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微弱的火苗很快就燃烧到了整个胳膊，直至火焰将“陆荣星”半个身子都吞噬了。
——可是，“陆荣星”却好似什么感觉都没有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贾方婉坐在桌前，同样是一脸平静地望着面前燃烧的火焰，就好似燃烧的只是一个人形蜡烛一般。
——如果，此时此刻，有人从外面推门而入，看见眼前的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甚至是受到惊吓而尖叫出声。
可是，房门一直紧闭着，没有人会从门后突然冒出来，更没有人会敲响那扇门。
——这是贾府的现任当家，特意吩咐的命令。
直至“陆荣星”原本光洁白皙的脸被火舌舔舐着大半，脸上的黑棕色的范围越来越大，“陆荣星”一直站着笔直的身体开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晃动，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啪哒——”
蜡烛终于从“陆荣星”的手中掉落了下来，砸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贾方婉放在桌面上的手死死地握成了拳。
——这不是陆荣星。
贾方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因为，刚才还站在她面前，现在又被贾方婉无声地销毁的“人儿”，只是一个傀儡罢了。
——是由贾方婉亲手做出来的一个傀儡。
足以迷惑了所有人。
——虽然叶赤芍确实发现了刚刚出现在惊茶阁中的“陆荣星”，和之前自己认识的陆荣星，确实存在着一些不同的地方，但是，贾方婉却是利用了叶赤芍与陆荣星之间的绝对信任，这些信任，足以抵消这个傀儡“陆荣星”身上的所有瑕疵。
什么是傀儡的瑕疵呢？
那自然就是不听从傀儡师的命令，擅自作主，擅自行动，擅自改变自己接受到的傀儡师的命令了。
显然，这个“陆荣星”便是拥有这种瑕疵的傀儡。
可是，傀儡为什么会存在这种瑕疵呢？
常年操纵傀儡的贾方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原因之一，便是傀儡师自己的本事没有学到家，技艺不精。
——被傀儡之术反噬的半吊子傀儡师，数不胜数。得以存活的，精通傀儡术的傀儡师们，早就为数不多了。
而显然，贾方婉便是这些为数不多的傀儡师之中的一位，可以说，是佼佼者的存在了。
那么，傀儡“陆荣星”产生瑕疵的原因，就只剩下了另外一个……不，另外两个。
第一，便是真正的陆荣星对叶赤芍的情感超乎寻常的深厚。
——至少比贾方婉预想中的程度要深的多。
也正因为如此，每当贾方婉，或者其他人在“陆荣星”的耳边提起了“叶赤芍”这三个字，或者是，“陆荣星”看到了，经历到了，听到了一些独属于“他”和叶赤芍之间的事情，声音，甚至连味道都包括在内的要素，都可以唤醒“陆荣星”自己的意识。
——倘若不是贾方婉的手段足够强大，“陆荣星”早就成为了第二个真正的陆荣星。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因为，真正的陆荣星，现在还活的好好的，他可能呆在陆王府里，也有可能，被囚禁在了皇宫之中……
即便是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是，这在世上是不被允许的可能和存在。
会引起众多不计其数的争议，甚至是意想不到的灾难。
——这也是“陆荣星”的傀儡存在瑕疵的第二个原因了。
往常，傀儡本是由死去的人的骨头制作而成的，可是，如今的这个傀儡，确定只含有陆荣星的几率头发罢了。
剩余的组成部分，全是一些“残次品”罢了，完全不值得一提。
贾方婉收敛了纷飞的思绪，将视线落在了眼前的“陆荣星”身上，落在了“陆荣星”原本站着的地方。
——可以燃烧的东西完全没有了。
“陆荣星”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竟然连一丁点儿的灰烬都不曾留下。
——筑成的傀儡，可以说是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就连被水淹，都不会淹死，可以说是无敌的存在了。
但是，无论再怎么强大的傀儡，却都存在着一个缺点。
那就是火焰。
只要有一丝火焰，便会被点燃。
不过如果在没有燃烧殆尽的时候，火焰被熄灭了，那么，傀儡依然有可能存在一丝“复活”的可能。
——只要没有燃烧至脖颈的位置，即便是被火焰烧坏的地方，留下多么丑陋难看的痕迹，傀儡师们都有可能将它们再次修复完整，完整到完美无缺，和本体别无二致。
此时此刻，贾方婉盯着“陆荣星”的身体被火焰全部的吞噬包围。
只有地上的那一支白色的蜡烛，砸落在地上时，咕噜咕噜地转个不停，直到滚到了贾方婉的脚边，才被阻力拦了下来。
——傀儡的燃烧殆尽，到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如同傀儡这种东西的存在一般。
丝毫没有存在的证明。
