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多少聚散离合,总有道不尽的悲与欢。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到了人间,终不过是年复一年的日升月落,雾散云开。
夜里,无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几岁时的那个盛夏的傍晚。母亲在厨房里唤着他的名字,催促他把刚出锅的饭菜端到院子里的餐桌上摆好,父亲正坐在大槐树下摇着蒲扇乘凉,无誉吵吵闹闹地跟在她哥身后。
“阿誉你别闹,去找娘拿五副碗筷过来。”无咎见她跑来跑去的,生怕她不小心撞翻了自己手里的绿豆汤。
“五副碗筷?”无誉掰着手指,觉得有些奇怪,家里明明只有四个人呀。
无誉话音刚落,夕惕便毫不客气地推门闯了进来:“好香啊!”
“呵!寻常人找路回家都靠脑子,就你夕惕哥,靠鼻子!”无咎摆好绿豆汤,接过无誉手中的碗筷,打趣道。
夕惕身着铠甲,背着细长而简约的佩剑,手掌和指缝都脏兮兮的,额头脸颊的汗水尚且未消,一看就知道是刚刚从演武场离开,循着香味就过来了。
钟老将军事务繁杂,平日里不怎么着家。而十几岁的夕惕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不能成天跟他娘吃素。因此,每月三十天里,他能有二十九天来无咎家蹭饭。
“无咎,接着!”樊老爷说着,从树后摸出一柄长剑来丢给无咎,而后笑眯眯地对女儿招手道:“无誉!到爹这来!”
无咎以右手持剑,利落地甩掉剑鞘,回眸抬眼的瞬间,柔和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只见他双足交替踏地,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腾空而起。
夕惕则原地不动,将剑身换到左手边,目光追着无咎跳跃的方向,眨眼的功夫,两柄长剑便在夕惕头顶猝然相碰。
“左手?你让我啊!”无咎笑道。
话音刚落,二人便在院子里叮叮咣咣地打了起来,许是夕惕用了左手的缘故,几个回合下来,无咎竟丝毫不落下风,见招拆招地,竟渐渐能压着夕惕打上几招。
这不,无咎趁着自己占主动,将夕惕诱到门口的大水缸边上,借势踏着水缸的把手和边沿腾空跃起,单手将夕惕的剑锋挑到旁边,身子斜向扭转,瞄着夕惕的胸膛就蹬了过去。
早在剑锋歪曲的时候,夕惕便猜到无咎下一步的动作,在他出腿的同时,紧急将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无咎的一记飞踢。
虽说是无咎主动进攻,但只看身量的话,无咎却比同龄的夕惕要瘦削许多,体重也轻上许多,夕惕站稳脚跟抵挡,双臂微微向外发力,竟将无咎整个人弹了出去。
原本胜券在握的无咎瞬间失了重心,幸亏夕惕及时出手,拉住他的手臂,无咎才找准发力的方向,双脚稳稳地落在地面。否则,非得以头抢地不可!
“好!”樊老爷搂着无誉的肩膀,哈哈哈地笑着。
“好什么好!”夫人端着饭盆从厨房里走出来,默默地白了他一眼,“都快去洗手,不洗干净不许上桌吃饭!”
无咎匆匆忙忙应了声“是”,便讪笑着跑到后院清洗去了。
可当他再回到前院的时候,却不知为何突然生起了大雾,白茫茫地挡住了他的视线,方圆几步之外的东西已全然不可见。
他拼命地喊叫,却不知为何,发不出任何声音。四处找寻也未见任何人的踪影,桌子上原本热腾腾的饭菜也不知所踪,偌大的院子空空的,放眼四周,只剩他一人。
巨大的恐惧感瞬间唤起了无咎沉睡多年的记忆,压抑许久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其实他能够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但强烈的痛楚一步步地,蚕食他的意识,他感到自己的手脚使不出力气,人也清醒不过来。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娘!”无咎猛地睁眼,才发现此时尚在夜中,微弱的烛光下,他辨认出夕惕的身影。
“你终于醒了。”夕惕说着,扶他坐了起来。可能是做噩梦的原因,无咎浑身都在冒虚汗,内衬被汗水浸湿,贴在他瘦削的四肢和躯干上。
无咎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围绕心头的恐惧亦不曾消退。他不知为何夕惕会深夜出现在他房内,也不问现在是什么时辰,只是鬼使神差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面前的这个人,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感到安心些。
“我在呢,没事。”夕惕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伸出手拍拍他的背,被汗水浸湿的衣襟在夜里有些发凉。
待无咎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夕惕才缓缓开口道:“你这衣服都湿透了,我给你找件新的换上吧,若是不小心吹了风,怕是要着凉。”
“嗯。”
……
“现在什么时辰了?”无咎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有些虚浮。
