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念这次来是进贡贺的,第二日就该携贺礼入宫面见北陵王的。
一早,楚无怜一直跟着王兄到馆门前,她面上稍有些许紧张,毕竟这次见北景辰他已是北陵王上,情况大不同上一次的情况。
“我……不能陪王兄一起吗?”楚无念看向李冒,她总有放不下心来。
李冒上前,躬身道:“殿下,宫里只宣了南楚太子一人。”
楚无念怎看不出她脸上的神情,到了马车旁亦停了停脚步,转过身来深望了妹妹一眼, 浅浅的温和一笑,示意她放心。
直到马车消失在了视线中,楚无怜方转身进馆内,眼神有几分委屈的小声道:“为何不让我同王兄一起。”
玉儿偷瞄了一眼李冒,也不好说话,二人就只是默默陪着楚无怜往内室走去。
与北景辰想见,楚无念按规矩见礼献物,这次聊的话就不是同上次那般了,主客寒暄,民生国事。南楚向来重礼仪,在这规矩谈话上,是半分错挑不出来的。
宫人唱完礼单就都退在外头候着,就只有福顺一人在旁侍奉着。
楚无念沉沉呼吸一声,缓缓起身,斟酌了片刻躬身道:“王上……”
“太子有话可说,无碍。”北景辰摸着手中茶杯,亦猜出楚无念会要提到楚无怜的。
“王上,可否……”楚无念顿了顿,这话似千斤般重,让他难开口,但为了妹妹他还是要开这个口:“可否,让怜儿回南楚,她如今身份在王上身边怕有不妥。”
他双手在袖内紧紧握着,楚无怜是南楚在北陵的质子,就算是个公主,也是压在了北陵,哪能轻易回去。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毕竟楚无怜是南楚的公主,这样无名无份呆在北景辰身边,就已经很为难了。
福顺本想上前添茶,听到此话赶紧又退了几步,这南楚太子也是真敢讲。
北景辰抬起眼眸看向楚无念,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道:“我记得太子以前说过,若是她不愿回南楚,让我好好待她,若她想回南楚,亦让我能让她回南楚。所以怜儿现在是想回南楚,还是不想回南楚呢?”
楚无念的喉间轻颤一下,面上也是各种情绪杂糅,北陵王又将题甩给了他。
若是说怜儿想回南楚,那就不就是要辜负了他的真意,若是不想回南楚,那他此话提了也无用。
“她应该是想回南楚的。”楚无念用“应该”来模棱两可,轻抬着眼眸看北景辰的脸色。
福顺端着茶盘倒比这二位还紧张,王上若说太沉重的话,楚无念告诉了楚无怜,那也是难办。
可南楚太子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上此时的身份是北陵王上,话哪有说得不强硬的。
“应该……”北景辰轻轻的重复了这两个字,对上楚无念的双眼:“如果怜儿回南楚,南楚又可以送谁来呢,送太子殿下吗?”
“咯噔……”福顺的心跳得极快,王上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看来这南楚殿下与王上的关系该陷入不好的局面了。
楚无念些许绝望的闭上眼,看他面上严肃又无奈,北景辰浅笑着道:“太子就不应与我提此事,明知不可能。怜儿在我身边,我是尽心待她,又何必让她为难?”
“是无念冒昧了。”楚无念额间都布上微微汗渍了,北陵王说的没错,为难的是楚无怜,一面是兄长,一面是心属之人。
北景辰抬手,示意楚无念坐下,这下福顺才敢端起茶盘,上前去添茶。茶水哗啦的声音打破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寂静,待茶水之声停时,也无人说话。
只是一个眼神轻瞄来,福顺躬身退到殿外候着了。
“你怕她无名无份呆在我身边,惹人诟病。待北陵与夏洲战事结束,我会传旨将怜儿以妃位进后宫的,到时我们北陵与南楚便是结姻的关系了,太子殿下难道觉得这样不好吗?”
楚无念沉默了一会,艰难的开口道:“她性子执拗,若是不愿意,王上要如何?”
他之所以冒昧的开口说此话,是因祖父最多撑半年,他想让怜儿能回南楚看一看祖父。可他又不能同北陵王说祖父的真实身体情况,北景辰这是要将怜儿永远留在北陵啊!
