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过往云烟
瑾瑶2020-04-30 09:563,561

  苏槿言来骊山之前收到了新任海皇苏诺的信件和包裹,由于前任海皇死的突然,没有立储,嫡子弑父弑君逃了,长女早就出嫁了,就只能选二子即位,虽然目前海国在通缉他这个凶手,但苏诺显然有把这件事就此草草盖过去的意思,所以目前也没有人来仙门追杀他。

  苏槿言很念旧,所以一直保留着齐怀槿一些旧物,除了那只梳子,他手腕上也一直缠着双跳脱,时间久了,那双寒玉手镯都沾染了他的灵气,也就偶尔着箭袖的时候会取下来避免磕碰。

  当然,那双跳脱被宋珩死皮赖脸的磨了大半年,苏槿言终归还是送了一只出去,可惜宋珩手腕比较大,那双玉跳脱又是齐怀槿的旧物,他完全戴不进去。宋珩最后只能做个玉环配,下面坠着那包鲛人珠和穗子,一起带在身上,至于他送的那颗藏着记忆的鲛人珠,被宋珩嵌入了离雀的凹槽中,幽蓝色的光泽和那抹丹砂红格外的相得益彰。

  齐怀槿早就尸骨无存了,而苏诺在整顿他的旧物时,悄悄把齐怀槿的裙钗找了出来,寄给了苏槿言,说是让他聊以纪念。

  齐怀槿的事几乎是苏槿言一生的心结,纠结了许久,还是编了个谎言写了封信往齐家寄去,大致意思就是齐怀槿病逝后葬入了皇后陵,不便迁地,但他希望能将她重新写入家谱,列入祠堂,再建个衣冠冢,聊以慰藉。

  据齐桓的回信说,齐怀萱看到信后一句话没说,他本以为二十年前的事了,应该也没什么了,结果把她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三天,才终于释怀。

  跟着宋珩前往骊山,结果刚好在惊蛰前一天赶到。

  一切都备好了,当天下着蒙蒙细雨,几个人也没有撑伞,静静的站在雨中。

  骊山的烟雨不像霁雨峰那样迷蒙而轻盈,而是带了一股莫名的压抑,漂浮在齐家玄色的古楼上,毕竟这个地方埋葬了太多不可一世的人,骊山脚下无闲土,在一片烟雨中更显得寂静而肃穆。

  苏槿言捧着一个木盒,里面放着叠地整整齐齐的裙钗,他看向那块碑,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墓志铭,鼻子莫名一酸,默默上前把裙钗放进去,埋好。

  娘,我带你回家了。

  天下着雨,也无法点香蜡,这场安葬本就是寄托思念而已,也没什么虚的礼节,几人挨个行了个礼,就算是把二十年前的一切给揭过去了。

  宋珩默默从衣袖里掏出一只不知哪里摘来的白木槿,轻轻放在墓前。

  多谢你对他的照顾,往后年岁就交付给我了吧。

  这样想着,他默默往苏槿言看了一眼,谁知他也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苏槿言这回没有闪避,两人颇有默契的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好了,这件旧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一家之主齐桓叹了口气,“都别伤神了,各自回去打理一下,别感染风寒了。”

  雨下到傍晚总算是停了,宋珩打开轩窗吸了口气,撑着自己的脸看向窗外,顺手逗一下枝丫上的麻雀。

  苏槿言想自己去齐家逛一下,宋珩也知道不该打扰他,给了他一把伞,放任他一个人去了,现在没人陪,还真有些无聊。

  明天又是惊蛰,他都弱冠了。

  正漫无边际的想着,有人自顾自的开了门,走了进来。

  听着脚步声渐近,来者又不说话,宋珩以为是苏槿言回来了,他正在一心一意的掰着手里的馒头喂麻雀呢,头也不抬的道:“回来啦?我给你买了桃花酥,要吃点垫一下吗?离晚宴还有段时间呢。”

  没有回应。

  宋珩微微皱眉,以为苏槿言陷入了某种悲痛之中,心道不应该啊,他不是那种陷入回忆就无法摆脱的人。拍了拍手里的残渣,回过头来,对上的是齐桓有些悲痛的脸。

  宋珩:……

  齐桓瞪着浑浊的老眼看着他,不说话。

  完了……

  “宋子璞,”宋珩直觉果然准,齐桓直接喊了全名,眉眼都拧在一起,“你对槿言下手了?”

  当年苏槿言那般大胆的行为,几乎是闹得整个仙界都知道了,虽然当朝好男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仙门中耽于男色的也不在少数,但像他那样敢在大庭广众面前宣之于口的,真的太少的,何况他们还是师徒,宋珩又大了他七岁多……

  什么叫我对他下手了,明明是他先撩的我!

  当然这种有些不负责任的话宋珩不敢说出口,害怕被齐桓打出去,当下模棱两可的“唔”了一声。

  “狗贼!”

  宋珩整个人一呆,默默接受了这个称呼。

  齐桓的胡子都翘上去了,他杵着拐杖,悲愤道:“槿言他才弱冠啊!你也下得去手!”

