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琅正抱着她顺毛,不远处一阵欢笑声。她懒懒地歪头一瞧,正是祖父带着几个弟子回来了。
祖父是精神很好,红光满面,就跟在蜀中时一般。她被王琅抱着,扭着头瞧见嘉明师兄怔了下,他不是故去了吗?
没来得及细想,她便瞧见了祖父身后的仲嶙表哥。
真好啊!好久没有这种济济一堂的时刻了。
祖父!表哥!她喵呜喵呜叫着,想从王琅怀里跳出来,却被他一把摁住了。
“璇卿?你竟然喜欢猫?这也太丑了吧!”有师兄说道。
“我倒是觉得可爱,眼神睿智闪着光彩,是只机灵的小东西,养一养肯定更乖。”仲嶙说着,伸手去摸她的头,被王琅错身格开了。
她在他怀里又蹬又扭,祖父祖父地叫着,想让他抱抱自己,奈何王琅箍着她的腰不松手,还故意用衣袖将她盖住了。
“璇卿难得喜欢什么,让他养着吧。”
祖父还是那个说话笑眯眯的小老头,并没多留意她,带着众弟子进书院去了。
王琅警告地揪了揪她的耳朵,“老实些。”
幻境中,王琅听到嘀咕赵仲嶙的名字,内心深处对这个名字生出了些敌意,若是迟臻不提,他都险些忘了这个人。
那是他少年时期最介怀的一个人,幸好他很好地处理掉了。虽然手段不够光明,也被迟誉看破要挟,目的达到便好,他挤走了赵仲嶙,留住了臻臻。
或许是对这段记忆深刻,幻境中他眼前的景致突然换了,变成了当年书院的样子。
他未觉得稀奇,知道都是假的,握着迟臻的手更用力了。
雾气渐渐退隐,周遭风雪连天,书院被皑皑白雪覆盖。他披着白色的狐裘披风,穿着书院中的霜色校服,身量还没有现在高。
袖子里揣着文稿,是按照老师的吩咐写的“备兵”的时务策。
午后雪停了,园子里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扑鼻。
刚转过月亮门,便听到内院中的笑语声,接着两个姑娘追逐着跑出来。一个背对着他,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身形纤细柔弱,像是春日里抽出的嫩枝。
她背对着他,手里扬着一块帕子,向着另一个姑娘歪头调笑:“不给不给,你先说说这上面的题诗是谁写给你的?鸳鸯飞下水东西,十里芙蕖望欲迷。只少红妆隔花语,此间不是若耶溪。”
她扬着帕子蹦蹦跳跳地退行,还在得意地审问着:“说,是不是三师兄?”
她对面的那女子已经瞧见了他,顿足羞道:“臻臻!”
“你不坦白,我就不还你哟!”她声音如泉水泠泠,清脆动听。
她未料到身后有人,正撞到他怀里来。
他伸手扶住她站稳,手掌间的细弱触感让他晃了下神。
她仰头惊讶地瞧他,两只小鹿样的眼睛清澈明亮,闪动着神采。
衣领上的一圈白色皮毛将她脸孔衬得更小巧可爱,她睫毛扑眨扑眨,转过身对着他拱了拱手,神色狡黠地问:“你是谁呀?也是祖父的门生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他眼帘垂着,盯着她腰间的翠色香包神思纷乱,是花香吗?她袖口中的暖香让他许久未回神。
“你表字是什么?我怎么称呼你?”
他亦朝她拱拱手,一句话未答,循着小径转身向书房走。她扔下女伴,追着他问东问西,耳畔都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祖父是迟阁老,我是他的嫡孙女,从蜀中来的,今年京都的雪真大,你吃过五味斋的糖饽饽吗?”
他自是知道她是谁,老师和她兄长唤她臻臻,这两年他已见过她数次。
“你可以同其他师兄一样,叫我臻臻。观你气质,便觉得你很会读书做学问,你要努力考中探花呀!”
不知怎滴,他突然停住脚,负着手望着她,“为何是探花?”
