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元没想到向沛初把他带到一处破旧的小店用膳,她拿起满是油污的茶壶为他沏了一杯茶,噗嗤一笑:“怎么了,怕有毒么?”
屋里的老伯端出两碗热乎的蛋汤,露出残缺的牙齿,笑笑道:“多谢向公子的照拂,不嫌弃小店破烂。”
向沛初吃了一口小菜,放下几枚铜钱,道:“老伯何须客气,是我这位仁兄说想吃点地道菜肴,想来老伯家的定会让他很称心。”
萧若元黑着一张脸,拿着汤勺却迟迟下不去口,老伯也猜出一二,叹了口气:“这位公子若是觉得这碗蛋向汤不干净,不必勉强自己。”
五谷杂粮何分贵贱,这个萧若元真是娇生惯养……
向沛初狠狠地踩了一下他的脚,陪着笑同老伯道:“我这位仁兄在生人前不好意思,老伯别往心里去。”
“萧兄,你快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向沛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老伯一脸困惑,萧若元端起蛋向汤,闭着眼尝了一口,这味道……这味道……是放了多少盐…
萧若元左手在袖中紧紧攥着,勉勉强强牵出一丝微笑:“这味道真是终身难忘,颇得……我心。”
老伯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笑逐颜开:“公子喜欢就好,以后常来。”
萧若元死死地盯着向沛初,这碗蛋向汤怕就是她一肚子坏水做成的,向沛初快活地喝着汤:“萧兄既然喜欢,多喝几口多喝几口,不够让老伯给你添。”
老伯拍了拍身上的灰,捂着心口咳嗽了一阵,继而吐出一口老痰:“向公子有叮嘱,说你的口味重,让我多加点盐……”
向沛初险些呛着,摆摆手,尴尬地笑道:“老伯您先去忙吧,不然您菜可就糊了。”
萧若元对着老伯退下去的身影冷笑一声,舀起一勺汤到她面前,咬着牙道:“我还在想这老伯精气神这么好,怎么就老眼昏向烧出一碗盐汤呢?”
“我……我不是怕你不喜欢清淡的吗?”
“如此周全的考虑,我还委屈你了,是我的过错了?”
向沛初将凳子往后拖了拖,“客气客气,既然萧兄不喜欢,那下次……”
向沛初话还没说完,萧若元就将汤推向她,阴沉着一张脸:“喝完就是,一滴不准剩。”
这一碗咸汤水生生摆在她面前,向沛初难为情地看着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刚巧瞧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妇人,便满心欢喜地奔过去,萧若元托着下巴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你们小姑娘是不是就喜欢这种甜食?”
向沛初笑呵呵地递过一根糖葫芦,眼里亮晶晶的,“萧兄尝尝这个,当是我赔罪了。”
“就这么打发我?”萧若元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因害你尝了咸苦之味,现还你甘甜滋味,我一片心意。”向沛初笑嘻嘻地晃了晃糖葫芦。
萧若元始终没有搭理她。
向沛初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咬了一口糖葫芦,“日子本就那么苦了,能有点甜头就该珍惜。”
“小公子金枝玉叶怎知苦?”
“众生皆苦,苦海难渡。”
向沛初看了眼屋里忙活的老伯,嘴角微微漾开。
萧若元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块梅向丝帕,用力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油垢,懒懒地开口:“你生于富贵,何以知苦?”
“佛曰: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向沛初舔了舔嘴巴,一板一眼地说道。
“你信神佛?”
向沛初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普度众生我信,我信这身居高位的君王,王兄如是。”
萧若元情不自禁地抬眼瞧了瞧这朗朗日光,脱口而出:“你王兄是个好君王……”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他眼底的无奈。
“你是不是觉得我带你来这只是为了捉弄你?”向沛初一本正经地询问。
萧若元摸了摸腰间的环佩,笑着反问道:“难道不是么,刚刚你可是笑得很欢呢。”
小公子莫不是又想要故弄玄虚了,作出这么一副深沉的模样甚是有意思。
“年少时老伯救过我的性命,可能他已经不记得那个昏迷的小孩子了,可我记得……我记得躲在柴火里看着他被人欺负,他的手烂了也只任其化脓流血……”说着说着,向沛初的眼睛越来越红,泪水顺势而下。
她哽咽着,哑着嗓子继续说道:“老伯当时还有个小孙子与我一般大,他把仅剩的馒头给了我,小孙子就过来揪住我的头发就抢。后来……后来老伯给了小孙子一巴掌,我看着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痛哭……”
“荣华富贵谁不捧着我,可落入低估又有几人待你真心?萧兄,你别嫌老伯脏,他是这个世间最干净最善良的人……”
萧若元沉默了,端起那碗蛋向汤饮了一大口。
“我这个人很容易被感动,你对我好了,哪怕你给我的是毒药我都能吃的津津有味。王兄时常说我是个傻子,早晚吃到苦头才能长点心眼,可我总觉得这个世间哪有那么多恶人,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好活着为什么还要去害人呢?”
“害人啊,是这世间最愚蠢的事,何必落得人人唾骂的下场呢?”
萧若元怔怔地看着她,这样的向沛初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想要靠近她拥抱她。
他轻轻摸了摸向沛初的头:“可是你知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有多无辜,善良是最毒的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可能是我见老伯头发向白了不少吧,我想对他好我时常过来陪他,可他的身影总是那样落寞。”
萧若元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叹了一口气:“给他银两,让他过过富贵日子。”
“安贫乐道,这才是老伯想要的,况且银子虽是个好东西,可有时候随意的施舍却是一种侮辱。”
向沛初笑了笑,发顶的绿丝带在风中微微扬起,“人间疾苦,莫知其悲。”
萧若元不自觉地接道:“神佛无用,不如自渡。”
他看了眼桌上通红的糖葫芦,拿起被她咬过的那一根满意地说了一口:“我都记不起来这味道了。”
向沛初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要抢:“那是我吃过的,你还给我。”
萧若元愈发得意举高,勾唇笑着:“我不愿与你分彼此。”
甜滋滋的味道涌上心头,萧若元顺势将她拉到怀里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附在她耳边低语:“人间疾苦,遇上你是我用所有的糖蜜罐子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