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镜子,借我瞧瞧?”
自从成为叶上妙之后,千灯再也没有主动照过镜子,只是在每天洗脸刷牙期间抬头会瞄到镜子里的脸。
她害怕,怕有一天会习惯了自己的这张脸,从而以后连真正属于千灯的脸都想不起来,生怕就连自己都一想起“千灯”,脑海里面浮现出的还是叶上妙的脸。
千灯没有什么想要成为的人,不羡慕任何人的外貌条件,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是想变回自己,哪怕只有在地府的这一小会儿时间也好。
无妨可是个神仙啊,千灯坚信即便他没有随身携带镜子的习惯,也能临时变一个出来给她,于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满脸写着期待。
“没有,”无妨摊手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道,“要么你去河边,看看河里的倒影?”
要说地府里的河,除了奈河还能是哪条河?虽然距离上一次来地府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是千灯可没有忘记上次在这里看到的景象。
且不论奈河奇特的粘稠水质到底能不能倒映出清晰的人影,只要一接近那岸边,千灯就会自动回想起上次那个咧嘴对她笑笑的骷髅头,怎么还敢轻易靠近河边?
无妨这样回答她,无疑就是在拒绝她了。
“不给看就不给看,哼。”千灯小声嘟囔着偏头不理无妨,扯着袖子继续打量着身上的衣服。
前世的前半世,“长灵公主”受尽恩宠,身上的华服从来没有一件穿过第二次,一年下来皇帝赏赐的新衣怕不是比她整个后半生穿过的衣服都要多,只是哪一件都没有现在无妨给她的这一件好看。
虽然无妨个人总是一身红衣,对其他颜色缺乏审美的样子,但老实说品位还是在线的。
现在千灯身上的这身衣服配色以橙黑为主:跳跃得仿佛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朝霞一般的橙色长衫,随着风动或者人的动作仿佛还有流光溢彩的效果加成,仿佛真的是把朝霞披在身上一般。长衫的布料有着杂宝卷云样的底纹,是低调的奢华。衣摆尾端圈着一圈圆润可爱的珍珠,和黑色下裙的海浪底襕相呼应,仿佛是海浪拍打岸边激起的白色浪珠。
黑色长裙看起来除了一道底襕之外平平无奇,实际上留心去看的话就会发现裙子的系带和内里的贴边、甚至内里一层纱质的衬裙都是和长衫交相呼应的橙色,从一片漆黑中透出一点亮色,像是长夜漫漫中奖过去之际天边微微透出的一道霞光。
长衫的袖口以纯黑色系带束紧,既起到装饰作用又方便行动。
不仅身上的服饰变了,从头上的重量来看应当是发型都变了,就在千灯好奇地想要伸手摸一摸,凭着前世自己给自己扎头发的记忆来判断一下无妨选择的是什么发髻的时候,一叶小舟划破黑暗向着他们驶来。
“来了。”无妨轻声说道,提醒千灯抬眼去看。
摇摇晃晃的小木船,看起来随时会被河里的冒出来的黑暗生物一口吞噬掉,却又神奇地坚定不移地一点点向着岸边驶来。
靠着渡口将船停好,船夫抬起头上的斗笠看了二人一眼,目光扫到千灯明显愣了一下,嘴角翕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颇为忌惮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无妨,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避开一点,腾出位置给两人上船。
这次也是无妨一撩袍泽先上了船,千灯可没忘记上次他说“掉下去会尸骨无存”的警告,乖乖地等着无妨把自己拉上去。
“两位大人坐稳了,开船喽。”
船夫吆喝一声,一摆船桨小船缓缓划破水波开动。
这次千灯可学乖了,再借她几个胆子但不敢到处乱看,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晚上做噩梦会梦到的。
这次无妨没说“怕就看着我”,千灯还是自觉地把视线固定在无妨身后一点,好像在看无妨却又不是。
没办法,看不到无妨她会心慌,直直盯着无妨看千灯又会不好意思,于是只好采取这种上台演讲的时候会采取的“骗人骗己”大法了。
千灯会害羞,无妨可不会。这一次无妨没有像上次一样佯装闭目修炼,反倒是大大方方盯着对面的千灯看。
要说把千灯变成现在的这幅打扮没有无妨的半点私心是绝对不可能的,就是因为掺杂了无妨的私心,才会一下子就想到了这身装扮,连每一处细节都牢牢铭记在心。
千灯长长的墨发在脑袋两边各挽了个八字丸子固定在头顶,剩下的头发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什么珠翠做装饰,只是攀着发髻的走向缠了些飘带,显得整个人既灵动又元气。
因为无妨心里的千灯就该一直是这样的样子啊,从他们初遇那天开始就该是这样才对。
就连奈河摆渡的船夫都认出了千灯是谁,把这样的她带去见地君势必会暴露的吧,但无妨就想任性这一回,左右现在的千灯到底是谁也与地君无关了吧,以他的性子,理应无心分神去管才对。
船家停摆靠岸,无妨把千灯牵上了岸。
千灯还记得上次无妨做了一个拔她头发的动作,然后把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交递给船家当做是船费。
虽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但是千灯担心无妨故技重施,上岸之后就警惕地注意着无妨手上的动作。就算是又要损失一根头发,她也要看清楚无妨到底是用什么交的船费。
哦,他伸手了,他伸手了!