  宋珩额头冷汗直冒,以前他和齐桓是忘年交,算是同辈,但现在莫名比他低了两个辈分,一时间声音都低了一点,“这个,您老冷静一点……”

  “狗贼看打!”

  两人正说着,苏槿言就拿着伞回来了,一进门就听到了“狗贼”二字,微微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被苏槿言撞个正着,齐桓有些挂不住脸,恨恨瞪了宋珩一眼,对他说,“你自己注意!”

  “是是是。”宋珩忙不迭的点头。

  齐桓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杵着拐杖走了,苏槿言想搀扶他都被拒绝了。

  苏槿言一脸莫名其妙,看向宋珩。

  “咳,那个,”宋珩挠了挠脸颊,道:“他老人家,有点气。”

  “气什么?”苏槿言一脸困惑。

  还能气什么,气我拐了他外孙呗。

  宋珩咳了一声,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转瞬就找到一头替罪羊,“气我骗走了随侯珠。”

  苏槿言沉默了半响,总觉得宋珩这句话有别的含义。

  “对了,你饿了没?要吃点桃花酥垫一下吗?”

  “嗯。”

  吃了点桃花酥垫了一下,随便编了一下竹篾打发时间,挨到接风洗尘的晚宴时,苏槿言才发现不仅是齐桓,齐怀萱也对宋珩格外的不友好,而且隐约有何齐桓沆瀣一气的感觉。至于齐南薇,一直都安静的坐在旁边。

  莫名其妙的吃完晚宴,早早便会去睡了。

  来齐家之前就已经占卜好了,次日正好是吉日,便行加冠礼。

  玄色大殿上一切都分外的正式而肃穆,四周立着齐家的亲属和来观礼的嘉宾,熏香的烟气缓缓升腾而起,绕着玄色长柱攀沿而上。

  本朝更多追求的是修仙问道,对于古礼一直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但齐家偏偏承古训已久,所以一切的仪式虽有简化,但终究没有尽数废除。

  加以缁布冠,祝颂的声音便在大殿里回响,气氛颇为庄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一般而言,加冠行礼者都是父亲,但海国没有加冠的习俗,加上前任海皇已薨,所以一切都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宋珩代为进行。而按照冠礼的习俗,本该向父亲神主祭祀,但神主不在,而齐家和苏槿言对他的态度又一言难尽,所以干脆就免了这项虚礼。

  次授以皮弁,祝颂者便开始二颂,“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授以爵弁,末了是最后一颂,“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完了就算是结束了,苏槿言抬起头,正打算起来,恰好对上宋珩的目光。

  他很少见宋珩这么正经过,一身礼服,头发也正经八百的束了上去,尤其是一副假正经的表情,一时有些忍俊不禁,但毕竟大场合,还是忍住了。

  宋珩如何不知道他的想法,悬在空中的手很想下去给他个暴栗,但怕被齐桓丢出去,硬生生忍住了,瞪了他一眼。

  小崽子真是越来越会拿我消遣了。

  两人“眉来眼去”都被四周观礼的看在眼里,不由都在心里腹诽,而齐桓则选择眼不见心不烦,主持结束了加冠礼,准备留两人住一宿,第二天就打算把人轰走。

  结果齐桓以主人的身份将送大宾至庙门外,敬了酒,馈赠束帛俪皮和牲肉之后,本该改服礼帽礼服来拜见的受冠者就被宋珩悄悄虏跑了。

  骊山脚下的树木早已一片青葱,远山黛色如同绵延不绝的水墨,看着颇为赏心悦目,阳光不强也不弱,恰倒好处地透过树枝的缝隙撒漏出来,在小石子路上留下一串光斑,春风徐徐吹来,伴随着一点初发的柳絮,轻拂人面。

  苏槿言和宋珩早换好了便装,一个侧坐在从齐家牵来的马上,晃着双腿,一个牵着马绳,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挽着袖子,走在前面。

  “我们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不然呢?”宋珩回过头,挑起一边的长眉,“我可不想被他老人家轰出去。”

  想起那一声响亮的“狗贼”,苏槿言就有些忍俊不禁。

  宋珩:“你笑什么?”

  苏槿言连连摇头,“没什么。”

  宋珩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对着苏槿言的鼻子狠狠一刮,“小崽子。”

  我是倒了什么血霉才摊上这个小祖宗的?

  宋珩:“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想去苏杭游玩吗?”

  “都行。”苏槿言轻快的答道,轻轻从马上跳下来,亲昵地抓着宋珩的手臂。

  春风拂面而来,吹来点点杨花和温润的湿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松散的长发从发绳里掉落出来,宋珩轻轻拾起一段,挽到他耳后,苏槿言回过头,一双桃花眼如同初春溶解的雪水,纯澈而恬淡。

  行路上又遇上一场连绵不绝的细雨,将尘埃都融入土中落定,空山上漂浮着一层白雾,一切都朦朦胧胧的,雨霁后有点微寒,但依旧不妨行路,两个人在一片山岳中如同两粒渺小的黍米,转瞬消失在了春山之外。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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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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