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白雨鹭的故事之后,千灯突然很想自己的母亲,不是把她当作母妃或者是贤妃来想念,单单只是想念自己的母亲,仅此而已。
千灯很少听母亲提起关于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只是知道在得了“贤妃”这个封号之前,自己的母亲有一个好听的闺名,唤作常安情。
关于常安情的少女时代,关于常安情刚入宫时候的很多事、很多情,都是千灯在被眉青关照期间,听这位母亲的挚交好友月下把酒、怀念友人的时候知晓的。
酒后之言,其真实性已不可考,便只当是话本子来听吧。
故事的开头像是很多路边摊上都会有的民间小说里的样子,一切还要从常安情的父亲常老爷说起。
常家老爷官从正四品,官位不大不小,一年到头工作得兢兢业业,家里却始终是那一亩三分地,就连家里人的衣裳也没多上几身。
常家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常老爷作为当年科考的探花郎自然也是饱读诗书,但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却一点都不文绉绉,硬要说反倒是过于通俗了,那句话就是“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话糙理不糙,常老爷是这样说的,自然也是这样做的,他清正廉洁、克己奉公,为百姓实打实地做了很多事,却也无意之间惹恼了很多和他理念不一致的同僚,导致他的官途说不上顺利。
几经升谪,常老爷停在正四品这个官职上也有些时日了,像是被朝廷无视了一样,手下的从官都为他着急,但无碍常老爷心态极佳,在其位谋其事,无论身居何职都能尽到自己的职责。
忙于事业,家庭便多少会有些顾及不到,这便导致常家老爷和夫人在结婚多年之后才有了两人的第一个孩子。
常老爷和夫人恩爱异常很多人都知道,两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宣言更是在当地广为传颂。
即便是工作狂常老爷本人,在夫人有了身孕之后也是下班就往家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让他加班的势头,浑然不似当初那个是要把府衙当家、家当旅馆的老爷。
不似很多人家重男轻女,常老爷一直都想要一个女儿,在常夫人被查出怀有身孕之后更是不知道多少次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柔声说:“要是能生一个像你一样的丫头就好了,我们就把最好的都给她,我教她读书写字、家国天下,你叫她琴棋书画……”
每当这个时候,常夫人就会笑着打断常老爷的幻想,“那要是生了个小子怎么办?”
“小子?不会生小子的,我看好了,”常老爷格外笃定,也格外排斥男孩,一脸嫌弃道,“若真是生了个小子,便叫他自己野去,长大了派去边疆,杀敌卫国、报效国家。”
说什么“看好了”,便是请来天下最好的医生也不可能在孩子出世之前辨清性别,更不用说常老爷只是一届草药都认不清几株的文人了,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哇,你怎的如此狠心?”常夫人佯嗔着拍掉常老爷的手,为未来家里的小子打抱不平道。
“女儿娇养,男儿自然要让他经历些事情、摔打摔打去,这样才不会太过轻浮。”
“那你小时候也被摔打过吗?”常夫人反问道。
“夫人这可难住我了,”常老爷作思考状,“待我梦里问问你的公公、我的父亲大人去。”
“去你的……”
挨过酷暑、挨过严寒,终于在一个芳菲未尽的人间四月,常安情呱呱坠地了。
那个时候的常安情还没有名字,家里的仆从连滚带爬地跑去通知常老爷这件事的时候,常老爷不顾周遭还在议事的同僚,从案前嚯地站起身来,第一个问题是“夫人身体可还康健?”第二个问题便是“是个小姐还是公子?”
从常老爷之前的态度可以知道,如若是个公子的话,他便大可以等到处理完手上的事情、或者下班再回去,主要目的也是关心夫人的身体,谁要看那个臭小子?但若是个小姐的话,情况便截然不同了,管他现在正在商议的事情是大是小,他必得片刻不停地赶回去了。
“回老爷的话,夫人一切安好,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母女平安,看来是个小姐啊!
常老爷当即一揽衣袍便要往家里跑,将案几上的众人丢在身后。
“大人,这文书……”从官追过来两步焦急道。
“放着吧,”常老爷看也不看一眼,挥手挡开,闷头就往家里赶,“等我回来再说。”
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比回家看望夫人和女儿更重要。
得偿所愿喜得一女的常老爷当天也没有回府衙,却依旧是熬了一个通宵,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的宝贝女儿起上一个称心如意的名字。
翻遍了书房里的文案书籍,终于是在天光熹微之时找到一句颇合自己心意的诗——“安情自得所,非道岂相交。”
父母对她没有多高的祈求,便只愿她这一声能够顺从自己心意地活着,自得其所,不用强求自己与道不相同的人交往便好了。
怀着这样的美好愿望,常安情的名字变这样定了下来。
可是愿望始终是美好的,而现实也往往不如人所愿。
官家女子命里逃不开的一件事便是选秀,若是资质平平、或是早已许了人家还好说,只是常安情这两点都不占。
就像先前常老爷向常夫人说的那样,常安情出生之后便得到了寻常女子得不到的全方位培养,她不仅精通琴棋书画,在常老爷有意的培养下对于国家大事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样的一个才女,大家都道必定会被选中入宫,事实也确实如此。
常老爷和常夫人唯一希望常安情活得自得其乐,但就是这一点,自打她进了那座四四方方的围城,便注定再也不可能做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