有了刚才的戾气，流露着痛意，于她看了又何尝不会难受的。
他坦言道：“我也觉对不起皓儿，我放任他，随他想做什么。甚至在太后那，我也不伤及，就是想弥补他。”声音轻颤带着沙哑又道：“但有些伤害，弥补好像也无用了。”
楚无怜唇瓣微微张着，却又说不出什么，北景辰喉结都在颤抖。看她沉默不语，轻甩衣袖，打开门出来了。
“王上……”屋外侍奉的人都躬身着，李冒想说什么，却只见王上对福顺道：“回宫吧！”
李冒从未见过北景辰生这么大的气，还是面对楚无怜，他望向屋内，座榻上的人沉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