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关头,林靖停下来了,她还在发烧,怕她病情加重。
还有一层顾虑,这不是她的身体。林靖想得比较远,白博士的实验还在继续,只要叶夕然和乔木木愿意,她们随时都能换回身体。如果以后她们彼此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该如何面对乔木木?
叶夕然不知道他脑子里有十座贞洁牌坊,见他在最紧要关头停下来,反而担心是不是他身体不行。她也曾了解过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了解男人身体不行,生理性的原因占少数,
一般都是心里障碍造成的。
她很体贴的没有再胡闹。
一般安慰人的时候,都是告诉别人,我比你更惨。
叶夕然主动跟他聊起了秦澳。
“十八岁之前,无论我做什么,我父亲都不满意,后来我离家出走,遇到了秦澳。”叶夕然想起秦澳,就想抽烟。
林靖没有抽烟的习惯。
她这几天正在吃药,不能喝酒。
叶夕然烦躁得要抓自己头发,被林靖给拦住了。
林靖很惊喜,这是她主动向他提起从前的事。
叶夕然打算把话题停在这里了,以往这些事情,就算是烂在喉咙里,烂在肚子里,她也不愿意讲出来。
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出来只会给不相干的人提供茶余饭后的笑料,也让亲近的人更担心。
但她见林靖眼睛定定的,似乎很想听,又觉得这些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既然已经打算跟他好好相处,那就把心里头最烂的伤口挖给他看。
日后相处的时间还很长,彼此性格总会有摩擦,她这个不能吃亏的性格,宁可恶心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恶心自己的性格,难免会让林靖受委屈。
提前把自己遭遇过的事情告诉他,好让他有个心里准备。
他比她聪明,懂得也比她多很多,听完她所遭遇过的这些事情后,大概能明白她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性格。
叶夕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风送来一丝凉爽,她等情绪稳定了几分后,才开口:“秦澳是我师父,他给了我童年缺失的所有一切。在我心里,他是父亲,是朋友,也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你可能不明白我那种感受。”叶夕然紧紧的抱着双臂,又有些说不下去了,林靖走过来,将她的双手拿下你,把她搂进自己怀里:“不想说就别勉强自己了。”
叶夕然摇摇头,靠在他怀里,又多了几分勇气:“我父亲是个奇葩,他明明很恨我,可是为了责任感,又坚持要把我养到十八岁。只要我达不到他规定的目标,他就会用尽各种手段惩罚我。”
十八岁之前,她只是个读书的机器。没有人权,没有人格,连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都很困难,她只能跟镜子说真话。
一个人长久的看着镜子,总是容易得神经病。
后来遇到秦澳,他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刚入行的时候,她把不开心,不喜欢的情绪都藏在心里,是秦澳鼓励她勇敢的表达自己。
入行后,她迅速火起来,可实力还不够,背后也没有势力。在庆功宴上,那些穿得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居然当众问她索要没洗过的丝袜。她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是秦澳将她护在身后,把那个人打了一顿。
秦澳将她护得紧紧的,没有让她受到伤害。
秦澳比她大十八岁,他长得很忠厚,只能勉强说长得很周正。她是个小姑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温暖,对秦澳产生了依赖,错以为那是爱情。
秦澳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立刻给她换了于秦当经纪人,三个月没跟她直接见面,有事都是通过网络沟通。半年后,秦澳再见她时,她已经没有了那种错误的冲动。
心里却更加敬重秦澳……
叶夕然接着这股冲劲,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过去的事情,全交代了。
从认识秦澳,讲到了秦澳怎么打压她。
“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忽然之间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那时候我很嫉妒沈湘,如果我是沈湘就好了,师父会无限包容我吧。”
林靖神情复杂,眉头紧皱,莫名让叶夕然想起了在小视频里看过的眉头夹花生米的小视频。
她知道林靖听到这番话之后又多心疼,反而没心没肺的笑了,故说洒脱地说:“哎,都过去了,没什么拉。”
叶夕然口中的秦澳,跟林靖认识的秦澳,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业界谁不知道秦澳手段狠辣,前一天还称兄道弟的朋友,第二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可恰恰是心机深厚的秦澳,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给了她无尽的温暖。可是,从前秦澳给她的温暖越多,她后来收到的创伤越大。
秦澳花了十年时间,将她打造成巨星,又花了三年时间毁了她。
“你知道吗?十八岁之前,我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因为我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十九岁的生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生日,师父给了定了个很大的蛋糕,给我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晚会,那天来的宾客也有很多著名导演……”
“哦,你比我小,那个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吧。”
每次她说到两个人的年龄,林靖就恨不得时间飞逝,一夜白头。当他们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时,看她还能不能拿年龄取笑他。
林靖被她带得幼稚了,在她脸上戳了戳,又捏了捏,当作是惩罚。
叶夕然正说得兴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情绪,问:“你干嘛捏我的脸?”
“我高兴!”
“每次听你说我比你小,我就想捏你的脸,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了,一直不敢行动。”他又捏了捏,意气风发的说:“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了,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又握住她的下巴,手指在她的唇瓣上轻轻摩挲,模仿着她的语气,得寸进尺的问:“怎么,我不能捏自己女朋友的脸吗?”
能能能!
