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实不是叶上妙吧?”
怪不得,怪不得这次见面以来宋季燃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怪不得看他长一智都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原来竟然是这件事。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千灯就在想万一自己被拆穿了怎么办?经过无数次的幻、推理、假证,在脑海中构想出真是身份被识破时候的境况,但这么久以来,千灯还从来没有推理出一套逻辑严密、没有漏洞的自辩说辞,在现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更是什么都临场发挥不出来。
听到质疑,第一反应就是先反驳。
“什……”
可是宋季燃似乎并不只是单纯地发出一个疑问,很明显他是有备而来。
不等千灯把自己接下来笨拙的辩解的话说完,宋季燃就放下手里的酒瓶摇摇头,示意她听完自己要说的话再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宋季燃一桩桩一件件地罗列出千灯身上可疑的点,其中很多事情都是很细微的细节,就连千灯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可能会导致自己被暴露,但宋季燃却一直看在眼里。
从宋季燃的陈述中可以知道,其实他几乎是在见到车祸后的“叶上妙”的第一天起,就音乐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和自己小时候的玩伴不太一样了,但当时也仅限于直觉而已。
如果不是后来的一系列机缘巧合,让宋季燃和千灯的命运紧紧相连,恐怕千灯也不会暴露得这么完全,但同时也就失去了和宋季燃相识相知的机会。
如果有机会可以再次重来,不知道千灯会选择哪一边。
从宋季燃开始列举千灯可疑之处的第一点开始,千灯就一边仔细聆听,一边在脑海中想着解释应对的方法。
可是他的举证实在是太多、太详细了,详细到任何一个人听了这样的对比,都不会认为这是同一个人,什么“长大之后习惯变了”的借口也完全行不通。
所以在宋季燃总结陈词,又一次问出”你不是叶上妙吧的这个问题的时候,千灯只是转转面前已经空了的被杯子,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着宋季燃回答道:“是,我不是她,或者说,不完全是。”
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千灯不用再以“叶上妙”的身份和他人对话,而是真正以她自己、以千灯的身份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尽管这一天来得有些突然,让千灯难免有些措手不及。
“真正的叶上妙其实已经在那场车祸里面丧生了,我只是有幸借用她的身体得以重生的……别人而已。”
没打算把自己的情况说太细,只是在一直以来被自己当做是最亲密的人面前自称“别人”,还是有些讽刺的。
千灯一直毫不避讳地直视宋季燃,一方面是因为既然要承认就要坦坦荡荡,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及时观察到宋季燃的反应。
关于自己昔日青梅的身体里面如今存在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并别这个“人”还自己共处了将近一年的事情,千灯想知道宋季燃的态度。
到底是荒唐多一些、愤怒多一些、被欺骗感多一些、还是……释然更多一些?
想要单纯地从表情判断出一个人的情绪是一门复杂的功课,而且很像然千灯还没有怎么学会。
虽然宋季燃的表情很是复杂,眼神中更是蕴藏着很多千灯看不懂的情感,但是起码有一点她看到,也看懂了,那就是——宋季燃笑了。
不是讽刺地笑、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就是那样像平时一样牵起嘴角笑了。
“我就知道,”宋季燃自言自语着喃喃道,“你和她不是一个人,我在心动前就知道。”
可惜这句深情至极、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表白的情话并没有被千灯听到。
宋季燃说话的声音不大,再加上千灯神经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只能看到宋季燃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并没能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路过他们两个这桌,或者是服务员来添水什么的不小心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只怕不是以为这两个人精神出了毛病,就是还活在幻想世界中的超龄中二病少年少女。
什么你不是她、她不是你、你不全是她、她不全是你……
如果千灯再把什么“地府”、“地君”之类的说出来,只怕是要被人立马送去精神病院,或者是送去管教所,看看孩子是不是小说看太多把脑子看坏了。
所以千灯才一直都没有奢求过他人的历劫,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心想的就是隐瞒自己的身份,从来不敢泄露一丝一毫,尤其是跟曾经和叶上妙相熟的人。
没想到千防万防、最终还是有“心”人难防。
“这段时间以来,你狠辛苦吧?”