她弯着眼睛笑眯眯道:“兄长说,历届的状元郎都是年纪大又样貌寻常,探花郎是钦点年轻俊美的,我想做探花夫人。”
她随了他一路,快到书房时,停住脚被什么吸引,站在雪地中向半空里瞧着。
他微微侧目,那抹鹅黄色的剪影便印在了心底。
其后两年,她得着机会便会缠着他。
她以为她是独独喜欢他,那时她内心纯澈没有男女之情,对每个师兄都很好。
他的心思却在这两年里发生了转变,每次她出现,他便只想她瞧着自己,只对着他笑。
风雪又起,景致再度变换,她长高了些,出落得越发招人眼目。
那日,是端午节。她与迟誉站在门旁迎着什么人,很快马上跳下来个颀长少年,也穿白色衣裳,配短剑,眉目如画,她像是看呆了,眼巴巴地跟在对方身边。
那便是赵仲麟,蜀中小有名气的少年才子,难得的是容貌俊朗,性情温和。
她接到人,蹦蹦跳跳地随着赵仲麟向内走。
“璇卿,那就是我仲麟表哥啦,他是不是同你很像?连祖父都这么说。”
她笑眯眯地很欢快的样子,这两年她偏要喊他璇卿,说是显得亲昵,他便默许了。
远远地那少年喊一声:“臻臻,过来,给你带了好玩意儿。”
她脆生生地应了声,转身提着裙角向内跑。
他微皱眉,突生不快,想出手拉住她,她还从未将他撇在一旁过。
到底慢了一步,她脚步轻盈带着欢快意味,人已经随着那少年去了。
迟誉提着东西从马车上下来,见他在廊檐下傻站着,嗤了声,嘲笑道:“臻臻自小便与仲麟亲近,在她心里,仲麟只比我这个亲哥差了那么几分而已。”
他冷眉对着他,袖子一震,向着院外走出去。
赵仲麟读书不错,脑子聪明,博闻强记,总得先生们的赞许。
每次别人称赞他,她脸上都笑得格外开心,与有荣焉的感觉,他觉得刺目。
仲麟表哥这样,仲麟表哥那样,每次她与他独处,讲的都是赵仲麟。
这人不仅长了副好皮囊,胜在很会讨女孩子欢心,性情温和做事周到,他学不来。
春日里,芳草萋萋,她已经长成了个明媚少女。
他从老师的书房出来,便见她在榕树下立着,穿一身竹青色裙子,衣带勾出一把纤腰。
他推门出来,她眼眸一转,落在他身上,表情立刻鲜活起来。
“璇卿,你晚上做什么?”
“读书。”
“别读书了,今晚祖父要宴客,我们去山下看灯吧!”
他不做声,她便勾了他的袖子求道:“去吧去吧,我还没同你一起看过灯呢,我要多同你在一起,若我去了蜀中,就要很久不能见面了。”
“蜀中?”他拧眉。
“是啊,我姑母身体不好,我跟祖父进京两年了,她很想念我们,祖父暂时没空离京,我可能要回蜀中了。家里的老宅和产业也需要人照应。”
“什么时候?”
他冲上脑子的第一个念头是绝对不能让她离开京都,若让她回了蜀中,鞭长莫及,她心智不够坚定,赵仲麟又别有所图,会发生什么他把控不了。
“最快便是下月初了,姑父已经上京,接了仲麟表哥与我便走。”
“你想去?蜀中据此千里之遥,一封信来去都要半个月。”
她低着头,似很纠结,“祖父的意思是,我若回去,便暂时不叫我回来。”
他拢在袖子中的手慢慢攥起来,“走吧?”
“去哪?”
“看灯!”
她喜上眉梢,“那我便早些吃晚饭,璇卿你要记得来找我,不要读书便忘了。”
他的身份不能干涉老师的家事,此事若有回转,还取决于迟誉的态度。
作为迟家的长子,他的话自然很有分量。
他筹谋设计,让迟誉无意间听到了赵仲麟小厮的话,让他得知他这个表弟房内有两个貌美丫头时候,收房不过是时日早晚。
赵家老夫人虽看重迟臻,但她身体欠佳,主中馈的夫人对这个表小姐没什么深厚情分。
几次之后,迟誉对赵仲麟的态度便冷淡不少,与他祖父深谈过后,臻臻留了下来。
过后迟誉很快反应过来,是他从中作梗,每每出言讽刺。
他并不在意他说什么,赵仲麟走时,小丫头还是一脸的依依不舍。
赵仲麟还扬言待她大些,便接她去蜀中。
他在心中冷哼,痴心妄想,便是要去,也不可能是被他接去,除非是他陪着她省亲,否则,别想她离了自己跟前。
眼前景物渐渐淡去,雾气涌动。
都是幻像罢了!
惑人心神,他是要来带她出去的,所见都不可信。
她心里只有自己,赵仲麟已经不足为虑了。
他牵着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道:“臻臻,随我出去。”
手里握了个空,她竟然突然失踪了。
他心神微动,蹙眉叫道:“臻臻!”
身边只有不断涌动的雾气,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