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去你家过年，用不用带上点拜年礼物什么的啊？”
“哈？”宋季燃整个人从头到脚、从表情到语气都在生动演绎着他内心的疑惑。
或许是千灯站在那里停顿的时间太长了，就连超市的导购员都看出了千灯的购买意图，主动凑上来准备进行一番讲解，腰上别着一个小喇叭放着过年神曲，身穿红色小马甲显得格外喜庆。
“你好，请问是想要了解一下我们的拜年礼盒吗，这边有……”
导购员小姐姐刚一凑过来准备向千灯详细介绍一下这些礼盒都是什么价位、什么内容物，就被直直冲过来的宋季燃打断了话头。
“不好意思啊，我们不买，就只是看看，看看而已。”
一手拉住车，另一手不好意思地冲导购员小姐姐摆摆，然后握住千灯的胳膊肘就要把她带走。
“真的不打算看看吗？我们超市现在做活动，可划算了，不管是送人还是留着自己吃都可以的。”
导购员普遍具备的一项职业道德就是——坚持不懈。
不管这边宋季燃如何态度强硬，反正导购员的目标不是他而是千灯，只要千灯的眼神还有一丝留恋的意味，在导购员那里就有推销成功的可能。
千灯闻言也是站定了脚步，无声地抬头和宋季燃对视一眼，一双杏眼里面满是心动：真的不用买吗？
“真的不用，”像是在回答导购员，也同时回答了千灯的疑问，宋季燃道，“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里需要什么拜年礼物呢？”
听到这句话，导购员小姐姐仿佛被塞了一大口狗粮，接下来推销的一大段说辞都被堵在了嘴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不仅能说会道、坚持不懈的导购员一时之间忘记了该作何反应，就连千灯自己都直接愣在了原地。
嗯？什么情况？一……家人？
说完这句话，宋季燃十分自然地拉着千灯就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好像刚才说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什么深层的含义似的。
真要说起来，无论是千灯还是叶上妙跟宋家的关系都不过是“邻居”罢了，顶多因为叶上妙本身和宋季燃同龄，有了同学的这么一层关系，宋母和叶母之间的关系又很好，所以在车祸发生之后，宋家对千灯的态度也就比一般的邻居之间要关照许多，但这也绝不是“家人”层面的照顾。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宋季燃早就松开了千灯的胳膊肘，此时此刻千灯精神恍惚，也只是凭着本能跟在宋季燃后面在走，实际上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没想着买点啥，净想些其他的事情。
一家人……吗？
早在很久之前，“家人”这个词就在千灯这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从贤妃去世的那一天开始，又或许是在宫宴上幡然醒悟自己在皇帝那里不过是一个用来炫耀的工具人罢了之后，在千灯心里，“家人”这个集合算是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空集。
后来的眉青和乌翛冰虽然也很照顾千灯，但他们始终不是血脉相连，也就称不上是“家人”二字。
千灯是很固执又刻板的人，她认定了只有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称之为家人，那么不管他们多么相依为命、相互理解、相伴相依，在她这里都不能算得上是“家人”。
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想要真正成为家人的话，似乎只有结为伴侣这个途径吧？
起码千灯是这样认为的。
原本她可以拥有家人的，在失去了贤妃之后，那个人无疑就是、也只能是龙笙。
他们的结合没有受到任何人的祝福，那个时候就连千灯自己都觉得这场结合注定是一场悲剧，只有龙笙一个人“乐在其中”。
彼时易国刚刚结束一场损耗极大的战斗，且龙笙又是新皇即位，一切开销都要从简。
不仅如此，这位新皇所娶之人甚至是他处心积虑、刚刚一举覆灭的敌国公主，这一点可以说是龙笙这位新皇在百姓口中唯一的“污点”所在了。
综合以上几点原因，最终他们并没有迎来一场盛大的婚礼，所拥有的不过是两件喜服、一床红幔和无尽旖旎罢了。
那天千灯半推半就地被宫女服侍着穿上龙笙为她准备的婚服，看着镜子里面盛装打扮的自己，觉得这场所谓的婚礼不过是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
这个场景从前的她梦寐以求，梦里都梦到过无数次，但万万没有想到当它真实发生的那一天，千灯会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
没有什么仪式、没有什么步骤，作为一国新君的龙笙还有繁忙的政务要处理，千灯所要做的不过是带着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喜床上，等待着她的“新郎君”揭开，然后一起喝一杯交杯酒罢了。
