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在众人的心中一天一天倒数着的节日,终于要到了。
——不过,这“众人”之中,绝对不包括惊茶阁中的三个人在内。
至少,今年的象征中秋团圆的佳节,完全没有被这三个人所期待着。
夜已经深了,叶赤芍谴退了白芨,让他回屋去好好休息,然后,叶赤芍又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苏叶的屋子前,慢慢地推开了房门,将自己的手脚放地更轻,然后,走了进去。
叶赤芍站在床头,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人。叶赤芍借着从房子一侧窗户洒下来的,因为正值一定的时节而变得更加明亮、皎洁的月光,看向其正在倾洒在床上稍微隆起的弧度上,如同撒下了一片片珍珠般的水银。
如水的月光并不算均匀的倾泻在了床上,和正在陷入沉睡中的苏叶的身上。叶赤芍知道苏叶最近这段时间当中,睡的并不算安稳,于是,近几天的晚上,叶赤芍总会在苏叶的房间中,在苏叶睡觉前点燃一些有助于入睡的熏香。
而现在,房屋中的香气已经变得越来越淡,却仍然正有着一丝一缕的味道,若隐若现地萦绕在叶赤芍的鼻尖之下。
叶赤芍垂下了视线,就看到苏叶紧闭着双眼,苏叶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自己的下眼睑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叶赤芍听见了,苏叶的鼻息之间,是沉稳而缓和的呼吸。
就好像在苏叶的身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此时的苏叶,正陷入沉睡之中。就如同像一只在草原上奔跑了一天,于夜晚之中终于可以回到了自己的安全的窝的兔子一般,正蜷缩在一团被子之中。沉睡着苏叶的脸上是一片安详,那是一副不曾被噩梦困扰的模样。
叶赤芍突然想起来了,每当自己观察苏叶睡着时的样子,那个时候的苏叶都是这样一副看上去正在享受一段极其香甜的睡眠,是无忧无虑的人们才能拥有的、令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感到羡慕的、优质的睡眠。
可是,经历了那些可怕的事情的苏叶,为什么还能在睡觉时,展露出一副很是安心的样子呢。
叶赤芍实在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这张睡脸,是一如既往令叶赤芍感到熟悉的模样,也是令叶赤芍感到安心的模样。
——因为,每当叶赤芍在并不算安稳的睡眠之中因为噩梦惊醒,或是因为头疼而醒来的时候,叶赤芍都会趴在床头,撑着下巴,就看见一直守着自己的苏叶,正在打着瞌睡。
那是一副极其可爱的样子。
叶赤芍想着想着,脑海之中又回想起了那些历历在目的场景。
每当看到苏叶这样的睡颜的时候,就连叶赤芍她自己的头疼都减缓了似的,叶赤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起一个不易被察觉到的微笑。
可是,苏叶的这幅样子,又是令叶赤芍本人所感到陌生的。
因为,叶赤芍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如此安稳而香甜的睡眠。
苏叶曾经说过,叶赤芍的眉心,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依然紧皱在了一起,不曾舒展过似的。
每当在那个时候,苏叶便会跪在叶赤芍的床前,用自己的手指轻柔而缓慢地抚摸过叶赤芍的眉头,最终,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将那上面的褶皱抚平。
——睡眠向来很浅的叶赤芍应该是可以感受到了自己的额头上传来的温暖而干燥的温度了,否则,苏叶抚摸上去的手指,怎么能真的将叶赤芍的额头抚平呢。
只是,从今天起,还有谁能抚平叶赤芍眉心中的山川和沟壑呢?
叶赤芍没有在苏叶的床前停留太久。叶赤芍俯下了身子,伸手将被苏叶弄翘的被角拉了一下,又将苏叶不小心露在外面的手重新放在了被子里面。
苏叶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了外面,现在,已经变得有些发凉,可是,比起叶赤芍本就冰凉的手而言,苏叶的手上的温度,反而甚至还算得上是暖和了。
也正因此,苏叶在睡梦中因为感受到了外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触到了自己的手指似的,手指便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就从她的唇齿中倾泻出一声无意识的梦呓。
叶赤芍捕捉到了苏叶的短暂的不安稳,于是,在将苏叶的被子整理好的时候,立刻便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垂在了身侧。叶赤芍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双拳。直到这个时候,叶赤芍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双手竟然是如此的冰凉。
叶赤芍借着月光,又一次深深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正陷入平稳的睡眠中的人儿,然后正如来的时候那一般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叶赤芍走回了自己的房屋中,她借着烛光细细的打量着由百里府的人送来的请贴。
——与其说是请帖,倒不如说是婚贴。
叶赤芍将请贴放在了桌子上面,手指摩挲着上面印着的花纹。
——任谁都无法忽视这封请贴的做工,简直精致到了极点。
上面的花纹呈现出凹凸不平的纹理,烫金的颜色,与栩栩如生的画作,就将上面刻画着的成双成对的高贵的两种生物如此的吸引人的眼球。
心思缜密的如百里霜,叶赤芍知道百里霜绝对不是因为疏忽大意才忘记了一副佳节之际应该配备的请贴 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番暗示,不,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明示了!