眼看着无妨的手指动弹几下,胳膊抬了起来,千灯缩着脖子想躲又不想躲,却完全没料到人家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
伸手探进另一边袖口中,摸出些同样闪闪发光的金石递与船家。
船家接过船费在手里掂了掂,对着无妨谄媚地笑笑,“多谢无妨大人。”
在奈河通过船只来往的都是天上地下有头有脸的神仙,什么金石玉器都不放在眼里,出手也一个比一一个大方,看得出来这个船家还是更心悦上次的船费,只是碍于无妨的面子不好多说什么就是了。
所以上次的船费到底是什么呢?
看出千灯满腹的好奇,却什么都问不出口,无妨心下一阵好笑。
船家摇橹渐渐驾船消失在一片黑暗中,无妨问千灯道:“想知道,我给他的船费是什么吗?”
千灯闻言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到底是不想知道还是想知道。
“你这反应,到底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无妨笑道,“还是说……你的意思是不想知道这次的船费是什么,但是想知道上次的船费是什么?”
听到无妨居然亲自提到“上次的船费”,千灯“唰”一下抬起头,拼命地点头,频率快到几乎快要把头上的两个丸子摇下来。
“嗯嗯嗯,想知道上次的。”
感知到头上一晃一晃的动感,千灯隐隐察觉到了头上的发型是个什么形状,但是此时心思已经不在上面。
“告诉你也无妨。”
听到无妨说无妨这两个字感觉很奇妙,千灯乍一听到甚至差点笑出声来,怕惹无妨生气又反悔不告诉他而立马收敛了笑意。
无妨一直注意着千灯,这点表情变化自是没有落下。不过无妨本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更何况他自己也觉得确实有些意思。
“上次的船费……是你的愁思,”无妨解释道,“我施法把它们从你的神思中抽离出来。这些愁思放在普通凡人身上,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则是上佳的助长修炼的神品良药,所以……”
“所以他上次才会那么高兴。”听到这里,千灯已经大致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地开口接话道。
“没错,”无妨点头,负手走在前面,“现如今你脑中的愁思已经不足以汇聚成丝被我抽取出来,所以就只好换了些金石给他了。”
上次千灯刚经历在自己的生辰宴会上亲自手刃仇人与爱人的场面,了了心头第一大事,却身死亦心死,头脑中的混乱与疼痛程度自然不是现在每天想着学习的高三学生所可以比的。
听闻无妨说她现在脑中没有太多愁思,千灯内心甚至还有一点开心。
两人关于“愁思长什么样,为什么神仙能够看到而凡人不可以,不同人、不同种的愁思到底都长成什么样子”进行了一番深入探讨,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大殿。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到地府大殿,地君也不是时时都有空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原本千灯以为这些事不必惊扰到地君,却不料还是要见他一面。
刚因为无妨说起上一世的事情想起龙笙的样子,就要面对顶着同一张脸却分明不是那个人的地君,让千灯颇有一些时空错乱的违和感。
“地君……也在吗?”站在门前,千灯内心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无妨道。
无妨笑而不答,只是示意千灯亲眼去看。
大点的门向两侧打开,一个人影从中走出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