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王子康发来的定位时沈夜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叫了车。大晚上的，就算是平日繁忙的M市也不可能堵车了，很快沈夜就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烧烤店，下午开始营业，一直到夜里两点才会打烊。
记得沈夜刚到龙队的时候，一直稳坐替补位，第一次上场时因为太过紧张，出了很大的岔子，输掉了一小局，而后立刻被换了下去。
那把比赛龙队最后还是赢了，BO3，让一追二（三局两胜，第一把落败，而后赢下了两场，称为让一追二，在BO5即五局三胜中也有让二追三的说法）。对于队伍来说，赢了比赛自然是高兴的，但对于沈夜来说却很难受。她谎称肚子不舒服，拒绝了当晚的聚餐，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一边复盘一边哭。
队友其实都很好，发来消息问她还好吗，也有安慰她别把比赛放心上的，她一一回复，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只有王子康，半夜敲响了她的门。
沈夜记得当时开了门，王子康一看她肿胀的眼睛，愣了两秒，是个人都知道她一直在哭，然而王子康第一句话却是“没吃饭吧？不饿吗？”。
沈夜本来想摇头，哪知道王子康也不给她回答的机会：“走，带你吃好吃的，附近有家烧烤，现在应该还开着。刚好我也饿了，你快去换衣服。”
那天王子康就是带她来了这家店。
之后光顾这家店就成了习惯，尤其是她变成首发以后——有时候是输掉比赛，复盘结束的两个人跑到这里调整心情；有时候是沈夜或者王子康个人出现了失误，心里堵得慌，两人过来喝酒；甚至沈夜和别的队友也偶尔一起来这里吃饭，三四个人一起来吃夜宵。
老板人也很好，虽说两点打烊，但要是见了龙队几个队员，也允许他们一直坐店里，菜或许不全，能做的都给上。
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来这家店的呢？沈夜不记得了，大概是从某个她再难受也不想和王子康说，王子康渐渐也对她回避的时间点开始吧。
看着眼前熟悉的招牌，沈夜叹了口气，推开了店门。
店里空空的，沈夜一眼就看见只有角落里的一桌有人，王子康坐在桌前正在往面前的杯子里倒酒，桌上一堆酒瓶。
“你这是喝了多少了？”沈夜走过去，有些无奈，拉出椅子坐在了王子康对面。
“你来啦？”王子康抬眼看见沈夜，放下了酒瓶，“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在基地呢，已经准备出门了。到现在刚喝了一瓶半吧。”
“没吃东西？”
“没呢，这不等你呢。”
“点菜了吗？”
“也没呢，这不等你呢。”
沈夜气得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扫了扫桌上的二维码，很多菜都没有了，沈夜点了几个常规的烧烤，看了看桌上近十瓶啤酒，又加了一份助于醒酒的汤，一边没好气道：“不点菜，酒倒是点挺欢。”
王子康笑了笑，拿起杯子又开始往嘴里灌。
“教练骂你了？还是说你看了GOBLOG和别的论坛的评论？”沈夜问。
“都没有。”王子康摇了摇头，“教练安慰大家来着呢。至于评论，我觉得他们骂得对，今天这把比赛打完，我自己都想骂自己，心里堵得慌。”
“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冠军只有一个，世界上却有千百支队伍。都这时候了，你别老想着这次的失败呀。”
“冠军只有一个……”王子康苦笑，“可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属于我呢……”
“去年黎明杯的冠军，冬季赛的冠军，争霸赛冠军，还有春夏赛冠军。今年除了亚锦赛和世界赛，冠军都是你的，你已经很努力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唉……可你知道的，含金量最高，最能让人认同的，只有世界赛。”
沈夜也知道，如今这样子也劝不了什么，只好拿了个杯子，也倒了些酒，而后碰了碰王子康手里的杯子。
“我知道你难过。今天陪你喝几杯，把心里的难受都说出来吧，说出来就好了。”
王子康最开始并没怎么说话，二人只是默默喝酒，烧烤上来了王子康也没怎么动，只有沈夜一个人吃。
然而随着酒越喝越多，王子康逐渐和沈夜说起话来，等第四瓶啤酒见底的时候，他脸已经泛红了，都不太管沈夜说不说话了，一个人叨叨了起来。
“我好像和你差不多大吧小夜。对没错，差不多大。”王子康一边自问自答，还一边点头。
“嗯嗯嗯，没错。”沈夜也只得附和。
“那我出道，都快几年了。我算算啊……快八年了吧？对，八年。出道前在青训营，那时候青训营完全不像现在这样，简陋得很，我待了没几个月就被WAG挑走了。在WAG打了没多久就打出了身价，打了两年不到龙队花大价钱把我买过去了，说是大价钱，其实也就……唉，那时候看还真是大价钱……之后好像打了一年？对对对，打了一年你就来龙队了……”
