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可儿摇了摇头,替秦栗脱下身上沾染灰尘的碧绿绣纹披风,“他领了王君的旨意,在城外的庄子驻扎,大军在那里停下歇息了。”
秦栗眉头拢了一拢,“将士们家人都在城内却不得相见,心中必定担忧惶恐,这场劫何时才能解。”
落可儿又续道:“姑娘,我进城时,正好叫到孟将军同那骆家大小姐一起进城,他们没有保人,原是进不了城的,后来来了一位自称骆小姐的伯父做了保人,两人才入了城。”
秦栗微愣,心中思着,不知姜盺诺可知孟辉生回拢西了。
这样想着,便听见宫女的通报声,“公主,姜家姑娘来了。”
秦栗眼皮一跳,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她道:”快进请来吧。
又使唤了个宫女,“你带可儿下去收拾下,就住在我隔壁偏殿吧。”
她说着,征询了落可儿的意见,“可以吗?”
落可儿忙道:“多谢姑娘。”
见姜盺诺被宫女引了进来,落可儿颔首点了点头,忙退了出去。
姜盺诺笑着走过来,“公主,你何时回来的,我竟是今日才知。”
秦栗道:“也就这两天。”
秦栗见她面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又想着姜盺诺难道不知孟辉生回来了,拢西城四处可都是姜家的生意。
秦栗正想把今日见到孟辉生一事告知,话到嘴边,见着姜盺诺的笑颜,不由得话锋一转,含糊道:“你近来可好。”
姜盺诺目光一动,眼底染上几抹苍凉,唇微微翕动着,只微弱地发出一句,“挺好的。”
秦栗捕抓到她微变的神情,心中顿时一颤,开口道:“盺诺……你……莫不是都知道了……”
姜盺诺哑然一笑,“那日,我见到他,”又声音苦涩道:“不……他一回拢西城我便得了消息。”
秦栗沉了眼,见她手里正摩挲着茶盏背口,递出手去握紧她的,劝声道:“他如今失了记性,不记得也是没办法的事,等他想起了……”
“不,不……”姜盺诺忽地声音拔高了起来道。
她焦急地反握住秦栗的手,原本紧绷的脸上霍然带着泪,晦暗不明的神情,唯有泪眼婆娑让秦栗心疼,“公主,我那天在大街遇见他了,他好似同从前一般,我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竟完全不记得我。”
她引手拭了拭泪,微笑着可话语却带着哭腔,道:“我见到她身旁站着位女子,花容娇媚,盈盈玉貌,郎才女貌,两人相衬得极配。”
秦栗眼底满是她不断坠落的泪珠,慌极地从袖口中取出帕子替她抹了抹,哄道:“好好,你若不想说,便不说,我们不在乎他们。”
姜盺诺不停地摆了摆首,拉下秦栗在她脸上胡乱擦拭的手心,“我见到那位女子步伐踉跄,一个脚步不稳,险些摔了,孟大哥飞快的奔过去扶着他,脸上一片的柔情,这般的神情他从前也未曾这样对过我,他必定很喜爱那位女子。”
秦栗越听她说着,心里愈发的心疼,皱了皱眉道:“他从前也是对你十分爱护,你莫不是被了刺激净说胡话。”
姜盺诺说得嗓子都带上了几分的嘶哑,唇上带着几抹苍白,她取了茶盏,抿了抿嘴唇,“公主,那日我以为他牺牲了时,我的心都要碎了,可今天我见他对着别人浅笑柔意,目光深情时,我才发觉原来有比那日更痛的时候。”
秦栗见着红颜落泪,嘴上骂道:“孟辉生,就是一王八蛋。”
姜盺诺哭得有些乏了,有气无力道:“公主,不要怎么说孟大哥,我想过了,其实他也没有错,他失了记忆,而骆姑娘救过他,又待他极其的好,他因此喜欢骆姑娘也是人之常情。”
秦栗心里悲愤交加,不忍问道:“那你呢。”
姜盺诺淡然巧笑,手里抓着的茶盏用力捏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出:“在他出征前,我同他本就已经解了婚约,我不怪他,我只怪自己没能陪着他渡过最难挨的日子。”
秦栗猛然一拍桌子,站起身后,义愤填膺道:“我这就去把他抓回来,让他好好选选,那位什么骆小姐也要晓得有个先来后到之分的。”
姜盺诺无力地拉了拉秦栗的衣角,“公主,我不愿再计较这些了,我此次来是同你和姚姑娘辞别的。”
秦栗讶然,眼珠子一转悠,慢悠地坐了下去,木讷道:“辞什么别,拢西城可是的家,你还能上哪去。”
她脑袋里不由浮现一个不好的念头,她忙道:“盺诺,你难受只管说出来,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姜盺诺直接挥了挥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勉强笑道:“我怎么会,家里就我一位独女,我怎会撇下双亲,我父亲此次接了一个生意,我决定随父亲下海经商。”
秦栗微松了松气,眨了眨眼,喃喃道:“随父出海,这倒是稀奇事。”
姜盺诺神色一动,解释道:“家中没有兄长,父亲的一盘子生意总有个接手人,这些年我不过都胡闹惯,对这些事从来未曾上过心,想着既可以出趟远门散散心,也可学习一二,将来父亲年迈,也能挑得起大梁,不叫家门败落了。”
秦栗眼中薄露赞许之色,明眸一亮,“这世间好男儿多的是,许你这次出门还能不经意捡一个。”
姜盺诺眉目略舒开,真心一笑,“就像公主捡到乐将军一般吗?”