即便是“死”了，消失了，也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没有灰色的灰烬，没有难闻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就连燃烧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的。
——贾方婉一直不知道，傀儡术的这一种特征，是对真正的，死去的人一种尊重，还是亵渎。
——一个人只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一次。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即便是贾方婉的傀儡术再怎么高明，傀儡做的再如何逼真，都不会是真的了，也都无法代替真正的那个人。
随即，贾方婉又想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资格去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去纠结这些永远不会有一个固定的标准答案的问题呢。
贾方婉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敲了敲桌子旁边的铃铛。
不出几分钟之后，便从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
贾方婉说道。
房屋的门应声而开，进来的人，是那个刚刚为“陆荣星”打开贾府大门的，在门边等候多时的上了年纪的老人。
那个上了年纪的仆人只是安静地瞥了年轻的当家主人一眼，在看到原本在这个轻松愉快的年纪之中的小姐的唇角毫不掩饰的苦涩笑意时，老人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声叹息。
然后，便转身将房门关好，又重新向桌前走去，俯下身子弯腰，将那支白色的蜡烛捡了起来。
就在他正准备转身走向一侧的烛台的时候，就被贾方婉突然喊住了。
“等等。”
贾方婉说道。
老人应声止住了脚步，转过了身子。
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反应快的好似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般。
——从刚刚的细节就可以看的出来，老人的视力也是一顶一的出色，寻常老人家早已经是老眼昏花，看近处的东西都已经是十分吃力，又怎么可能在还没有进到这个屋子之前，就看到自己的小姐脸上的表情呢。
更别说起，这个老人是连贾方婉嘴角的苦涩都辨析的一清二楚了。
就连刚刚老人听到贾方婉让自己停下的命令时，根本没有做任何迟疑，而是立刻就停下了脚步，乖顺而安静地转身面对着贾方婉。
“将这支蜡烛扔了吧。”
贾方婉却好似见怪不怪似的，视线也只是在在老人手里的蜡烛上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随即，便侧过头别开了视线。
“……反正，贾府也不缺这一根蜡烛……”
贾方婉低低地说道，一时之间，倒真让人分不清楚她此时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这个老者说话了。
“是，小姐。”
老人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听起来语气平静极了，就和刚刚的“陆荣星”的口吻一般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贾方婉却丝毫不在意似的，早就已经习惯了。
——因为，这个老人，也是一个傀儡。
只不过，为了逼真起见，贾方婉特意将他的皮肤和外貌做成了遍布皱纹的样子。
老人答应了下来，遵守贾方婉的命令，拿着白色蜡烛便走出了这间屋子的大门。
一瞬之间，整间屋子就只剩下了贾方婉一个人。
沉寂包围着贾方婉。
即便是正午，一天当中温度逐渐升高的时候，贾方婉还是觉得周身一片冰冷。
于是，贾方婉干脆站起了身子，推开房门走向了门外。
贾方婉站在院子当中，脚下的院子铺的是青色石板，干净而整齐，被下人们打理的几乎一层不染。
即便是深秋季节，院子的地上也是一片落叶都没有。
然后，一片枯黄的落叶便掉落在了贾方婉的头顶上。
贾方婉抬起手，将叶子拿在了手中。
已经变得硬而脆的枯黄树叶，在贾方婉纤细白腻的手指间被捏成了碎片。
大大小小的，毫不规则的树叶掉落在了地上。
——这比那些傀儡好多了，至少，能证明自己还存在过这个世界上。
贾方婉扬起了头，她原本想看一看这片叶子来自于哪一棵树，结果，一抬眼，便发现树的枝桠间，洒落下的尽是些惨白的阳光。
即便是今日的天气并不错，院子中的阳光很好，可是依旧令贾方婉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这阳光，倒是好生刺眼。
贾方婉在心中这样想着，却倔强地眯起了眼睛，仰着脖子不肯放下，也不肯低下头去。
良久，直到贾方婉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些酸痛，就连脖子也开始传来了不适的信号。
贾方婉才低下头，面无表情地重新走回了屋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