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揉了,是我。”
从前龙笙的温柔是帮助千灯挨过深宫中每一个寒冷夜晚的良药,而当这个人率领兵队侵吞自己的国家之后,这份温柔对于千灯来说无疑就是毒药,是蘸着蜜糖的刀,叫人沉醉其中的同时又叫人受伤。
从情感上来说,此时此刻此地,在易国深宫,龙笙是千灯唯一认识的人,也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同时,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龙笙确实曾是且现在依然是她的爱人,并且毫无疑问深深爱着她。
从理智上来说,此时此刻此地,千灯正深处在敌国皇宫,眼前这个人是敌国的新君,又是欺骗了自己感情和信任、导致自己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不是他,她又怎么会现在在这里吃着自己不喜欢的妥甜粽子呢?
这样的他怎么好意思就这样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贸然出现在这里,甚至还像从前一样轻抚她的头顶呢?
两股思想在千灯的脑海中做着激烈的斗争,一时之间想不好到底该躲开龙笙伸过来的手,还是像从前一样靠近他宽阔的怀里。
就这样,千灯僵直着身体任由龙笙的掌心贴在了她柔软的头顶上。
千灯从来不喜欢冰冷的珠翠,即便是尚且受皇帝重视、有很多赏赐的时候也仅仅是在场面需要的时候才会任由管事嬷嬷在自己头上横七竖八插上一些沉甸甸的钗环,平常都是随便挽个发髻到处乱跑。
后来千灯受人冷落了,赏赐自然是没有,就连原本属于她的财产也都明着暗着被宫人偷窃、瓜分了去,千灯也不甚在意。
来到易国,除了一颗破碎的心和零陵,千灯什么都没带。龙笙宠她,却也做不出在国库紧张的时候拿出金银珠宝来取悦美人的行径,只是差了人每天给千灯宫里的花瓶换上新摘的花。
这样一来,千灯也自在得多,每天不用见人,披头散发也乐得清闲。
现在这个字迹朝思暮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就出现在眼前,千灯的嘴巴快过大脑,思绪没来得及在大脑里转过一圈细细思量之后就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来之前其实龙笙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说来好笑,堂堂一国之君,为了一个粽子的事情深夜孤身一人跑到后宫,站在门口还要纠结一番才下定决心推门而入,她只是没有反抗自己的亲密举动、和自己说了一句话,就让龙笙开心不已。
“今儿个不是端午节吗?”龙笙说,瞥眼看到桌上已经打开,却明显只咬了一口就被放下的粽子说,“粽子不合你的口味吧,都怪我,忙起来就忘记叮嘱御食司给你包肉馅的粽子了。”
千灯不是没有见过自己父皇一天要处理多少折子,这边南国刚刚经历战乱、迎来新皇,要处理的事情只会比千灯那天看到的多,不会比千灯那天看到的少,即便是这样,龙笙还能有她习惯吃肉馅的粽子一事已经让千灯感到受宠若惊了,若是真的吃到了肉馅的粽子,怕不是会感动得当场落下泪来。
“没事,”千灯说,“不过是个形式,什么馅儿的粽子不是一样的吃。”
像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言论一样,千灯从重新拿起桌上的粽子。
分明之前已经决定不会再尝试甜粽子了,却偏要以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逼着自己吃进去不喜欢的东西,只为了告诉龙笙: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别……”龙笙抬手想拦下的,却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眼看着千灯眉头不皱一下地囫囵把整个豆沙粽子吞下肚子里,龙笙也知道她是在和自己赌气。
这种情况,发生在谁身上谁能不生气呢?这种情感怕不是已经不能简单地用一个“生气”来轻飘飘地概括了,或许“仇恨”和“怨怼”更贴合此时千灯对龙笙的感情一点。
但是这都没关系,龙笙想,毕竟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只要千灯还在他身边,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让她放在这些恩恩怨怨,让两个人的关系重新回到从前如胶似漆的日子。
幸好千灯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的眉头不要太过于紧皱,以防龙笙以此看出她并不喜欢豆沙粽子了,这样一来分给味觉的思绪就没有那么多,因此舌尖感受到的甜味好像也跟着减少了一点,自然也就没有那么难受和不适应了。
看着千灯一张小嘴被粽子塞得满满的,还要费劲咀嚼,龙笙一手拿起桌子一旁的水壶向杯子里倒着水,另一手揽住过长的衣袖,防止袖子带掉桌面上的什么东西。
“别着急,慢慢吃,别噎着。”龙笙轻轻把倒好水的水杯放在千灯面前。
“还想着豆沙粽子你会不喜欢,我在来的路上特意为你准备了另一种馅料的粽子来着……”
这边千灯好不容易瞪着眼睛把粽子咽了下去,抱着水杯喝水冲刷牙齿和喉咙上粘腻的触感,口腔里甚至还残留着属于红豆沙的颗粒感,那边龙笙就开始不管不顾地讲起了小故事,眼睛不看千灯,只是对着窗户模糊了焦点,不知道在看哪里,似乎不是在和千灯说话,而是自己突然想起一个什么事情在自言自语,只不过千灯刚好坐在一旁,于是才被她听了去似的。
另一种馅料的粽子?还是在来的路上临时准备的?
虽然千灯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搭腔,不要理这个“仇人”,但是她确实很好奇龙笙临时准备的到底是个什么馅儿的粽子。
只是问一下粽子是什么馅儿的,我不关心他 ,也不关心他的国家,只是关心一下粽子,应该不算很过分吧?毕竟粽子是无辜的啊。
千灯这么想着,两手乖巧地捧着水杯,咽下一口水,眨眨眼睛还是把问题问出了口:
“是什么馅儿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