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帕子紧握,低低道:“陛下,那将军如何了……”
贺沁颔首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宽心,“此番派去的都是精壮的兵,那些流民并没受过系统的操练,不会太难缠的,乐夫人真的不必太过担心,你如今身子沉,更应该小心注意着才是,孩子才是最要紧的,万别让孩子出了事,让做局之人高兴。”
秦栗见她盯着自己的肚子,略有些不解,伸手捂了捂。
她指了指秦栗肚子,缓道:“这个孩子,有不少的人都不希望她出生,这个孩子代表着乐家军以后未来的归属,是否还姓乐,所以夫人要格外小心,一定要镇定才是。”
秦栗闻言,心中“咯噔”了一下。
乐歆扶着秦栗回了府,秦栗一路上神色恍惚,心中隐生不安。
乐歆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恨不得一刀把陆晚晚砍了。
乐歆扶着秦栗坐到椅子上,安慰道:“嫂子,你别想太多了,陆晚晚就是诈你的,如今她也被关了起来,什么事也做不了,再说了,陛下不是说了没事吗?我大哥又不是第一回出去,即便是北鲜那般的蛮族,也被我大哥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你可不要再费神去想了。”
秦栗呼出口气,“但是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得紧,我总是觉得有事情发生。”
乐歆灵机一动,笑道:“下个月旬,灵音寺有浴佛节法会,到时我们两个一同去瞧瞧,也好保佑我大哥早日平安归来,嫂子你看如何。”
秦栗颔首答道:“好……虽说是临时抱佛脚,但也总比没有的好,我这就去叫人准备些东西。”
乐歆“哎了”一声,从自己身上取下一枚平安扣,轻道:“没什么好准备的,嫂子,我方才替你去取药方子时,遇见李夫人了,这枚平安扣是李夫人送给你的,她知道你有孕了,特地自己亲手做的,保你和孩子安康。”
秦栗引手拿下,指腹间抚了抚,轻道:“这绣功真是厉害,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一点也不含糊,真是有劳她了。”
秦栗拿置鼻口间嗅了嗅,“为何还带香味,”她拧眉凝思,心中警觉,“要不,我请大夫瞧瞧才好。”
乐歆眉目一荡,笑道:“我先前问过太医了,说里面加了宁神的草药,对有身子的人来讲最是有益的,嫂子别多想,你就戴在身上吧,对孩子也好。”
秦栗见乐歆这般说,也就放心地别在腰间扣上,“她真是细心了,等孩子洗三那日,我再亲自同她道谢才是。”
乐歆道:“我瞧着她倒是和嫂子投缘的很,只是那李大人,向来见了嫂子转头就走,这般模样,不叫人生疑才怪,”李大人对秦栗的事情,乐歆多少也有些察觉。
秦栗蓦地提声道:“这些话以后不得再说了,这样的风言风语传出去,李夫人心中总是要难过的。”
乐歆细细一思,“确实是我说得不对,我以后万不再提起了。”
这日,灵音寺内几颗菩提树苍翠挺立着,秦栗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祷告着,嘴里念叨着话语。
“信女乐秦氏,保佑夫君早日平安归来,待夫君平安而归,信女必定初一十五吃斋茹素,捐黄金万两,修葺庙宇,万望佛祖垂怜庇佑,”
她深深俯低身子叩头。
乐歆在一旁扯笑道:“嫂子,你可真有钱,你这家产,倒让我觉得嫁给我大哥,怪可惜了,拿着钱财,买几个门客,在府中滋润着,这日子过得好欢喜。”
秦栗转过脸瞪了乐歆一眼,轻道:“佛祖在上,不得口无遮拦。”
“好好好……”
乐歆在一旁忙道:“嫂子,你如今身子肿,跪久了,容易腿抽筋快先起来吧。”
秦栗在落可儿的搀扶下起了身,她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这供奉的香烟味道怎么如此奇怪,我闻着难受得很。”
乐歆笑道:“许是嫂子闻不惯,我们今日出来久了,先回去吧。”
秦栗朝她点了点头。
正走出殿外,远远便瞧见李皓然和李夫人正往假山上的亭子去,乐歆笑着指了指侧方,“嫂子,那不是李夫人吗?”
