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璇刻意地将林必平拽到自己身边,在瑾正眼前晃了一眼,而后在众人面前假意道:“爹,这里好玩的东西简直太多了,我一时没忍住就买多了……你不会怪我吧?”
紧接着,她吐了吐舌头,扮作无辜的样子。
方才的那句话是她压低了声音说的,除了瑾正跟身边的几个人外,基本没有被旁人知晓的可能性。而且在其他角度看来,更像是林必平在瑾正面前低声密语,说了些什么。
这,也正是她此行的目的。
其实她哪有那个闲情逸致来逛庙会,此行也不过是为了给黑旗营营造出这样的一副假象。她要知道瑾慕辰对林必平究竟有多重视,因为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手里还会有多少潜在的线索。
接下来,她只需要静静等待便好。
临近十五,今天的月亮格外明亮些,漫天的星空中没有一丝浮云。
在这一轮圆月的照射下,早早埋伏在大理寺外的一干人等视线格外清晰。瑾怀瑜俯下身子,耐心地等某些人自投罗网。
监牢内一片死静,连走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可景言却没有在意这些,因为他的注意,已经全放在了那一束透进来的月光上。
他呆呆地望着这一抹来之不易的月光,缓缓伸了伸手,恍惚间,似是又忆起了那年圆月下,朝他低眉含笑的女子。
身后的牢门‘吱呀’一声打开,扰乱了他所有思绪。
景言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十余名蒙头大汉持刀而入,方才也正是他们砍断的门锁。
景言皱眉,右掌暗中蓄力,口中却是道:“你们是何人?”
其中一人站出来两步,将头上面罩一把摘下。
他认出了此人的的模样,有些不可思议:“何必?你不是被处死了么?”
景言人虽在狱中,可他这么些年来在朝堂费尽心力布下的关系网却没有破,所以即使通敌事发也毫不在意,他确信,自己仍旧掌握着朝野大局。即便是在守卫森严的大理寺监狱中,他仍够能清楚的知晓外界一切信息,包括何必前两日畏罪潜逃,被瑾怀瑜当场杀掉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的情报不会有错。
可何必却解释道:“死的是替身,黑旗营,是黑旗营派人来救的我。”
他微微蹙眉,“瑾慕辰,他怎么会有这么好心?”
“奴才也不知道,”何必慌乱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生怕会有什么变故,这才复又低下身子,小声道:“这么久都没动静,皇上那里是指望不上了,王爷,您快些跟奴才走吧。营主答应会接纳我们的,只要到了那里,咱们就安全了。”
何必眼中的焦急极为真实,再加上近来的种种迹象,看样子,瑾正是真的打算把他当成替罪羊了。景言不疑有它,‘铛’一声脆响,原本牢牢拷在脚上的铁链瞬间一分为二。
一路上顺利的有些反常,整座监狱的人都已经在事先被他们迷晕了,很快,景言带着的一干人等便冲到了大门前。过了这扇门,他便又能得到自由了。
铁门戏剧般的缓缓拉开,就在它完全开启的一刹那,忽地,极真实的光亮照在所有人脸上。
这可不是自由之光。
景言在黑暗中待的时日太久,猛然接收到这般强烈的光亮,不由得眼前一晕,下意识地抬手挡住。
待他再睁开眼时,已有一群两倍于自己人数的人围了上来。
瑾怀瑜跟他的距离不过十尺,可这一瞬间,景言忽然有一种错觉,像是从此往后,两人便不再处于同一个世界了。
他发着恨的念:“瑾怀瑜,你终于来了。”
“是呵,好久不见。”淡淡地,瑾怀瑜打量了一圈对面的人,“姐夫这是想要作什么?这样大的阵仗,可别跟我说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景言习惯性地勾唇,以剑指他,朗声道:“瑾怀瑜,我景言今日便反了!”
他上前两步,嗤笑道:“反?就凭你这点人,能逃得出去?”
景言瞪大双眼,牙齿咬得‘格格’响。额头上面爆出几条青筋来,他怒道:“给我杀!”
四周死一般地沉寂,他不知所以地转过头。身后,没有一人上前。
景言愣了许久,忽地便明白过来,他怒极反笑,“何必,你居然也背叛了我?”