宫女们布置好一切之后就按照吩咐纷纷退下，整个宫殿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千灯一个人守着一灯如豆。
千灯知道自己在这里并不受欢迎，甚至可以说是受尽白眼。
之前宫里的宫女嘴碎说她的坏话她也不是没有听到过，不过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罢了，后来那些宫女不知道都被调到了哪里，最后留下的这几个都是不爱说话的，于是乎这座宫殿就显得更加安静、更加没有人气了。
有人、没有人，在千灯看来都差不多，只要那个人不是龙笙就可以，因为即便是到了现在，她一想到那个人，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
终于可以嫁给他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想哭呢？
盖上盖头之后，是要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呢？
真的就要这样嫁给龙笙、嫁给自己的仇人了吗？
……
自从南国覆灭、被龙笙带走之后，类似的纠结就一直萦绕在千灯的心头，只不过每一样她都没有想出一个结果，唯一有结果的一次她杀死了龙笙，也杀死了她自己。
……
逛超市的时候可不是回忆的好时机，因为随时有可能因为走神撞上别人。
看，千灯这不就撞到了吗？
“啊，对不起。”
感觉到脑门好像贴到了什么东西，千灯立马清醒过来，向后弹开半步低头道歉。
没有想到不仅身前有人，身后也有人，千灯这一后撤，差点又撞到后面的人，幸好被宋季燃一把拉住。
“小心！”
原本宋季燃只是感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千灯的回应也没有了声音，这才决定停下来等等她的。没想到自己都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千灯本人还在神游太空，目光呆滞、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难道是我刚才的话太过于直白，让她感到迷茫了？
对于刚才和导购员小姐姐说的那两句话，说宋季燃没有私心是假的。
身处喜欢中的人，怎么会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知道自己的心意呢？只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一切还不能点明，但是哪怕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一点心意也好。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宋季燃想要吓到千灯。
如果她吓到了的话，不如一会儿我还是解释一下吧，就说是说话没过脑子什么的都好。
虽然这样的说法和让宋季燃撒谎无异，让他心痛又难受，但是为了千灯在高考之前不受到困扰，这点小小的牺牲他还是愿意做的。
但……如果她没有追究的话，那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也不是不可以，哪怕只是一个错觉，就让自己短暂地迷失在里面也是美好的。
宋季燃这样想通之后，集中精神在逐渐靠近这边的千灯身上。
看着她脚步虚浮，目光完全没有焦点的样子，宋季燃想：该不会她没看见我，就直接这么撞上来吧？
眼看着千灯越走越近，却丝毫没有停下来或者减速的势头，宋季燃不禁感到好奇，于是决心做一个实验：
他就站在千灯必经之路的前方不动，看看千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还是一直都反应不过来然后直接撞进他怀里。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陷入回忆无法自拔的千灯就这样横冲直撞进了宋季燃的心，一如以往每一次。
为了腾出手拉住千灯，宋季燃干脆放开了购物车，任由它的车轮转上两圈撞到货架后停住。
又是撞上宋季燃，又是被宋季燃拉住才避免撞上别人的千灯更加不好意思起来，等身后的人走过去之后轻轻挣开宋季燃的手道：“对不起，都怪我走神了。”
“没什么，”宋季燃爽朗地笑笑，“记得跟紧我就好了。”
说完这话，宋季燃张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刚好这个时候身后有人问了一句“这是谁的购物车啊？”
于是宋季燃只好一边回应着“我的我的”就追了过去，剩下的话也没来得及问出口。
与此同时，千灯也没有忘记宋季燃的叮嘱，三两步跟了上去。
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千灯想，这大概只是为了脱离开那个场景的一个借口罢了。
千灯晃了晃脑袋，试图把关于龙笙的回忆晃出脑海，也把刚刚一系列莫名其妙而又羞耻的事情忘记。
就这样，两个人继续并肩逛着超市，只不过各自有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