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积压了许多天的春雨终于到来。
清晨时，先是淅淅沥沥，待到晌午，便已经是瓢盆大雨。
原本婚宴该在奉天门举行，但燕卿卿要求，她要在小阿房宫成婚。
只有一天的时间，等婚宴上的东西从奉天门又挪到小阿房宫时，宫人基本上累到没了气力。
成婚当日又不巧的下起了雨，雨点很大，很快将小阿房宫洗刷的一片磷光烁烁。
小阿房宫建立在河道上，雨水落下，水位陡升，几乎要漫过刻意建的离地丈高的地面，青石板砖被雨水浸湿，将这巍峨辉煌的小阿房宫倒影一片，偶有人影走过，地面水洼的倒影便扭曲一片。
雨中成婚本就有许多不便，再加上谁也没料到今日会下雨，有许多婚宴上的材料不能浸水，宫人在之前撤奉天门，布置小阿房宫时消耗了一半人力。
燕元期便差禁卫军去做这些杂事，宫中守卫兵力陡然削弱多半。
燕卿卿听着拣玉不断的汇报，落在铜镜里一双眸子，深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公主，吉时到了。”
靳嬷嬷入殿来，低声道了句。
燕卿卿掀起眼皮，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嫁衣似火，面施浓妆，瓷白的肌肤，眉黛勾勒的很重，朱唇擦了口脂，鲜红欲滴。
今日的燕卿卿，浑身上下是艳美到窒息的绝色。
拣玉看着她发呆，不禁喃喃：“公主，你真好看。”
就这一句，将燕卿卿的记忆与前世重叠。
那日，是她与裴殊的大婚之日，描完妆后，拣玉也似这般，低喃出声。
她三嫁人 妻，两次红妆是为他。
韩不周，这一次你为何不带我走呢？
燕卿卿凝视着铜镜，出了神，靳嬷嬷见她发怔，轻声催促：“公主，吉时到了。”
燕卿卿眸光逐渐有了焦距，她起身，动作间，满头步摇碰撞叮当响，她问拣玉：“人带来了么？”
拣玉郑重地回道：“带来了，陆大人一大清早便将人藏在宫中，就等公主的吩咐了。”
“待会儿你将人混入宫人里，去小阿房宫，等我讯息。”
拣玉有点紧张，不停的舔着唇，连连点头：“放心吧公主，我一定将人带到。”
燕卿卿吩咐妥当，由靳嬷嬷替她盖上盖头，缓步出了坤宁宫。
三次嫁人，燕卿卿已经极其有经验，繁琐的过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一路来至小阿房宫。
隔着薄薄一层红纱，她看到不远处的燕元期。
盖头下唇角勾出一抹弧度，极其鬼魅，她视线扫向四周。
很好，上至皇宫辅臣，下至地方行政，重要的一百三十八位官员，尽数到场，无一缺席。
燕卿卿笑意愈发肆意，来的人越多，这场戏便越难收场。
燕元期，不知接下来要送你的大礼，你可还喜欢？
“布置的可称心？”
耳边是燕元期的低语，她的手被他牵在掌心，他手心温度有些高，湿润一片，他很紧张。
燕卿卿微微垂下眼睫：“我也有份厚礼要送给皇兄。”
她还唤他皇兄，却在这婚宴上显得有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暧 昧。
燕元期唇瓣发干，他笑意盈盈：“现在么？”
燕卿卿隔着红纱，清亮的眸子弯弯，凤冠很重，点头时，又是一阵清脆的珠玉碰撞。
她往左前方看去，藏在袖子中的莹白小手微微探出，做了个招手的手势。
人群中，拣玉连忙带着一人，往殿中央一跪。
无人撑伞，豆大的雨水刷刷打在两人身上，霎时间，将两人身上衣物打湿，勾勒出两个相差巨大的身形来。
一个少女曼妙，一个老态龙钟。
燕元期眼皮子一颤，盯着那佝偻的身影，心跳的厉害。
“老奴见过公子。”
这婆婆唤他‘公子’，而非‘陛下’。
燕元期心内不安越发浓烈，他看向燕卿卿：“这位婆婆是？”
“是当年替贤妃娘娘接生的稳婆。”
燕卿卿声线甜腻，说出的话却叫燕元期浑身僵硬，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张嬷嬷，你瞧瞧，这位可是你从太傅府抱来的小公子？”
燕卿卿轻声说着，她的声音穿过雨线，落在四周落座的众官员耳里，惊起一片窃窃私语。
张嬷嬷努力睁着老花眼，辨认了许久：“公子的面貌，与太傅府逝去的大夫人如出一辙，老奴不会认错。”
一语惊起千层浪，不等燕元期开口，已经有人拍案而起：“大胆贱 奴，竟然信口胡言，你可知你面前的是何人，是当今圣上，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瞧瞧！”
张嬷嬷身子一颤，不安的看向燕卿卿。
后者缓缓掀起盖头，惊世绝伦的面上一片沉着冷静，她笑眯眯道：“大人别急，先听她往下说，戏才开腔，下头才好听呢。”
说罢，示意张嬷嬷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三分凌厉，三分威胁，张嬷嬷一颤，连忙低头道：“这位小公子的确是当年老奴从太傅府抱来的，贤妃娘娘说，她这肚子里若是个男孩儿，便万事大吉，可若是个女孩，必须得让她变成男孩儿，恰好太傅府大夫人与娘娘同时怀孕，提前一个时辰诞下个小公子，娘娘便差老奴前往太傅府抱来小公子，以防万一，好偷龙转凤。”
“如今贤妃娘娘不在人世，太傅府一家也流放边疆，仅凭你一人，如何证明此话不是你胡编乱造？”
官员中不乏有质疑声，但乍一听是怀疑，再细细分析，却是在替那老嬷嬷脱险，得以继续揭露真相。
燕卿卿往出声处看了眼，是卫峥。
她眸光闪了闪，觉得有些不对劲。
余光扫到身旁一言不发的燕元期时，才反应过来这不对劲在哪儿。
她设计在婚宴上揭露他的身份，群臣皆知，他怎得一点反应也没有？
震怒或是胸有成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被婚服映衬的愈发苍白，末了，他缓缓笑开。
苦涩，释然。
在燕卿卿的目光下，睥睨众臣，扬声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