宋季燃此话一出,千灯忍了许久的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没有预想中的批判、叱责、冷眼相待,宋季燃他居然在得知自己并不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叶上妙之后,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辛不辛苦”。
辛苦啊,怎么可能不辛苦?
一个人在陌生的年代、陌生的城市生活学习,不仅要自己想办法解决温饱问题,还要努力学习实现原身的愿望。随时随地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因为自己的一个疏忽导致身份暴露。被现实生活来回摩擦的同时,还要忍受惨痛回忆不时地折磨。竭尽全力想要做一个真诚的人,其存在本身却就是一个谎言……
那天千灯和宋季燃说了很多。意料之外地,在千灯坦白自己的身份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像千灯所想象的那样一拍两散、相看生厌,甚至还因为宋季燃成了和无妨并列的、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知道千灯真是身份的人,而导致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果然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目标,都不如有共同的秘密。
“你的本名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宋季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就觉得叫你‘叶上妙’感觉怪怪的,现在更是叫不出口了。”
要告诉他吗?那个很有可能用不上的所谓真名?
前一世她就叫“千灯”,可是真正喊她这个名字的人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想来从这一点来看,千灯的前世和今生没有什么不同——前一世大家都叫她“长灵”,这一世大家都叫她“叶上妙”罢了。
“千灯,”千灯轻轻说道,“我的名字叫千灯。”
“哦!是那个千灯?”
听到千灯的回答,宋季燃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千灯正疑惑着:难道宋季燃也知道“春芽细炷千灯焰,夏蕊浓焚百和香”这句她的名字来源的诗?不应该啊,宋季燃怎么看都不像会知道这种事的人啊。
看出千灯的疑惑,宋季燃解释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把一张物理卷子落在我家了,我给你通过去那次?”
听宋季燃这么一说,千灯好像有了点印象,又好像没什么印象。毕竟她给宋季燃补习的次数太多了,以她丢三落四的性格,丢试卷的情况更是不在少数,只是宋季燃亲自送到叶家的情况嘛,好像确实不多……
“哎呀,就是我替你写检讨、你答应借我抄作业那次,不记得了?”看着千灯一幅大脑空白的样子,宋季燃气急败坏道。
不是吧,当时自己还因为千灯莫名其妙地发火伤心了好几天,结构这个人就这么不记得了?
“哦!是那次!”
经过宋季燃坚持不懈地提醒,千灯尘封的记忆终于被唤醒。
是了,那次应该是千灯第一次借宋季燃抄作业,不小心夹了一张卷子在习题册里面,上面写了好几遍“千灯”。
还记得当时宋季燃来换卷子的时候就问过“千灯是谁”,只是当时的千灯根本不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好随便糊弄了过去,同时为了防止宋季燃起疑心,以及不给自己再次露馅的机会,故意冷落了宋季燃好些天。
“我就说没有这么个地方,”宋季燃嘟嘴道,“当时我还上网查地图来着,结果怎么查都查不到,还天真地以为是地方太小了,地图上没标出来呢,结果原来是你的名字啊。”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千灯,千灯……”
宋季燃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自言自语也就罢了,千灯也就当他刚学会了这两个字怎么读,在锻炼自己的发音,可是他偏偏一边念着还要一边盯着千灯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叫她的名字一样,看得千灯面红耳赤,甚至有几分后悔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名。
“你能不能别叫了?”千灯忍无可忍,发出请求道。
“为什么?”宋季燃装傻道,不但没有接受建议,反而变本加厉道,“多好听啊,千灯、千灯,一千盏灯,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适合我吗?”千灯问道。
“是啊。你想,一千盏灯,那该有多么温暖、多么耀眼啊,你在我心目中就是那样一个人,明亮、热忱、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