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温的一句话点醒了沐文璟,确实,他从未见过。督察院库使,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官他怎么会去注意,也只是对柳若烟上心以后才去翻了官卷知道罢了。
季温看沐文璟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动摇了,也相信了。
“邢家走丢了女儿找了近十年,一直没有消息,也是,任谁也不会想到远在平州的的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桌上的茶凉了,炉子上的水还咕嘟咕嘟沸腾着。屋外阳光更盛了,屋檐下滴滴哒哒的水沿着瓦片往下落,街上往来的行人不小心落在肩上一滴咕哝着快些走。
沈清瑶吸了一口羊肉汤,呵出一口热气,胃里面暖暖的,身上的寒冷都驱散了。
外边虽说有太阳,但是融雪弄得街道湿漉漉的,再加上街边的积雪沈清瑶很是不想从暖融融的铺子里出去。但是也不能一直赖在这,她微微噘着嘴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银子放到桌子上朝正在忙碌的店家喊道:“老板,钱给你放到桌子上了。”
沐文璟是震惊的,他没有想到原来柳若烟竟然是平州邢家的女儿。平州邢家虽说是医药世家,但是邢家家主邢莫娶的是戍守南疆的守将陈堰的女儿,而陈堰陈老将军在南疆百姓的心中是守护神,镇守南疆二十多年从未敢有人进犯,他去年到南边还见过陈老将军,万万不会想到柳若烟竟然是陈老将军的外孙女。
而且以陈老将军的资历是唯一一位足以与朝中祁老将军祁胜相提并论的人,而祁老将军已经七旬古稀,早已不问政事,现在云曦然新朝里能够担大任的将门除了曾掌管禁军沐家其余的都是后起之秀。
沐文璟沉思许久,等到在往窗外看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见沈清瑶的人影了,他心下一紧,不知她现在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走丢的时候应该已经记事了。
季温早就看出来他这位好友心思不在这了,而且刚才那眼神明显不放心啊。
“她刚刚往南边去了,应该还没走远。”倒掉已经冷了的茶水,季温重新煮了一壶,低笑着道。
沐文璟听了立即站起身,走到门口还不忘补上一句“先走了”。
沈清瑶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虽说下了雪,但是因快过年了街上人也不少,走走串串的脚步声还有讨卖声,大多数都是出门购置年货的,铺子开得多,人们虽说都缩着肩膀冷得不行但是脸上的高兴还是掩不住的。
沈清瑶突然有些后悔出来了,冷不说看着别人热热闹闹的她总有些冷清孤寂,可又想了想宫里大多数宫人都有亲人进宫探望,黄莺和红菀也有爹娘来看她自己待在宫里更孤单,街上叫卖声至少还能让她感觉热闹些。
“你这布怎么这么贵啊,颜色也不好,再便宜些。”妇人挑拣着摊子上的布,仔仔细细还不忘和老板还价。
“哎呦,这年根节下的,算是便宜的了,这颜色也适合做新衣裳不是,你看看我这都是好布。”小贩想做成生意,自然挑着好话讲,天气冷但话听着亲热。
沈清瑶抱紧了胳膊,深吸一口气,平凡的生活都是琐碎热闹的,亲情人情都有温度,不似皇家,算计权谋,用尽心机才能活下去最后却被无尽的欲望吞噬。
云澈,云昭,云曦然,甚至云曦然肚子里的还未出世的孩子,以后还会有更多。他们看似高高在上荣华富贵,但扯破高贵的外衣里面尽是淤泥。
沐文璟没走多久就看到站在街上出神地沈清瑶,一身银红色撒花袄裙,外面披着天水碧色的云雁细锦斗篷,怔怔的看着眼前买布的妇人,嘴角带笑,一丝清泠三分孤寂。
本来晴好的天竟又开始下雪,买布的妇人嘟囔了两句,手里赶紧挑了两块颜色鲜艳的布料,付了钱匆匆走了。
“前儿落了一夜雪,怎的又下了。”匆匆而过的路人手里护着新买的东西,和旁白旁边的人说话。
“瑞雪兆丰年,好兆头呢。”划过耳边的声音,朴实醇厚。
沈清瑶一笑,这一笑让沐文璟觉得晴日落雪也是暖的,像阳光抚开了了冰冻的河水,缓慢流动的都是清澈的欢愉,内心的悸动像冰融在水里,无声但充盈。
等沐文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沈清瑶身边了。
四目相对,沈清瑶诧异,惊喜,开心……最后都化作了嘴角的一抹淡笑,天地间除了落雪的声音在没有别的,叫卖声,脚步声,车轮声都远了。
沈清瑶的斗篷都有戴上,细密的雪花落在青丝上,来不及融化,一朵一朵,转瞬间就像白头,鸦睫上一粒雪花飘落,轻眨双眸,拂在了谁的心上?