北景辰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肃穆的看着楚无念,没有说话,二人就这样望进对方的眼中。
终究是北景辰败下阵来,因为楚无怜,他抿了抿茶轻声道:“若到那时,她真不愿意,我会让她回淮阳的。”
“多谢王上。”楚无念跪坐谢礼,如果怜儿愿意留在北陵王宫,他作为王兄自然同意。如她不愿意,有北陵王上这句话,也算宽心了。
北景辰知道楚无怜在馆中独自等着她王兄回去的,中午设了宫宴款待楚无念,待宴席结束,就让楚无念出宫了。
楚无怜在屋中坐着,那书一直停在起初翻的那页,中午她也只是随便吃了几口,全然没有心思在这。
直到听到院中有了声音,她迅速起身朝门外走去,看到楚无念回来了。她一迎上去,原来王兄是饮酒了。
宫中设宴,楚无念要敬主,只是喝了几杯,倒也无碍,不过身上的酒味还尚存。
“无事,只浅喝了几杯。”
楚无怜倒了杯茶水递给兄长,抿了抿唇,虽未说什么,但对王兄与北景辰聊了哪些她是好奇的。
但看兄长回来,面上没有什么凝重感,应当是没有发生什么不愉悦之事。
“王兄,要不要歇息一会?”
楚无念轻轻摇头:“不用。”几杯酒而已,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他抬头问道李冒:“李公公,请问这馆中可有琴?”
昨夜他与妹妹聊话,知道这李冒是自小服侍北陵王长大的,这玉儿也是虞乐娘娘身边的近侍。北陵王确实是用心待怜儿的,放在她身边的人都是极信得过的人。
“这……待老奴去问一问。”李冒知道,这南楚太子是弹琴之人,那般远处来,自然没有不会带着琴来。
他这刚准备去问下馆中掌事的人,就碰到了来此的陆迁,这陆迁一听南楚太子想要一把琴。
这中别馆可没琴,不过恰好他府中有,不过是把较普通的琴,让人给送了来。
陆迁的琴也是自个年轻时,一好友所赠,他没有那习音律的天赋,就将琴保存着,这琴都快二十年没见到太阳了。
楚无念望着桌上已擦干净的七弦琴,看材质是有些年岁了,但保存的很好,琴弦根根音色都很清晰。
“多谢陆大人,劳烦了。”
“太子殿下多礼了,王上说过,一定要好生照顾您的。”陆迁说完此话,还意味深长的望了眼楚无怜。这王上对楚无怜的专宠,已经到了爱屋及乌的地步了。
楚无念当然知道那一眼的意思,但也只是浅浅一笑。
待陆迁离开后,楚无念坐在琴旁,看楚无怜早就将玉笛备好了,很默契的先起了调子。
琴笛相合的半生曲子,李冒站在一旁享受的听着,他听过楚无怜吹过好些次的半月,但都不及今日这般让人回味。
好像楚无怜已许久未吹她刚来京都时,自己所作的曲子“离歌”了,如今心境早不同当初刚入北陵时了。
晚上虽然天冷,但没下雪,楚无怜还是想带着王兄去逛京都城。
街道上的落雪都被扫尽了,还是有不少摊位摆着,卖的吃食都是冬日能让暖和起来的。二人一人买了袋炒栗子,捂在手心中许是暖和。
楚无念看楚无怜对城中各处十分明了,侧首问道:“怜儿在京都,常出宫吗?”
“嗯。”楚无怜老实回答着:“他从未限制我出宫,大多也是他带我出来和……北陵的汾安王爷。”
“你和那汾安王爷关系看来也很好。”不然楚怜儿也不会去汾安王府小住,只是他不知道楚无怜救过这孩子好两次了,像这样惊险的事,楚无怜从不在家书中提及。
楚无怜微微转过眼眸,很认真的对楚无念道:“王兄,那个孩子是我在这京都见过最纯真,最善良的人。”
楚无念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看来你很喜欢那位汾安小王爷。”
北景皓以前是北陵的太子,后来北景辰继位,却唯独将这位幼弟留在了身边,想来其中缘由也是复杂。
“他与我有些像呢!”楚无怜瞧着不远处正站在悬医阁门口的北景皓伸着懒腰,以前那么个又小又软胖胖的孩子如今也长了小小少年的模样了。
他们都是不想留在这里,但又不得不留在这里的人。
“王兄,去那边看看吧!”楚无怜没有往悬医阁的方向走去了,而是转了个角。
北景皓倒是瞧见了稀稀拉拉人群中那一抹红色的背影,他挠了挠脑袋,又进了医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