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千灯少时饮酒是为解惑,那么长大后再饮酒便是为浇愁。
南国亡,龙笙率队赶回易国,而易国也在等待它的新皇。整个队伍里的人都在期盼着衣锦还乡,只有千灯被迫离她的家乡越来越远。
龙笙为了体现出自己与展示同甘共苦的精神,一直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而千灯乘坐的马车则是晃晃悠悠缀在队伍最尾端。龙笙没来看过她,只是安排了一个宫女在千灯左右,既方便照顾她又可以行监控之事,一举两得。
宫女说她叫孟桃,除此之外两个人之间再无交流。
千灯在这里并不受待见,这一点她也很有自知之明。日日有人故意到她马车旁边说些不中听的坏话,趁着四下无人故意对着她的马车来上一脚,这些都是小事。
不只是易国的将士们不明白为什么新皇执意要带这么一个亡国公主回国,就连千灯都看不清龙笙的真实目的。
大多数时候千灯就待在马车上,不主动找事也不下车晃悠给大家添堵,除了睡觉吃东西就是抱着被子靠在马车壁上思考人生。
思考过去、思考未来,不知道事情从哪一步开始走偏,也不知道自己未来在何方。时而情绪激动地悔不当初,时而万念俱灰地无念无想。
他们赶时间,有的时候急行军一天都不带停下来歇脚,但是每一个队伍停下来歇脚用晚饭的日子,孟桃就会冷着脸从外面带回一些小玩意儿回来。有的时候是一方丝帕叠的纸鹤、有的时候是冬季易国难得一见的鲜花、但更多的时候是一封书信。
说是信,实际上也就是嘘寒问暖的三言两语,千灯不用看也知道这些都是龙笙的手笔。也不知道天寒地冻哪里来的笔墨,又是什么时候抽空写下的这些话。
斜眼看着马车一角已然凋零枯黄的野花,千灯扯动嘴角惨然一笑: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当日城墙头上一意孤行要带她走,如今又把她晾在一边不管不问。如今两人身份对调,他不便与她亲近,却用这种把戏试图留住她的心吗?
千灯越看那根枯枝越心烦,一手掀开马车一边的帘子就要把它扔出去。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尽管马车上的被褥越堆越厚,从小在南方水乡长大的千灯也一时适应不了这份寒冷,冷风越过窗口吹在千灯脸上,一瞬间竟然有一种刀锋刮过的错觉。
队伍准备在这里停下驻扎一晚,千灯掀开帘子的时候显然并不知道马车附近会有将士就地用餐,而那些将士显然也没有料到这几天从来没有露过面的亡国公主会突然掀开帘子。
当时随着龙笙杀上城墙的只有寥寥几人,更多的将士只是在城墙下拼命厮杀。这些天来不是没有人好奇过这位名动四方的“长灵公主”到底是何方神圣,蛊得他们神勇无匹、丰神俊朗的新皇一意孤行。
再加上听说这位才女脑袋撞到石头成了痴儿,更是加深了大家的好奇心。
奈何人家不主动露面,任是谁也不敢去掀开帘子,看看他们易国新皇“金屋”里藏的“娇”。
这不,今天人家就送上门来了。
她从马车内探出头来,墨发玉面、朱唇葱指,玄色的披肩更是衬得她肤色胜雪。她好像是冰天雪地里兀自绽放的一朵娇花,楚楚可人、明艳昳丽,让人情不自禁地从内心升腾出一股保护欲,只消抬眸一眼,便让对面的人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双方一时相看无言,将士们被千灯盯得不好意思继续用餐,而千灯手里的枯枝败叶也忘了扔。
为了掩饰尴尬,千灯收手改丢枯枝为轻扯不太合身的披肩。
这件披肩也是孟桃带回来的。乍看之下似乎并无不妥,实际披在身上就会发现尺寸大得离谱,明显是男款。
千灯不是没有担心过龙笙把自己的披肩给了她会不会冷,转念一想害得她国破家亡的仇人冻死了不是正和她心意,自然也就懒得去管。
眼波流转之间,千灯的目光落在了将士们手里的酒壶上。
出门在外行军,喝酒不止为解渴,也是御寒的有效措施,毕竟他们可没有马车可以坐。
这会儿孟桃应当是去给千灯领分食还没有回来,千灯盯着酒壶计上心头。
都说“借酒浇愁”,从前她无愁可浇,便不知这酒的好处,如今她也算是愁绪万千,到是要试一试这酒到底有没有诗文里面写的那么灵验。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千灯:若叫公主,南国毕竟已经亡了;若叫王妃,现在她又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分;若是叫名字……不说是他们只“长灵”不知千灯,就算是知道千灯的大名,也不敢直呼其名,毕竟那可是新皇带回来的人。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千灯率先放下帘子,隔断了双方的视线。
将士们刚因为不用纠结称呼而松了一口气,就看到那个姑娘掀开马车的门帘,似乎想从里面下来。
披肩太大了,穿上它活动不方便,因此即便肯定会冷,千灯还是只着单衣从马车下来。
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千灯就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轻轻巧巧地落地,天青色的衣角随风铺展开又收拢,仿佛一片水面上的荷叶因为风动轻轻摇晃。
这是行军数天以来千灯第一次下车,一个不小心张嘴吸入一口冷空气,干燥的空气瞬间霸道地侵入,几乎要顺着气管将她整个人从中撕裂开来。
不过外面虽然很冷,倒是让人头脑清醒,终日坐在马车里,千灯的脑袋什么都想不清楚,昏昏沉沉,好像傻了一样。
从体外冷到内里,千灯打了个哆嗦,双手报臂举步向着离她最近的一个火堆靠近。
“可以,分我一口酒喝吗?”