沐文璟把斗篷给沈清瑶戴上,刹那间隔绝风雪。
“雪大了,走吧。”
低沉的声音将沈清瑶带离,马车外雪渐渐大了。
马车内烧着银丝炭,铺着厚厚的软垫,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沈清瑶进了马车但并没有脱下斗篷。或许是那车内太暖又或许是她心跳的太快,总之脸越发的烫了起来。
驶离了喧闹的街道沐文璟才轻声开口,“柳姑娘,你出宫是去探望亲人的?”
柳姑娘?怎么又成了柳姑娘,不是前几个月还叫若烟的嘛,沈清瑶秀眉一拧,光顾着纠结称呼了,连沐文璟问的什么都没有听清。
金珐琅九桃小薰炉里袅袅飘出来茉莉的香气,车厢里熏的暖暖的,馥香团纹软垫坐在身下,连轻微的挪动都悄无声息,沈清瑶微微挪了挪身子,将坐皱了的斗篷撤出来,微微抿了抿唇,轻声说,“沐公子刚刚说什么?”
她有一丝赧然,想到刚刚太过计较的小女儿心思便有些羞红了脸。
丝丝嫣红爬上了脸颊,一低头,坠珠流苏金钗上的珠串划过耳尖,嫩白瓷滑的颈子藏在莲青色的芙蓉对襟长袄里透着粉红。
“咳,”沐文璟不小心瞥了一眼,那一段粉红的颈子就撞进眼里,虽说当日在永恩侯府他揽过她,但那是情急之下并没有别的心思,现下独处一处,静谧的车厢幽然的香气,那段粉红细腻的颈子都让他心里一跳,有些不自然,“没,没什么。”
还是别说了,等到了在细问吧。沐文璟掌心出了汗,心跳开始不稳,他从未这么紧张过。就算面对几十万的敌军或者在艰难的险境他都没有这种感觉,曾经和云曦然相处也只有宠爱和疼惜,这种感觉是第一次。
可即使是这样,沐文璟面上还是冷硬肃然。看不出一丝一毫别样的情绪。
沈清瑶低低嗯了声,望了一眼端坐在对面的沐文璟便将目光移去了别处,她掀开车帘透过窗户的的缝隙往外一瞧,周围早已没有商铺小贩,也不再是青石板路,偶尔闪过两只光秃秃的树丫。
这是要去哪?沈清瑶看沐文璟方方正正端坐在那里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心里虽然疑惑也不问,总之不能将她买了,而且这好歹也是京城,但估计此时他们已经快到城郊了。
马车又行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候就停了。
沐文璟掀开车帘纵身跳下马车,稳稳站住,朝车内伸出手,“下车吧。”
沈清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还是搭了沐文璟的手下来,整了整斗篷便抬头看眼前这座宅子,黑瓦白墙看起来不大,正门也不像城里的府门那样高大气派,小小的一扇花梨木门,上有一方匾额,不大写着两个风骨清雅的字“梅院”。
只顾着打量眼前的宅子,沈清瑶没有留意,她的手搭上沐文璟的掌心时他耳尖悄然红了,手抽出去的时候那人一闪而过的失落和怔忪。
那绵软细腻的柔荑从自己掌心抽出,沐文璟一丝黯然一闪而过随后看了沈清瑶仰头望着“梅院”牌匾的样子,轻声道,“进去吧。”
沈清瑶跟着进去,虽然不太清楚这是哪里,但她估计这也许是沐家的园子,沐文璟带她来这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梅院里伺候的人不多,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伯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沈清瑶被沐文璟领着进了一个暖厅,那个老妇人捧了两盏茶上来,什么都没说就下去了。
“柳姑娘,这是季温的园子,想必你在琼州的时候就见过他了吧,将你带到这里是有一件事要向你求证。”
沐文璟等到两人坐下来,无话了好久才开口。
