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注意，情绪可不要波动哦。”
与其说是无妨的考验，以他恶劣的性格来看，说是捉弄恐怕更为贴切。
奈何千灯现在受制于人，有气也没有地方撒，只好劝说自己不要和无妨过多计较。
一顿中午饭吃得千灯胆战心惊，虽然很不满意无妨最后的行为，千灯还是遵守诺言买了单。
付钱的时候动作潇洒，实际上内心在暗暗盘算吃完这一顿好的之后，接下来要吃多少天素面或者是咸菜才能靠着所剩无几的余额支撑到下一次辅导班发工资的那天。
说到辅导班那边，年后学校开学之后，辅导班也就恢复了正常的上课时间，千灯还在那里见到了封雅颂。
她是为了遵守和谌衡之间的约定而来。
同样作为白老师座下的得意门生、在乐理乐情等方面悟性极高的天才少年少女，和江神尧比起来，封雅颂和班上其他老师们之间的关系不知道融洽了多少倍。
果然无论是在上课的学校还是在这种课外辅导班，封雅颂都是老师同学眼里的“模范学生”。
作为辅导班上的老师兼一中高三学生，千灯不止一次听其他老师们感叹说“像江神尧和封雅颂这样的孩子，即便是不走考学这条路，而是专心钻研艺术的话，也一定会大有作为。”
每当这个时候，千灯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嗯嗯是呢”着符合回应。
刚好老师们提到的这两个人她都认识，而且关系都不错，所以千灯心里清楚以上哪种设想是不可能实现的。
首先说江神尧。
他对古琴的热爱显而易见，你很少有机会再江神尧那样淡漠的人身上看到他对某项事物展现出这样明显的热情，古琴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同时你从他身上也可以感觉到，乐器只能是他生活中的一点乐趣、是他个人魅力的加分点，却不可能成为他今后的人生。这是江神尧本人的意志决定的。
然后再说封雅颂。
之前听到谌衡说起封雅颂想要参加艺考的时候，千灯还特意去搜索了“艺考”到底都考些什么。虽然没有确认封雅颂到底是不是想要参加乐器一类的院校，参加他们的艺考但是无论她本人的意志如何，很明显这条路已经宣布走不通。
封雅颂不是没有抗争过，那甚至是她这十数年的人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了自己向自己的父亲提出抗议、说出她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但是她失败了，然后妥协了。
不能够说封雅颂没有勇气，毕竟用于表达自己就已经是勇气的体现，更不用说之后几天休学、绝食、主动禁言所需要的强大的意志力。
只是这一场抗争注定以失败告终。
寒假期间千灯去赴和封雅颂一起出来玩的约。对于明明是两个女孩子之间的约定却再次看到了谌衡这一点千灯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距离那件事情过去不久，封雅颂看起来像是完全接受和平静下来了的样子。
出于朋友的关心，千灯大概询问了一下事情的现状；出于封雅颂人生中的外人的角度，千灯选择点到即止。
自己的人生却要按照被人规划的路线走完，相比一定是很可悲的吧。
听到封雅颂苦笑着说出“就……只能暂时像这样了”的时候，千灯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长灵：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在漫长的人生里，只能等待着被规划和被选择。
后来的大战虽然是千灯悲剧的开始，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长灵悲剧的结束。起码从那一天开始，她终于可以从这个千万斤中的头衔中解放出来，不用再背负万千国民的希冀，只为自己而活。
不知道封雅颂的人生中会不会有这样一个契机，当遇到这样的契机之后，封雅颂又会如何选择。
再次在辅导班见到封雅颂的时候，她的状态比假期的时候要好上许多。
千灯特意在下班之后滞留了一会儿，只为等隔壁班下课见封雅颂一面。
谌衡虽然不爽千灯占据了封雅颂的课间时间，却也大概知道塔门要谈什么，出于为封雅颂着想的目的，也只能臭着一张脸抱着手机等在一边。
课间时间不长，两个女生只来得及交流一下境况，类似于体检、考试一类的话题在高三生里很能够引起共鸣。
“前段时间缺了几天的课，对我的成绩还是有点影响的，名次下滑了不少呢。”封雅颂抿嘴笑笑。
她的语气有些苦恼、有些抱怨，却并不让人觉得有丝毫的烦躁或者是矫揉造作，只想关心她、帮助她走出困境。
这样的境况也在千灯的预想之中。
虽然说到了高三，并没有新的知识要学习，听起来每天都只顾着复习，那么偶尔缺几天课也应该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的。
