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往生咒
杨叶明扒在马车上,露出个小脑袋,瞧着马上背脊笔直的顾意之,眨了眨眼:“我不大想回府。”
顾意之的马不急不缓的走着,夜里寒冽的风雪似刀一般,杨叶明只露了一小会儿的脸,就被风吹得皮肤通红,秋刀在一旁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自家公子是不是傻?这都看不出来?
“公子!杨小姐同你说话呢。”
顾意之望向她,发现她两眼亮晶晶,原本想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句:“想去哪。”
杨叶明笑得憨憨的,朝他道:“我想去看看顾夫人。”
顾意之手中的缰绳猛的一紧,凝着她目光有些复杂,“有些远。”
“远也想去。”杨叶明如今喝得半醉,像个孩子般的嘟着嘴,大有一副不去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顾意之叹了叹气,“下着雪,路不好走,你若是想见,以后总会有机会,不必急于这一时。”
杨叶明拂开马车的帘子,一本正经的瞧着他,低喃道:“先前顾大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今日其实是顾夫人的忌日吧?我想去瞧瞧她。”
那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如同她的两个孩子一样,永远的沉睡在了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里。
杨叶明其实是想起了她的两个可爱的孩子,但重新活过的这个世界里,有她的父母,有她的哥哥,却独独没有她心心念念的海宴与河清。
她如今连牌位都不知道要怎么立,连一处祭奠的地方都找不到!所以也想以此为寄托,去顾夫人那儿瞧瞧。
顾意之不忍拒绝她,只得将她拉上了马,宽厚的斗篷将杨叶明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策了马穿梭在上京城长长的街道上,风从杨叶明的耳旁刮过,她身后却是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抱,令杨叶明觉得格外安心。
上京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但顾意之有令牌,可以随意出入,所以从角门出了城,穿过城外的几处房舍,进了一处山林,山林里的路被雪封了,马蹄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秋刀策了马在后边慢慢的跟着,不满的嘀咕着。
这雪跟当初去不荒山的时候一样,一脚下去都到膝盖了。
山林里的空气远比上京城的要好一些,杨叶明深吸了一口气,心口郁结的不快也解开了。
再往上走了一段路,马上不去了,杨叶明下了马,顾意之朝她微微弯腰着,“山路难行,我背你吧。”
杨叶明毫不客气的爬上了他的背,山路很长很长,杨叶明趁着三分醉意,侧头瞧着暮色下寂静的山林,这儿真安静,没有算计,没有阴谋,也没有喧嚣,她突然有些向往。
秋刀与织越走得艰难,上山的路花了近一个时辰,来到山顶的时候,风停雪止,星空漫布,不远处的上京城灯火阑珊,像极了星星在人间的倒影。
顾意之领着她来到一处别院,杨叶明狐疑道:“顾夫人在这里边?”
别院里还点着烛火,大约是下过雪了,并没有看见外边有脚印的痕迹。
顾意之推开院门,就见到了顾首辅的贴身近侍,他顿时脸色一沉,“你们来做什么?”
“老爷在里边。”对于这父子两的事情,这近侍也不好多说什么。
顾意之抬步进了院子,推开大厅的门,就见顾首辅略显岣嵝的背影,他微微抬着头,定定的瞧着墙上的那副人像画,听见声音头也没回:“你来了。”
顾意之眉宇紧皱,语气十分不悦:“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顾首辅回过头,瞧着顾意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悲伤:“意之,当年之事,我知道你怨我,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你这些年无理取闹也好,处处给顾府丢尽颜面也好,你始终都是我儿子!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顾意之眸光寒冽,站在门口凝着那墙上的画,画中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袭水色的衣衫将整个人衬得宛如谪仙一般美,杨叶明暗想,不愧是第一美人,顾意之生得这样好看,极大部分还是遗传了他娘的,但是顾首辅这话就伤人心了。
仿佛顾意之所做的任何事情,在顾首辅看来都不过是为了给他添堵的无理取闹。
顾意之脸色阴沉的凝着他:“我如何与你无关!我也从未承认过我是顾府嫡子!顾首辅,不要再来打扰我娘!她死前立过誓,此生再不见你!”
顾首辅退了一步,手掌微微发着颤:“你!一派胡言!你娘与我有过海誓山盟,我与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一个小孩子你懂什么!”
“顾首辅,你当初为了这个位置做出来的事情,难道要我当着我娘的面再一件一桩的说一遍吗?”顾意之待顾首辅的神色始终冷冷的,杨叶明并不大知道顾府的这些过往,前世她征战回来的时候,顾府一府的人都已经殁了,连传言她也听得很少,所以如今这种状态她也有些懵。
她已经十分清楚的感觉到了前世与这一世的变故了,是好还是坏,亦无从得知。
顾首辅捂着心口眼看就要倒下去,外头的近侍进来扶了一把:“老爷!”
顾首辅摆了摆手,长长的叹了叹气:“走吧。”
他岣嵝着背,与顾意之擦身而过,径直离开了这个小院。
顾意之将杨叶明领了进去,烧了三根香递给杨叶明:“上柱香吧。”
杨叶明接过那香,默默的上了三柱香,不知怎的就哭了,泪如雨珠般的往下落,晋王欠她的,她定要全部讨回来!
顾意之与杨叶明坐在草团子上,递了帕子给她,嗓音有些低哑:“我娘去的时候,同我说过,要将她葬在一个顾世均找不到她的地方,她不需要吊唁,不需要香火,只想安安静静的呆着。”
杨叶明低头瞧着火盆里烧着的纸,取了些新的放进去,嘴里念念有词。
顾意之狐疑道:“你念的是什么?”
杨叶明的眼底火光跳跃,分不清是火光还是恨意:“往生咒。”
“你怎么会这些?”顾意之颇为意外,那样苦涩难懂的东西,她是怎么念的这样顺口的。
杨叶明苦笑道:“有两位……故人殁了,念着念着,也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