将士们见千灯走过来,不自觉地想要起身行礼,被千灯一个手势制止,却不想这个亡国公主看起来走路都弱柳扶风似的,竟是来讨酒喝的?
“回……公主,这酒烈,都是咱们粗人喝的,您肯定喝不惯,”人群里面看起来最像首领的一个站起来拱手回话。
他的态度算得上是恭顺了,千灯知道在座的这些人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恨不得把她扔在荒郊野岭、任由野狼叼走完事。
国仇家恨,除了皇室,最能够感同身受的便是他们这些浴血杀敌、奋战沙场的将士了吧。
天气太冷了,千灯呼吸间都能看到白色的烟雾。她不想过多纠缠,但是说穿了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阶下囚,没什么立场让别人把东西让给她。
“我……”
千灯刚想说话,就看眼前刚才还在看戏的将士们纷纷凛了面色,放下手里的东西伏地行礼。
“见过殿下。”他们说。
是龙笙。
因为还没有到易国、还没有举行登基仪式,因此即便大家都认定了龙笙是新皇,口头上也还是保持着“殿下”的称呼。
除此之外,整个行军队列里面能受此大礼的除了他龙笙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刚想回身,千灯就感觉到一阵温暖从背后袭来。龙笙为她重新披上那件宽大的披肩,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替她系上领间的系带。
“外面这么冷,怎么穿得这么薄就出来了,嗯?”龙笙没有回应将士们的行礼,只顾着跟千灯交谈。
他的语气、手指、甚至看过来的眼神都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熨帖,从前会让千灯心动不已的一举一动,现在却让她遍体生寒。
“没什么,”千灯垂眸躲避龙笙的视线,原本因为寒风变得清醒的头脑再次陷入混乱,胡乱搪塞道,“马车上无聊,下来转转,现在转完了,我要回去了。”
千灯在龙笙身边看到了孟桃。
一早知道她是龙笙安插过来的眼线,千灯对此倒是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只是觉得她动作还挺快,酒还没讨到就领着主子过来拿人了。
“我送你。”
没等千灯拒绝,龙笙就把她打横抱起,动作突然惊得千灯手足无措,只好抱住了龙笙的脖子。
明明这个人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还会因为他的怀抱而心动。
城破之后苟活于世的每一天千灯都在生与死之间来回挣扎,她毫无疑问想要害得她国破家亡的凶手死,但是这个凶手是龙笙,她才会这么犹豫。
龙笙把千灯送回到马车上之后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叮嘱她又是可以吩咐孟桃,不必亲力亲为。
看这样子不仅今天的酒喝不上了,以后自己的行动肯定会更加受限。
就在千灯想着干脆睡死过去算了的时候,孟桃带着一个小酒壶去而复返。
“殿下说‘军中无好酒,这有这一点玉竹春尚可入口’,叫您‘浅尝即可,切记醉酒伤身’。”
就知道刚才的事龙笙必然是知道了,如今自己身边的一举一动又有什么可以逃过他的眼睛呢?
其实以千灯的品酒能力,哪里喝得出什么好酒赖酒,只不过想一醉方休罢了,只是就连这么点需求都被龙笙以“醉酒伤身”的由头禁止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若是千灯一心求醉,只这一小瓶酒也够她醉生梦死的了。
“好。”千灯接过酒壶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揭开瓶盖仰头一饮而下。
酒还是辣的,只不过如今尝来倒是多了一些旁的滋味。
孟桃显然没有料到千灯的这番举动,一向木然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诧。
千灯喝完发出一声喟叹,吐息间俱是酒气,却并不臭,倒像是雨后竹林氤氲出水汽的清香。
她用手背擦擦嘴角的酒渍,另一手垂手间酒壶脱了手,“咕噜噜”在马车地上滚了一遭。千灯对此毫不在意,眼角含着笑对孟桃说:“去回你主子,就说……多谢款待。”
酒能浇愁,此番千灯可算是体悟到了,可她多想回到那个“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如今也只有酒醉后盛着梦才能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