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县城之外的流民,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起初还只是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城门口,等待天亮开了城门,便随着城外百姓一起进城。
可是很快,武清县就发现情况不对,这些流民衣衫褴褛,却并非乞丐,他们混进城中,并不乞讨,反而开始寻滋挑事,打砸店面。
在数次滋扰生事后,武清知县当机立断,立刻将所有流民驱逐出城。
可是这时,连他自己也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城外的流民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多,就算城门紧闭,也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围在武清县境内,扒树皮草根,大有宁死不走的架势。
带着亲兵南下的张觉便是这个节骨眼上赶到武清的,然而流民拦路,一见官兵更是轰动,差点引发民变,张觉几乎将所带粮草全部丢给流民,这才换来一丝喘息的机会,躲进了武清县城。
知县眼见流民越来越多,武清县城大有被困死的趋势,无奈之下只能与张觉商量,拿了他的副帅令牌,带了两个护卫,出城去其他府县求救。
此一去,也不过刚两日光景。
“副帅有没有想过,这武清知县,明明可以自己搬救兵,却偏偏要借副帅您的令牌。我大辽万事皆凭令牌为证,如今副帅没了令牌,若是治一个擅离滦州之罪,恐怕并不为过吧。”
林殊边说,边端起茶盏来,暖暖地喝了一口。
此刻几人已经移步到了屋内,按位坐下,亲兵煮了茶汤,给几人驱寒解渴。
一口茶汤下腹,刚刚在廊下沾染的凉意果然散去不少。
“你的意思是,武清知县已经被人收买,要对某不利?”
张觉面上挂了几丝冷笑,抿一口茶,顺势瞥了林殊一眼,满是不屑。
林殊伸出一根指头,在面前摇了摇,啧啧两声道:“副帅言重了,何止是被人收买这么简单。对方既然做了这个局,自然是要算无遗策,若非出了小子这个变数,只怕不出两日,副帅就要接到被押解入狱的文书,届时彻底关在武清,恐怕再也出不去了。”
“简直一派胡言!莫非这些人疯了不成,万岁怎可能任他们这般为所欲为,某看你是疯魔了!”
张觉重重将茶碗放在桌上,面色不喜,冷声呵斥。
屋中其他几人都被这重重一声吓得一哆嗦,林殊却抿抿嘴,泰然自若地道:“副帅心中其实有数不是么。若非如此,县丞又怎会寸步不离地护在副帅左右,瞧着像是担心副帅安危,实际上怕是行的监视之举……”
“够了!”张觉一拍桌子打断他,横眉冷道:“挑拨大辽官员之间关系,本帅凭此就能将你拿下,斩杀当场!”
“副帅何必动怒,不过是闲谈几句,小子也就是个信差,既然书信送到,小子喝完这碗茶,便就此回去了。”
林殊嘴上这般说,身子却稳如泰山,动也不动,捧着茶碗当真慢悠悠喝起茶来。
张觉却身如座钟,面沉入水,蒲扇般的一只大手,缓缓摩挲着面前的茶碗,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林六郎林七郎,并那亲兵,早已经噤若寒蝉,只恨不得变成三个泥塑木偶,在这屋中吃斋念佛,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
许久,张觉才面无表情地沉声道:“你说要杀人,莫非要某去杀了武清知县,拿回令牌?”
口中如此说,心中却暗道:若是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这小子也实在难堪大用,便就此放他回去,护得殷殷周全也就罢了。
眼睛刚朝林殊面上一瞟,林殊已经应声而笑。
“副帅未免小瞧了小子。此事说起来,武清知县也只是一副鹰犬罢了,若是杀了,更会被人借题发挥,未免不智。”
“那你的意思是……”
“小子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
林殊说罢,轻轻放下空空如也的茶碗,抖一抖衣襟,兀自站起身来,朝张觉抱一抱拳,竟是朝外走去。
林六郎和林七郎茫然地对视一眼,不敢怠慢,忙也起身跟上。
“慢着!”张觉万万没想到林殊一语罢了竟然起身就走,惊讶一刹这才沉声喊住三人,略缓了缓,这才道:“你这计划,忒也大胆了些,可有完全的把握?”
他刚才实在是被震住了。
擒贼擒王,好大的胆子!
出这主意的小子就站在自己面前,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嘴角的黄毛还没长齐,主意却这般老辣。
确实啊,只要出其不意赶去南京,一举杀了上善郡王,自然万事无忧。
可是……
像是知道张觉心中如何想一般,林殊转过身来,笑眯眯地道:“副帅用不着担忧,兵贵神速,只要咱们做得够稳妥,用不了多久,就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郡王的死活了。”
这番话说得古怪,张觉眉头一皱正要再问,林殊却已经再次转身,走出了屋子,站到了廊下。
猝不及防被撞个正着的武清县丞讪讪地收回本打算迈下台阶的腿,干笑两声道:“没想到小郎君与副帅还未谈完,某是特来问问副帅,晚饭可要吃些什么,某好吩咐厨房整治食材,莫要怠慢了副帅的客人。”
林殊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味地垂头打量起这县丞来。
大辽南北分制,契丹和汉人也分制,武清算是汉人的自治区,这县丞便也是汉人模样,瞧上去面白少须,眼中精光内敛,倒是有几分精明模样。
此刻他一人独角戏,无人搭腔,他便不免更加尴尬了几分,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地变幻半晌,这才犹豫着道:“某这边去厨房催问催问。”
说罢就要离开。
林殊却忽地笑了。
县丞被他笑得后脊梁直蹿上一股凉意,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险些摔下台阶,好不容易站稳了,见鬼似地看向林殊背后。
“县丞大人,听了本帅的墙角,以为编两句瞎话就能脱身么?”
张觉铁塔一般站在林殊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台阶下一脸惨白的县丞,朝院中随意地挥了挥手。
立刻就有他的亲兵从院中不知何处走出来,架住了县丞的胳膊,轻车熟路地堵住了他的嘴。
县丞双眼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廊下的张觉和林殊,雨水将他的脸拍出一层水光来,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拖进旁边屋子里去,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
张觉凝重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