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有一段时间，千灯就连听到下雨的声音都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肚子一个人躲在被子里，试图麻痹自己的神经，尤其是听觉神经。
听到海水“咕噜咕噜”从耳边流过的声音，昔日的恐惧再次回到了千灯身上。
不想听到、不想看到、不想感觉到，与其像现在这样被迫接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凉的事实，千灯倒宁愿自己被一个水花拍晕过去。
虽然千灯自己是出于一下水就任人宰割的状态，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到，不过好在身上的救生衣还是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
千灯并没有像她预想和记忆中的那样，一下子沉到下面，而是稍微下落一些之后，就由于水中的浮力和救生衣的共同作用稍微把千灯托上来一点，但是程度有限。
海上面的景色到处都差不多，千灯估算不好到岸边的距离，手脚好像都被水草束缚起来一样动都动不了。
比起客观环境更恐怖的是主观想象。
千灯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从前的事情，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如果一直都没有来救自己会怎样。
幸好在千灯自己把自己吓晕过去之前，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任何人影不断向着这边靠近。
是来找我的吗？
千灯动动手，想要招呼那人一下，但是实际上只有手指动弹了两下。
不需要她动作，江神尧一直都在看着她，会主动向她靠近。
确认千灯也看到了自己之后，江神尧更是加快了速度。不管多么靠近都还是会担心，只有真正把那个人拦在自己怀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脏才算是稍微安定一些。
“听得到我说话吗？”江神尧一边拥着千灯往岸边游，一边询问道，“别怕，我来了。”
千灯胡乱地点头，不知道是在回答江神尧“听得到他说话”，还是告诉他“自己不怕”。
另一个和千灯同时被甩飞的女生也被救生员找到，和千灯不同的是，她没有选择回到岸边，或者是在救生艇上面坐着，而是回到了迪斯科转盘上面。
可能这个项目还是蛮受欢迎的吧，只是水上活动注定得不到千灯的喜爱罢了。
双脚踏上沙地的时候，千灯第一次感觉到“脚踏实地”是这样一种安全感的代名词。
有人过来接应和关心，千灯任由他们取走自己身上的救生衣，任由他们把毛巾盖到自己头上。
是谁说了一句“好好擦干，小心别感冒了”，千灯听到了耳朵里，也就只是一只手机械地拿着毛巾不断摩擦自己的头发，连地方都不带换的，也不怕把那块擦秃了，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胸前的吊坠。
连千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掉下水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的头，或者抓住旁边的一个什么东西，而是第一时间护住了宋季燃挂在她颈间的那粒纽扣，深怕它被汹涌的海水带走。
以江神尧的智慧，不会猜不到那是谁给千灯的东西，但是他选择了对“正确答案”视而不见，带着千灯来到海边大家一处支好的帐篷里坐下。
“想喝水吗？”江神尧问道，语气轻柔得仿佛生怕惊醒了千灯的美梦。
千灯是有点被吓到了，幸好这次获救时间不长，因此距离“劫后余生”的感觉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只是反应有些迟钝而已，不然她也不会一直没有感觉到江神尧一直拉着她的手腕。
江神尧的问话听在千灯耳朵里，足足有5秒钟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江神尧也不恼，只是安静地等着千灯的回答。
“不用了，谢谢。”
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摇头或者点头的动作，虽然声音小得像是在岸上听到海底的人鱼唱歌，但是江神尧确认千灯还能说得出话，就已经安心不少。
“我带了一壶姜茶，还是给你倒一杯吧。”不管千灯回答了什么，江神尧擅自决定道，说着就起身准备去找自己的行李。
这一会儿功夫，连累千灯下水的“罪魁祸首”白雨鹭，和“幕后黑手”温绘终于现身，听闻千灯落水的宋季燃也焦急万分地赶了过来。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只靠说的，是说服不了某些人的。就比如白雨鹭和温绘，千灯跟她俩说自己恐水，她们不信，偏要等到千灯真的落水、成了半个“痴呆”，她俩这才诚惶诚恐地反思自己的行为。