在火把的照射下,何必脸上冷静淡然的神情更为明显,他二话不说,只朝着前方,单膝跪地道:“公子,何必不辱使命,已将景言拿下。”
瑾怀瑜点点头,淡淡地朝景言望了过去,喝声道:“来人呐,景言畏罪潜逃且欲造反,尔等速速将他拿下,就地处斩!”
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摁倒在地。景言现下已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瑾怀瑜,仰天狂笑了许久。
瑾怀瑜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缓缓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景言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隐藏的可真够深,这么些年来所表现出的乖顺听话,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呢吧。你的野心一点也不比我少,你要掌权,要做一个有权有势的君王,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想要杀了我,对不对?”
瑾怀瑜没有回答,可脸上的神情已暴露无遗。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他没打算再瞒他,只说了句:“成王败寇。”
瑾怀瑜从不曾觉得自己心地善良。生在皇家且为太子,若是当真那般温厚贤良,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这一生所感觉到的光明与温情没有多少,既没有人善待自己,那又凭什么要求自己善待他人?
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不多,至于其它……
他做不到,所以根本不去妄想。
他站起身来,后退两步,只是,这个‘杀’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景言正在直直地盯着他,眼睛里冒出一抹亮光,就像是一匹恶狼在身陷绝境后,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心下一震,强烈的不祥预感充斥上心头。
景言邪魅地勾起唇角,朗声问道:“瑾怀瑜,你已经知道黑旗营的存在了,对不对?”
他强自定了定心神,答道:“对。”
“那你可知道,我跟那个女人,都只不过是瑾慕辰的一枚棋子罢了。”景言再一次狂笑起来,这一回,他握住了瑾怀瑜的致命点。
他沉声道:“不妨告诉你一声,黑旗营派给这个女人的任务就是要保护我,上次在雪渊国的时候,她违抗命令出手救你已经叫营主很不满了。若是瑾慕辰知道我死在了你的手里,你猜猜看,她的下场会是怎样的?”
只这一句,便足以使瑾怀瑜的脑子瞬间炸开。
景言的演技近乎逼真。
他此刻关心则乱,几乎是瞬间便慌乱起来,之前的冷静与果敢顿时就荡然无存。他将何必一把拽到身前来,质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啊?”
何必有些吓呆了,木木地重复着:“我,我不知道。”
景言看着灯火下、瑾怀瑜接近扭曲的脸,心中畅快许多。
何必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城府极深,即便是自己以前最信任的人,他也不曾将真正重要的东西告知半点。也正因如此,他此刻才能临时扯出这样一个谎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是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赌一赌,就拿她的性命做筹码,如何?”
他深知瑾怀瑜,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去拿萧璇冒险。
果然,男子的脸色渐渐平和了下来,片刻之后,瑾怀瑜抬抬手,摁压在他身上的力量瞬间消失。
景言站起身来,冷冷地冲他笑了笑,抬眉道:“我也不为难你,只当今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了,送我回去罢。”
瑾怀瑜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地朝他走近,握着剑的右手不断缩紧。
他一脸淡漠,神色冷静的异常。景言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只得低声威胁道:“瑾怀瑜,不要再妄图尝试什么。这一仗,你已经输了。”
因为,他有了在乎的人。
瑾怀瑜继续走向前,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到了身前,他直接抓起了景言右手手腕,一字一句地道:“这,是你欠我的。”
话音刚落,瑾怀瑜极快地挥出一剑,将景言右臂生生砍掉。血色飞溅到两人脸上,在火光的照射下尤为惊心。
“啊!”景言不禁狂吼出声,可是除了尖叫,他似乎已经再说不出别的。
瑾怀瑜淡淡地掏出手帕,先是将自己脸上的血污清理了,然后再去试剑,不紧不慢地吩咐道:“把他扔回牢里去,找个大夫来看着,别叫他死了。”
景言已痛的说不出声,只剩一双眼仍旧死死地盯着瑾怀瑜,但此刻,他仿佛连恨的力气都没了。
片刻后,他又一次怪异地笑笑,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在昏死前留下一句:“你记住了,血债血偿。”
瑾怀瑜缓缓点头,“我等着。”
一次刺杀,一次埋伏。在雪渊国的时候景言暗算过他两次,且次次致命,此次若不是因着萧璇,他必不会放了景言的性命。
仇怨、过节,早就已经结下了,他并不惧报复。
皎白的月光之下,周围一片肃静,瑾怀瑜遗世独立,薄唇微启,轻声道:“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