“丑时刚过。”
三月中旬的深夜,只穿了内衬的夕惕还是能感到微微寒意,不禁搓了搓手掌。自己常年习武尚且如此,无咎身形瘦弱,又刚发过虚汗,怕是只会比他感到更加刺骨些。
“你深夜来找我,可有急事?”无咎很少见夕惕如此衣衫不整地外出,如此,必是有紧急的事情。
夕惕却只关注到无咎内衬下那双突兀的肩胛骨,骨头架子撑起了他松松垮垮的衣服,衣服底下给人的感觉空空的,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半藏于袖中,嘴唇丝毫不见血色。
“倒是没什么急事,”夕惕说着,将双手伸到无咎背后,拎起被子披在他身上,“洛洛按着你的话,从昨日清晨开始,每隔半个时辰便联系他师傅和师兄一次。就在方才,沐笙那边终于递了消息回来。洛洛怕耽误事情才连夜把我喊醒,所幸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想着明早再跟你们讲就好。回来的时候路过你房门口,听见有声音,四下又没见到佩儿的身影,担心你有危险,就进来看看,这才发现你被梦魇住了,喊了你好半天。”
无咎听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目怔怔地盯着手掌,突然冷笑一声:“我曾以为自己可以冷眼旁观此局,自诩无悲无喜、遑论爱恨,殊不知身在局中,注定无处可逃。”
夕惕当然听得懂他言外之意,无咎隐忍蛰伏十余年,只为了复仇,可就算复仇又能怎样呢,时光不会倒流,双亲不会重生,从前那个快意恩仇的少年,也不会再回来了。
“时辰还早,再睡会吧…我在这等你睡着了再走。”夕惕轻声道。
无咎紧紧地抿着嘴唇,低着头看向地板,双手揪扯着自己的衣角,半晌都没个声响。
如此,不必多言,夕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从前佩儿就跟他提起过,无咎睡眠极浅,且时常梦魇,须得每夜都点着安神香才行。今日入夜前,佩儿被无咎派出去做事,至今都没回来,无咎自己怕是忘了点香这回事。
“睡不着的话,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无咎抬头,看向夕惕的眼睛,弱弱地道了声:“好。”
二人提了盏灯笼,漫无目的地在玄台里逛着,暗中值夜的守卫发现了他们,但夕惕没有主动喊人,这些人也不好主动跳出去坏了气氛。
不知不觉的,两人便溜溜达达地到了西厢女子的住所,西厢的守卫是几个女兵,按理说,是不该让男子夜里进去的,但来人是夕惕和无咎,便要另当别论了。
无咎站在门口的地方,看向一扇紧闭的门,透过窗子看不到室内的光亮,里头的人想必早已睡下。夕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所及之处,正是无誉的住所。
夕惕酝酿了半天,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说辞,只能从背后拍拍无咎的肩膀。
“走吧。”二人在那站了许久,无咎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许是见过无誉后安了心,慢慢悠悠回了房间后,无咎觉得有些困乏,便躺了下去,等到他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次日的天明。
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公子,您起了吗?”
是佩儿的声音。无咎起身要去给她开门,这才发现,自己竟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牢牢地环住了腰身,丝毫动弹不得。
无咎吃力地扭过头,瞥见夕惕的睡颜。他半张脸埋在自己身后的枕头里,头发松松散散地束着,几根黑亮黑亮的发丝搭在那饱满的额头上,阳光透过窗纸打进屋子,在夕惕脸上留下斑驳的剪影。
许是阳光正好,早晨的空气也干净,无咎鬼使神差地朝着夕惕的眼睛吹了口气,狭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珠不耐烦地在眼皮里打着转。一招未成,无咎却并未打算就此放弃,索性伸出手去撩拨夕惕的头发,将脸前的发轻柔地挑到耳畔。
这下总该醒了吧,无咎心想。
然而,夕惕却只是将面颊往枕头里埋的更深了些,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揽着无咎的手反而更用力了些,无咎感到腰间一阵抽搐。
“钟夕惕你赶紧给我起来!爷要被你勒死了!”无咎气急败坏地喊了出来,夕惕这才猛地睁眼起身,匆匆忙忙地抽手回来。
夕惕的头刚离开枕头,无咎便就势将其拎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朝着夕惕砸了过去。
门外的佩儿听到里头的动静,瞬间停下了手上敲门的动作,呆呆愣愣地在门口停留了半晌,怎么想都觉得此时自己不该在此,遂跟门外的守卫交代了两句,便离开了。
公子难得心情好,就先别用这些琐事扰他了吧,佩儿心想。而后便将刚取回的信件,暂时揣进了自己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