看着明显唇色泛白、脸色发青、浑身湿透、裹着毛巾瑟瑟发抖的千灯，宋季燃更是在心底谴责了自己几百次：
就这样还想“把这份奇迹私有”？
看到从帐篷后面捧着热腾腾姜茶出现的江神尧，宋季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揪过前几分钟的自己，看看他那个时候脑子里都在想点什么？这一会儿不见，不仅连千灯被置于危险中都不知道，甚至还被“敌人”趁虚而入？
在喝下热姜茶之前，千灯只会对大家说“没事、没事”，随着一口热茶下肚，理智随着热度回笼。
“我真的没事了，”千灯向大家展开一个苍白的笑颜道，“一会儿我就去把这身湿了的衣服换下来，大家去玩吧，不用担心我。”
“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你。”宋季燃别扭地说，偏要挤到千灯旁边坐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千灯感觉自己好像看到宋季燃瞪了江神尧一眼？
“可我一会儿去换衣服，你也守不了啊？”
其实千灯对于自己落水这一点谁都不怨，毕竟松口答应白雨鹭上那个什么迪斯科转盘的是她自己、被水里的自己“蛊惑”着落了水的也是她自己。
至于宋季燃没有及时过来救她这一点更是没什么好说的，难道人家来毕业旅行不是为了来玩的吗？且不论千灯现在还没有给宋季燃一个明确的答复，就算是两个人确认了关系，也不意味着就要时时刻刻都绑定在一起吧。
可是宋季燃似乎没有千灯这样洒脱。
“你去车上换，我就在车门口给你守着，你在帐篷里面换，我就在帐篷外面给你守着。”
无论千灯如何委婉地表达自己的害羞，和这种行为的不必要性，宋季燃就是坚持自己的决定。
一阵海风吹过，千灯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刚好被挨着她坐着的宋季燃捕捉到。
于是宋季燃再也看不下去千灯再这样跟自己一点点磨了，当机立断接过千灯捧在手里啜了好几口都没能喝完的姜茶塞到江神尧手里，冷面说一句“谢谢”之后，拉着千灯的胳膊，就要让她站起来。
“你带来的衣服在车上吗？是去车上换，还是我去帮你拿过来，在帐篷里面换？”
“诶，毛巾……”
宋季燃突然的动作差点让千灯身上的毛巾顺着手臂的方向滑落下去，千灯刚要伸手去抓，那只胳膊就被宋季燃拽住，短了一截没能抓住。
好在一旁的江神尧反应快，让那块毛巾避免了沾满砂子的命运。
“他说的对，你快去换衣服吧，小心着凉，这个交给我就好了。”对上千灯的目光，江神尧道。
看着江神尧一手毛巾、一手姜茶，千灯心里一阵过意不去。
分明他刚才为了救自己而下了水，却一直在忙着照顾自己，头发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水珠顺着发丝落在他的脸上、锁骨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吹水芙蓉，看着这样的江神尧，千灯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四个字。
“谢谢你，”千灯第无数次向江神尧道谢道，在被宋季燃啦走之前还坚持叮嘱江神尧道，“你也快点擦擦头发吧，小心感冒。”
千灯的选择似乎呼之欲出，无论是哪一方面，可是为什么呢？江神尧想不明白。
分明无论从成绩、习惯、爱好上面更加接近的都是他们两个，高三最后最艰难的日子回想起来也全部都是和千灯一起坐在天台上吹风的时光，怎么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做，就成了输家。
是否他的动作还是过于谨慎？如果他在感情这个问题上勇于跳过一些解题步骤，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他那天顺从自己的内心问出了那个问题，会不会事情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那天，看着在自己面前含着笑意一口一个“江神”地唤着自己的千灯，江神尧想说的是：“我想问，神明也会动心吗？”
千灯换上了备用的衣服，看到她之前的反应，终于也没人敢拉她玩水上项目了，千灯自然乐得清闲。
捡了贝壳再放回去；赤着脚丫在沙滩上写些烂七八糟、不知所谓的话，再看着它们被海浪吞噬；坐在沙滩上用砂子堆一个沙堡……
这一天除了落水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晚上的篝火晚会和沙滩烧烤更是万众期待。
没有想到宋季燃居然把吉他带了来，火光中他轻声弹唱了一首悠扬低回的情歌，跳跃的橘色火苗竟然映得他的眉眼格外温柔。
千灯和宋季燃坐在篝火的两侧，宋季燃不时抬起头来，千灯就知道他在看自己。
歌词是两个人之间的暗语，在两个班同学的面前，他们偷偷交换着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