一时之间,叶赤芍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佩服百里霜的明目张胆的心思,还是应该因为百里霜几乎称得上是无礼的,草率的行为而感到愤怒和不屑了。
至少,叶赤芍现在对于自己和百里霜之间两人的关系产生了迷惑。
这种似敌非友的关系,和他们两人相处的时候,所产生的暧昧不明的氛围,包括其间的不清不楚的感情,都根本无从解释。
——叶赤芍是相信一见钟情的,可是,叶赤芍早就已经过了沉迷于一见之情的浪漫的年龄,现在的叶赤芍,更会选择自己的理智,以及自己心目中的目标。
所以,不管是哪种情绪,叶赤芍都打定主意去应邀,并且在那天无论会发生什么,叶赤芍都不会退缩。
这一次的宴会,她叶赤芍去定了,就当做是一次心意的表决吧。
叶赤芍这么想着,一边将请贴重新收好。叶赤芍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吹灭了蜡烛,和衣躺下了。
毕竟,第二天还要早起呢。
第二天天刚朦朦亮的时候,叶赤芍就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
其实,这一天,叶赤芍起得相较于平时,已经还算是晚的了。但是,因为是中秋佳节的缘故,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铺,几乎都关了门面,准备回家团圆过节去了。
也因为此如此,惊茶阁便跟随着夏明国的习俗,也关门歇业几天,就当是给自己放了一个假期吧!
这个时候,不用叶赤芍侧耳倾听,屋子里面就能听到外面的大街小巷上传来并不算嘈杂的声音,但是,听起来也是十分的热闹了,原来,大家都早早的起来了为团圆节做了准备,节日的氛围十分浓厚。
如果是在往常,叶赤芍早晨起来都是要苏叶进来,两人一起嬉笑打闹着进行梳妆打扮的,可是,现在要想完成这个任务,明显不太可能。
但是,好在叶赤芍的学习能力相当的出色,在之前的日子里,即便是只看着苏叶给自己梳妆打扮,用那些古代的化妆品,在自己的脸上施展出它们的作用,叶赤芍就已经学会如何用这些古色古香,又十分精致的纯天然的东西,在自己的脸上画出自己想要的效果了。
叶赤芍很快就将脸上的妆容收拾妥当了,接下来,她又从柜子中取出了几套衣服,将它们全部放在床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良久,才开口说道。
“哎,小叶子,你说我穿哪件好看呢?”
几乎是下意识地,叶赤芍便问出了在挑选衣服的时候,自己总是会问出的那一句话。
可是,在这一次,回答叶赤芍的只有一片静寂。
叶赤芍半天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回答,于是她扭过头去,便立刻就发现了自己的身后是空无一人,直到这个时候,叶赤芍才反应过来,现在,早已不是从前的时候了。
——也许,叶赤芍在脱口而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根本不会有声音,不会有人来回答自己。可是,叶赤芍就是想固执地扭头看一看身侧呢。
……万一呢……
哪有什么万一。
叶赤芍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从床上挑选了一件颜色素白的衣服,便换在身上。随即,叶赤芍又将其他的衣服全部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叶赤芍收拾得很好,是苏叶在场的时候从来不曾看到的整齐。
——今后,也看不到了。
叶赤芍从柜子里取出请贴,将它放在了自己的怀中,便走出了房间。
叶赤芍刚走出房门,便看到后院中有一道人影闪过。
原来,是白芨正在练剑。
流畅的身姿和凌厉的动作,丝毫没有被秋季的寒气所影响。叶赤芍呵出了一团白色的雾气,待到乳白色的雾气慢慢上升。又慢慢扩散成一大团的时候,叶赤芍眼前白芨舞动的身影,也变得朦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