暖厅不大,雕刻镂花的朱漆绮窗下的黄梨木高几上摆着一个素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开的正好的腊梅,清淡的梅香被暖气一蒸便溢满了整个暖厅。
沈清瑶正赞叹屋子的主人肯定是个清淡雅致的有心人,就听见沐文璟说这园子是季温的。她着实愣了一下,随后便想起来季温曾说是受人嘱托在琼州照料看顾她,她一直不知道他是受何人所托,如今看来竟是沐文璟。
她先是惊诧,想通之后心里便泛上丝丝蜜糖般的甜来,凝视着沐文璟也不觉扬起一抹细碎的笑来,恍惚而坚定,带着奇特的美丽,看在沐文璟眼里,恰似初春的花朵慢慢绽开。他本来紧绷的心竟然奇异的放了下来,只因为这笑,只因为这眼里的温柔,如一朵幽兰,芬芳而柔软。
她身世这件事他原本不知该如何对她说才好,她这一笑倒让他放缓了声,“若烟,我查过宫册,宫册上写了你的父亲是督察院库使柳中,可他……他并非是你的亲生父亲。”
沐文璟说到一半微微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才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听他说出来沈清瑶总算明白了是什么事,原来他知道了柳若烟的挂名父亲并非她的亲生父亲,她微微点头,金钗上的流苏珠串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知道啊,”沈清瑶微微一笑,她还是知道柳若烟记忆里的一些事的,“我并非柳中的亲生女儿。”
沐文璟眼里闪过震惊,沈清瑶看了轻轻一笑,继续道;“我并非柳中的亲生女儿,我只记得我是被人卖入京城的,十几岁以前一直被卖来卖去的,记不清了,直到被卖进京城柳中买了我,那年正直宫里要招宫人入宫,按理说柳中的女儿也在进宫之列,可是柳中虽然只是个小官也不舍的女儿进宫受苦伺候人,于是就买了我,让我替柳若烟进宫。”
“如此,我就成了柳若烟进了宫。”
沈清瑶说完最后一句是长久的沉默,沐文璟没有说话,只是浅淡的几句没有波澜的话,可其中的艰难流离又有谁知道。
“那你还记得十岁以前的事吗?”沐文璟再次开口声音涩涩的。
“不记得了。”沈清瑶淡淡的说,声音有些清幽缥缈,似真似幻。
不是她不记得了,是柳若烟不记得了,她也怀疑过柳若烟的出身,会弹琴会骑马,还会识香辨药,看起来不像是平常人家能够养出来的女儿。
“若烟,你的亲生父亲是平州邢家的家主邢莫,你的母亲的是镇守南疆的陈堰陈老将军的女儿陈玉,你是邢家的小女儿邢舒夏。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找你。”
冗长的沉默,寂静无声,外面的落雪依然飘着,屋内白瓶红梅,幽幽暗香。
说实话沈清瑶并没有多少震动,因为就算柳若烟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世,除非这个身世有利于她完成任务,她不是真正的柳若烟,对于亲生父母没什么执念。她现下的沉默只是在跟系统打听这平州邢家和这位陈堰老将军是什么情况。
而这在沐文璟看来便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沈清瑶回到绛云殿时地上的雪落得比昨日更厚了,院子里的枯枝有多都被雪压弯了。黄莺和红菀的亲人已经早就走了,她们两个还细细看着爹娘送来的东西,眼眶都红红的。
她想起沐文璟说的柳若烟的亲生父母——邢莫陈玉,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若是见到现在的她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她笑着摇摇头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