秦栗小脸乍然被羞得红扑扑,定是姚小八这个多嘴的,四处宣传她的糗事,她哀怨眼眸一抬,“你别净听姚小八胡说。”
送走了姜盺诺,秦栗还是觉得孟辉生失忆了,不归家,带着骆姑娘一人在外居住着,实在不妥,差遣了人去孟郡公府一趟。
孟郡公府,孟夫人正在佛堂前诵经,脸上泪痕还未干。
孟郡公颇为心疼,伸手欲去扶她,“夫人呐,我儿吉人自有天相,必受佛祖保佑,你快些起来吧,这膝盖跪麻了,又犯老毛病了。”
孟夫人吸了吸鼻子,抽泣道:“我听闻大军都回来了,我儿就是迟迟不归,我这心里实在堵的慌。”
孟郡公宽慰道:“王君说了他无恙,便是真的,你别瞎操心了。”
话音一落地,小厮从前门一路不停歇地小跑而来,“老爷,夫人,宫中来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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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西城一个深处巷子内,排起了长队,似漫天飞雪的梨花树下,支起了施粥的棚屋,沈清月正忙里忙外的。
秦栗在堂内为姚小八打着下手,姚小八近来非常的沉迷,整夜熬至天明的研究药方子,隔天又一早便起来到义堂坐诊,眼底冒起了乌青,秦栗拨了自己月银,请了不少的大夫来义诊,倒是减轻了姚小八不少负担。
秦栗正替人缠了缠纱布,一眼望去,旁边的鸣珂绑得是腻腻歪歪的,她扬笑道:“你怎么笨手笨脚,都缠成了什么样子,快别给我添乱了。”
鸣珂引手摸了摸后脑勺,一副不知如何的模样,“我不会,这个太难了,我学不来。”
秦栗噗嗤一声,捧腹大笑,笑完了还记得讽了讽他,“居然也有你不会,觉得难的东西。”
她摆了摆手,莞尔道:“你还是出去,替清月一起为百姓施粥吧。”
鸣珂撇了她满脸的嫌弃,不情不愿地出去。
洪纮悄声地躲在人群队伍里,看着前头的人越来越少,他不由着急道:“将军呀将军,您再不回去,我都得被戚广和温韫两位将军给追杀了。”
他左右思考着,忘了随着队伍前进,忽地后头的大婶一个使劲一推,道:“你还走不走了,我赶得领粥的。”
洪纮摸了摸脑袋,忙道抱歉,立刻迎了上去。
鸣珂抬眸,霍然手一抖,盯着洪纮,眼神一片的不悦,“你怎么来了。”
院子里,沈清月见着几人大眼瞪小眼的,屈膝行了行礼,道:“秦姑娘,不如今日就留在我这里用膳,我先去厨房准备了。”
姚小八揉了揉困乏的眼珠子,摆了摆衣袖,“阿栗,我困得不成了,得补个眠,借清月的床睡一觉。”
秦栗无奈抵了抵额间,“都去吧。”
两人一退,沈清月略有感觉,秦栗和姚小八是近来才从都域来拢西认了亲,对拢西不熟悉也是情有可原的,而这位公子身份气度都与寻常人不一样,身上又时刻配剑,想必身份也很是不凡。
鸣珂走至桌子前坐下,问道:“我记得我说过,此躺你无须跟着我。”
话落,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对着秦栗笑道:“你方才嗓子带哑,过来润润喉。”
秦栗施施然呼出口气,也走过去坐下,不由朝洪纮招手道:“过来坐下,喝杯茶。”
洪纮拱手道:“属下站着便好了。”
鸣珂抬了抬手,一边慵懒地敲击着桌面,凝目问道:“京中出事了?据我所知,北鲜如今还正去下部落打着仗呢,没空来袭击都域。”
洪纮思了思,“不是北鲜一事,是都域皇得知将军用障眼法退了兵,龙颜大怒,急着召见将军。”
鸣珂摆了摆手,自己也提起一杯茶,垂目瞧着正平淡的茶汤表层,“到底何事。”
洪纮拍了拍脑袋,立刻跪了地,秦栗吓得弹了起来。
鸣珂挑了挑眉,半眯起眼看他,“起来说。”
洪纮这才扶地而起,他略斟酌了半晌才道:“梁王前些日子招人行刺,已经薨了。”
秦栗挥了挥手,淡淡道:“那梁王不是好人,没了便没了呗。”
洪纮擦了擦冷汗,续道:“梁王是被府中的舞女行刺,舞女被抓后,受了刑,招出是受了神渊将军的指示,才会刺杀梁王,更在她房中搜到了与将军府多日的通信。”
秦栗闻言,垂下去的目光顿时抬起,讶然地看着鸣珂,嘴里无声闻道:“是不是你干的。”
鸣珂略思考了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秦栗迭声道:“你要杀他,也至少动点脑子啊,哪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就连通信都不记得销毁。”
洪纮也附和道:“就是呀将军,你实在看不惯让我派人去啊,我的人若是被发现绝对不会苟活,一个女子贪生怕死的,自然是靠不住的。”
鸣珂面对他们两的指责,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慢条斯理道:“她确是我派在梁王身边的,但是我却从未下令命她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