王子康一边说着，又猛喝了一口，也不等沈夜开口，继续说道：
“你在龙队打了几年来着？唉……我记得那时候最好的成绩是亚军啊，你首发那年就亚军了啊，唉……那也是我拿过的最好成绩了，差一点点就能夺冠。当时面对GO队，两次都输了，输得心服口服的。”
沈夜看他竟然怀念起了过去，有些哭笑不得，想给他盛碗汤，哪知道他看杯子和瓶子又空了，又开了一瓶，干脆直接对瓶吹起来，一边又叨叨：
“今年我们可是把GO队打得落花流水啊……虽然GO队也一年比一年菜了……我们还赢下了AT，老对手AT……今天他们也输了是吧？没想到三号种子FG反而是走得最远的……说真的，争霸赛上，我感觉世界上那些队伍没一个能打的，我以为中国赛区又可以成为众多赛区里排名首位的了，以前三连冠那时候，谁不觉得我们是第一赛区？这两年欧美后来居上，不少人嘲讽中国不行了，日韩也要不行了，我还以为……唉……说着赛区赛区的，赛区其实无所谓，我真的，就是想要自己拿到一个世界赛冠军啊……”
王子康说着说着，竟然要哭了起来，头埋在胳膊里，呜咽着。沈夜看不下去，盛好的汤端在手里，干脆坐到了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喝点汤吧，别喝酒了。”
王子康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汤都端到眼前了，只好接着，喝了一口。
暖汤下肚，似乎也让王子康清醒了一些，坐直了身子，停止了呜咽和唠叨，安心把汤一点点都喝了下去。
沈夜在边上坐着，叹了口气。
王子康自信，甚至可以说有些自负，加上外界的高评价，导致他对于世界赛冠军十分渴求，甚至可以说非常偏执。
S5以来龙队就没有缺席过世界赛，到沈夜首发那赛季，确实拿下了亚军。可当时的王子康开心吗？沈夜记得似乎也不是。两次败在GO队手下，比赛结束那天王子康显得很失落，强颜欢笑。第二年龙队更是止步四强，王子康打完比赛直接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队友纷纷去安慰他。
沈夜想起来了，她和王子康的隔阂也是那一年产生的。其实队伍从淘汰赛开始状态就有些飘忽不定，也就是那时候开始，王子康很焦虑，很焦躁。沈夜那时候以为他是对她不满，如今回想起来，或许还有对他自己的不满。
那时候的沈夜也很焦虑。
那时候王子康就是V王，是神一样的存在。沈夜呢？沈夜只是神身边的人。
沈夜也想拿冠军，更想证明自己。她很记得，当时在世界赛上，三线劣势。
她每一场都用有强开团的辅助，而也是这一手强开团，让她在劣势下更加急于开团，时机不当的一次强开，队友没有跟上，断送了他们的世界赛之旅，而那一次，她成为了众矢之的。
她和王子康不同，王子康更在意自己输掉比赛这一结果，而非别人的谩骂，，王子康甚至觉得谩骂其实是来自于别人曾经抱有的希望，是恨铁不成钢。但是那时沈夜却不明白，她觉得那些评论都有失偏颇，她觉得委屈。她曾经翻看C论坛和GOBLOG上各类网友对她的评价看过一整个通宵。
她太记得当时很多人的评论了。
“果然女的打游戏就是不行。”
“安心保护V王不行吗？这开的什么垃圾。”
“龙队带妹带不动啊，5v5硬打成4v6。”
“我今天就不要这素质了，沈夜****！”
“不会玩游戏选个治疗在后面混不好吗，非得送，着急去给****吗？”
那时候她已经不是那个容易哭鼻子的小替补了，可是心态仿佛还不如曾经。她灰头土脸跟着队伍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滴眼泪都没掉，却在不停地划手机。
那一次没有敲她门问她饿不饿的王子康了，王子康从比赛结束到下飞机回到基地甚至都没有好好看她一眼。
没过多久，他俩就分手了，也没过多久，她选择退出了这个职业舞台。
其实当时的评论里，并不是没有护着沈夜的人，也不是没有骂王子康和别的队友的人，更不是没有和和气气安慰他们的人。
但当时的沈夜看不见其他。
沈夜也很难说，每一次输掉比赛她和王子康到底谁更难受。
如今沈夜已经不会再为输掉比赛而烦忧焦躁了，但王子康却还留在那里。其实如今沈夜觉得王子康还蛮勇敢的，他还在为了他的梦努力着，这么一比沈夜反而像个胆小的鸵鸟。
“你很勇敢，V王。”沈夜小声直言，“每个职业选手可能都经历过失败后的痛苦，我能理解你。从未见过冠军奖杯和看着奖杯就在眼前却一次次和自己失之交臂，这两者比较究竟哪一个更痛苦，或许我不能断定，但我知道一定是后者心理落差更大。我经历过两次，后来我逃走了，可你还在追逐，所以你不能在这里停下啊V王，还有很多冠军等着你去追呢，只要你一直向前，你就不算是真正的失败。”
沈夜认真看着王子康，一字一句说完了这段话。
有人说过，在为梦想奋斗的道路上，没有失败者。
（注：“在为梦想奋斗的道路上，没有失败者”，出自英雄联盟EDG电子竞技俱乐部教练兼前打野明凯（ID：clearlove）。明凯于2017年9月8日在昌平二中参与了 “中国青年好网民”演讲，题目为《在为梦想奋斗的道路上没有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