在学校有老师督促你复习，替你掌握复习的进度，因此只要按部就班地做题、听题、改错题，就能够保证对以掌握知识点的复习和及时的查漏补缺。
而一旦有一天这样环环相扣的齿轮突然错掉一环，那么接下来的每一圈都会有种隐隐和正确步伐错开的违和感，而这种违和感带来的影响无疑就是成绩下滑。想要弥补这种违和感，所需要的时间是你所落下时间的几倍甚至十倍不止。
这种规律即便是封雅颂也不能逃脱。
“那你……大学要出国吗？”
如果艺考这条路走不通，那么听谌衡的话，封父那边的意愿应该是想要让封雅颂去国外念商科的吧。既可以镀一层金回来，也可以为以后继承封家的产业打基础。
“关于这一点，我还没有想好。”
封雅颂坦诚相告，而千灯敏锐地从这一句话之间封雅颂的语气和神态之间体察出了一些线索：
妥协似乎只是表面的假象，封雅颂还没有完全放弃、还没有认命。
想要向对方确认自己的想法，奈何上课铃很快就要打响，谌衡把手机揣到兜里踱步过来皱着眉头催促道：“上课了。”
于是千灯也只好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向两人告别。
和封雅颂交往之所以能够让人感觉到如沐春风，不仅在于封雅颂端庄得体的态度和极高的情商，更在于她出色的洞察力。能够及时观察到对话者对当前对话内容的态度，并且加以预判，是她能够隐隐操纵对话方向的“绝招”。
这样的封雅颂自然能够从千灯的神态上观察到她有话要说，也大概能猜到她想问什么，但是万幸时间没有给千灯问出来的机会，因为那个问题，封雅颂注定不能和盘托出。
“高考加油啊，你。”转身离开之前，封雅颂对千灯这样说。
这是真心的祝福，只对千灯一个人。
从这一句话里面，千灯及时不问出自己心里的问题，也好像得到了回答。
答案还不明显吗？
“高考加油啊”这句话作为一句同为高三生之间的祝福，本身进行到这里就已经可以结束了，而封雅颂偏生还画蛇添足一般地在句尾加上一个对象代称——你。
不是说没有这种说法，只是封雅颂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用这种倒装句式的人，因此她特意这样说，必然是有特定的含义。
这句话的表面意思是指“你千灯要高考加油啊”，而深层含义则是暗示至于她封雅颂的高考，目前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而这个未知数在千灯看来，就可以约等于为封雅颂不准备参加高考的暗号。
端庄优雅是封雅颂的代号，而这样一张温良谦顺的表皮下面，却是一个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轻易妥协的执拗灵魂啊。
想通这一点之后的千灯，内心对于封雅颂的欣赏和赞叹又多了几分。
她有自己即便是与家庭为敌也要坚持走下去的人生目标，而现在的千灯说到底也仍然是为了他人而活。
上Q大是叶上妙的梦想，只是千灯目前也把它当作自己的梦想罢了，如果让她自己选择想上的大学……。
千灯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晃出脑袋。
不可以这么想，既然做出了觉悟，就要坚守到底，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么信任自己的小姑娘呢？
想想自己现在和Q大之间的分差，再掰着手指头算一算距离高考的时间，千灯坐在座位上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唉。”
就想是被这口气呼唤出来的小精灵一般，千灯这一口气还没有落地，温绘的声音就应声而起，响在耳边：“怎么样，真的生病了？生病了就请假回家吧，不要在这里硬撑着了。”
白雨鹭和温绘就在楼下食堂吃的午饭，自然比千灯回来得早一点，两人相伴着又去了一趟厕所，再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千灯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唉声叹气。
想想之前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去一趟医务室，温绘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千灯是身体检查出了什么问题，说着就要替她去跟班主任要请假条。
千灯从桌上爬起来想要解释两句，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停在自己的座位旁边。
来人问道：
“是哪里不舒服，所以才和那个医生出去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