秦家望了过去,见着一对身影,“确实是李夫人,还有李大人。”
乐歆道:“我们不去打个招呼吗?李夫人上次在戚府还帮过我们呢。”
秦栗摇了摇头,笑道:“有时候做过的事情总会留在踪迹,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再打扰,这样对身边的才是最好的。”
乐歆愣了半晌,仍是没懂。
灵音寺坐落在顶上,上来时要经过长长的台阶,秦栗慢慢地一格格下着,头晕目眩的。
乐歆在一旁扶着她道:“嫂子,你不舒服啊,这怎么办。”
秦栗摇晃着脑袋,引手捏了捏额角一处,“许是跪久了,太累了,方才上来的时候都不觉得难,现在下去反倒觉得费劲得很。”
待下到最底下,秦栗眼皮子已经快睁不开了,落可儿替她掀开了帘子,乐歆笑道:“嫂子,你若是觉得困了,就先在里头睡会,等到了我再叫你便是。”
秦栗点了点头,一手支颐,半眯着眼睛打盹。
轿子缓缓抬起,秦栗眼皮子重得很,自己如何也睁不开眼。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轿子里侧不停地摇摇晃晃,恐有倾落之势,秦栗半撑开眼睛,用力往自己腿上一掐,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
她嗓子干哑,拼命吼道:“停下……快停下……”
落可儿似听见秦栗的呼叫声,忙道:“夫人怎么了。”
“快停下……”
几乎同一瞬间,轿子底座整个翻开,秦栗整个人连同轿子底座一起坠了下去。
秦栗只觉眼睛一片黑暗,自己下腹是接踵而来的一阵痛楚,耳边满是落可儿呼叫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接连袭来。
她强撑着让自己清醒,陡然见看见自己素白月纹孺裙已经透出一大片血来,心中顿时一片凉意,整个身子似坠入深渊,自己拼命地想抓住什么,耳边却只有贺沁叮嘱她时的那个声音,“你这个孩子,有不少的人……”
“不希望他出生。”
“不希望他出生。”
“不希望他出生。”
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荡着,让她心中发寒淬冰。
秦栗强撑着不晕过去,可当低眸看见地上的一滩血渍时,紧绷的神经尽数断开,沉沉地昏厥而入去。
她觉得头沉沉得很,她的整个身子都像踩在棉花上,毫不真切。
她仿佛置身于一条长廊上,她一步步向前头着,一道白光涌出,她回到了自己公寓内,一条条禁示线拉起了屏障,她看见支支和小姨哭泣着,不停地喊着自己名字,被警务人员拦在禁示线外。
她好想好想应答,可嗓子像似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开不嗓,她想靠近,脚步却像被钉住了,如何也迈不开步伐。
话面一闪而过,她又置身于一片黑暗的长廊中,前方道口出现一道白光,她快步奔跑着,想从黑暗中脱离开来。
当她接近道口时,黑暗被生生剥开,她半仰头,看见的是湛蓝的天空。
她四下望着,一排排的墓碑静靠林立,墓碑前的桑树正肆无忌惮的沙沙作响。
她远远望见小姨一手捧着鲜花,她弯腰将花轻放在墓碑旁,姨父从怀中取出纸巾将墓碑上的尘埃抹去。
她心中一撞,提步快速的跑来,她霍然看见了自己的照片,小姨正低声抽泣着,她感觉心似锋尖般刺的疼痛。
她竭力想大喊:“小姨……”
可小姨似乎听不见似的,姨父轻拍了拍小姨的肩膀,递过去纸巾,“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别再伤心了。”
小姨擦着泪,道:“我总觉得一一没有走,她在另外一个地方,说不定她现在就在这里看见我。”
小姨四下望了望,眼底的忧伤几乎盖不住。
姨父宽慰道:“一一说不定就在别的地方生活着,说不定已经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心中一震,嘴里喃喃道:“孩子……我的孩子。”
下一秒,她从床上弹坐了起来,鸣珂正满脸憔悴地靠坐在床榻前,在看见她醒的那一刻,痛苦、喜悦、难过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他一把将秦栗揽入怀中,秦栗混沌的双眸不断清明开来,她忙捂了捂自己小腹,“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鸣珂面容惨白,他涩声开口道:“阿栗,对不起,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那一刻,秦栗心中的悲凉蔓延至全身,整颗心像似被针扎着那般痛苦难受。
她很想发作,哭个痛快,可当她看见眼底满是恐惧担忧的鸣珂时,她知道他心里更难受。
她艰难地扯了扯笑容,“嗯,鸣珂没关系的,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是我们和他没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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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秦栗醒来,看见睡在一旁的鸣珂深皱的眉间,心里想被打个一个结,被拧紧了,任凭她如何用力,也解不开。
她昨天醒来才知道,鸣珂为了早日回到她身边陪着她,不惜以身诱饵,抓住了起义军,成功的劝降招安,可他一回来,却是自己已经昏迷了数日的时候。
他当时肯定害怕极了,她伸手想去抚平他的紧绷,只听见他在梦中不听的呼喊着,“阿栗……阿栗……快回来,不要离开我。”
原来很多事情早就已经改变,可能从她把他救上来的那一刻,也可能是她向他承诺自己会等他的那一刻。
秦栗一手拍着他的背,想安抚着他,他霍然睁开了双眸,眼中满是恐惧,在看清眼前的人是秦栗时,恐惧一点点散尽。
秦栗望了望他,道:“到四更了,你还要去早朝吧。”
鸣珂点了点首,他自回来就从未进宫,如今也该进宫复命今了。
落可儿端着水盆上来,鸣珂柔声道:“你什么都别乱想,先继续睡,我见了陛下,立刻就回来,你等我回来。”
秦栗乖巧地朝他一笑,“好,我等你回来。”
他穿好了衣物,转身对落可儿道:“务必照顾好她。”
落可儿忙道:“奴婢必定寸步不离,绝对不叫夫人再有事了。”
待鸣珂走后,秦栗虽然很累,但却如何也睡不着,她看了看落可儿,问道:“我昏迷的时候,将军查出来什么了吗?”有些事情自己总要亲自弄清楚,才对得起自己的孩子。
落可儿神色躲闪,“将军并未说过什么,夫人莫忧心,万事有将军在呢。”
秦栗思了思,又道:“那陆晚晚呢,她如今还关押在将军府中的牢狱中,她可招了什么。”
落可儿仍是沉默不答,秦栗提声道:“可儿,你是什么都不想与我说了吗?我孩子都没了,难道我不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落可儿为难道:“夫人,您就听将军的话吧,什么也不想,先好好把身子养好。”
秦栗咳了咳,清道:“你若不告诉我,那我就亲自到牢房里去看,我亲自去问问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若还是得不明白,我就亲手一刀了结了她。”
话出口,就要下床,落可儿吓坏了,秦栗现在身子这般的弱,牢狱中阴暗潮湿是万万不能去的,更别提夫人还要动刀子。
她半跪在床边,忙道:“夫人……夫人……你千万别动了,我告诉您。”
秦栗停下了东西,“你快说。”
她斟酌道:“陆晚晚……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