人都是你的了,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捏哪里就捏哪里。
叶夕然被他一句话撩得浑身发热,口干舌燥,心跳砰砰砰,连呼吸都很费力。
哎呀,不愧大导演,一句话就能撩得人魂不附体。
林靖微微低头,怔怔的看着她。
那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情中,有另她恐惧的深邃,他有时候也充满戾气。
叶夕然这才明白,她也有不懂他的时候。
“你在想什么?”她不安的问。
林靖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比她晚生了几年,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生命中。更后悔她被秦澳打压时,没能早早发现她的孤独和无助。
他很自责,很懊恼。
可他却不知道,其实每次叶夕然难过得想死的时候,他都恰好在她身旁。那些陪她喝酒,配合她吃牛肉面,陪她看足球的日子。
那些无论她怎么冷漠,怎么翻脸不认人,依旧痴痴追随她的目光,给了她无限的勇气,让她在最彷徨的时候,学着相信自己,其实还有可取之处。
叶夕然满脸担忧的表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从爱上她到现在,经过了漫长的1783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她的眼里,终于只有他。
林靖笑了。
在叶夕然的印象中,林靖一直是温润如玉的性格,云淡风轻,君子如玉,他像是诗经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让她拥有无数幻想的画面。可是自从穿到乔木木身体里后,她仿佛才真正认识林靖。
他从来不是什么温润清淡的性格,他只是内敛,在温润的外表下,藏着深不可测的汹涌。
但是这样的他,更令她着迷!
被叶夕然一脸痴迷的看着,林靖心头猛跳,他闭上了眼睛。
因为太过开心,反而有些惶惶不安,害怕这只是梦境。
之前的1783天中,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梦,梦里的情景比现在更清晰,更具体。他害怕梦醒后,面对真实的她,她又露出陌生疏离的表情,叫他:“林导。”
叶夕然张张嘴,打断他的思绪,叫他一声:“林导?”
林靖像是踩水了薄薄的冰层,掉入了冰窟里。
“回神了,林导。女朋友在你怀里,你在想什么?该不会是在想别的女人吧!”她揉了揉他的脸,捏捏他的耳垂,揪住他的鼻子,又想扯他的睫毛。
她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因为不安,才故意捣乱,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从来都是个小孩子,心里住着个需要被人疼爱的小姑娘,哪怕装得冷漠,也只是带着面具。
林靖清醒过来,确切的感受到了,她是真实的,不是梦境。
“哎呀,好想喝酒。”
她明明很不安,却要故意装作淡定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可以喝果汁!”
林靖给她倒了杯橙汁,递了过来,“你可以想象,它是一杯六十度的鸡尾酒。”
看着她喝果汁,林靖心里想的却是要怎么才能说服她,劝她,哄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离开乔木木这个身份,他就要带她去扯了结婚证,正大光明的拥有她。
不过现在不能急,得徐徐渐进,这姑娘脾气不好。
他如果太心急,她又会误以为自己受人控制,要翻脸的。
她高兴最重要,其他的,不急。
叶夕然喝着果汁,想起第一次看到林靖时的情形。在他记忆里,到她的办公室来向她求助,是他们见过的第一次。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她认识林靖却在更早的时候,那还是在学校里。
叶夕然去他学校做演讲,一眼看中了宛如高岭之花的冷漠少年,心里幻想着,如果她是个学生,如果她是正常家庭长大的温暖少女,她一定会鼓起勇气,像偶像剧里的傻白甜少女一样,给他递情书,紧张的问他:“林靖,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林靖一愣,不知道她又在演什么。
见到林靖这个表情,叶夕然才发现自己又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她最近总犯这个毛病,藏不住话。
只好跟他又解释了一遍,她当年的心路历程。
林靖哑然,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喜欢上了自己。他们之间真是错过了太多!
“林靖,你可以做男朋友吗?”她满脸期待的问。
虽然只是果汁,没有酒精,她却像是个喝醉了,脸微微泛红,眼神亮晶晶。
既然她有兴致,他只好陪她一起演,唯恐辜负了这雀跃期待的眼神。
林靖小时候,也没有朋友。
他小时候不好看,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脸上蜡青,再加上他眼窝深邃,长着一张恐怖片里的坏人脸。
他还小的时候,受影视文化的影响,大众审美中流行的是男女莫辨的脸,长得英气的女孩子和长得秀美的男孩子更受欢迎。像他这样的,面露凶相的男孩子,不自觉就被排斥在同学的社交圈外。
他也不在意,因为祖母教育他,努力学习就好,现在他还小,还没有交朋友的能力,没有朋友也没关系。所以,从小到大,他一直独来独往。
等到他读高中的时候,流行趋势变了,像他这样带着几分邪气的长相,反而很吃香。尤其他近视后,戴着眼镜,不苟言笑的样子,更添了几分魅力。经常有女孩子在他身后窃窃私语,隐约能听到“斯文败类”、“人间极品”之类的词。
从那个时候起,他讨厌被人评论长相。
男朋友……
林靖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个词,心里只觉得庆幸,如果真的按照她的幻想,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遇见他,给他递情书,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吧!
那个时候他还很幼稚,很不成熟,不懂得感激别人的好意。
眼前的人一直不吭声,眉头紧紧蹙起。
叶夕然心里咯噔了一声:她说错话了吗?
他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生气个没完。
是她太惯着他了,给他好脸色了?
哎,算了,人家委屈了那么多年,让让他吧。
林靖抿紧了唇,过了好一会儿,羞涩的说:“好的,学姐,从现在起,我已经是你男朋友了。”
他学过表演,学过台词,知道怎么模仿少年的嗓音。
羞涩而低沉的少年音,简直能让人耳朵立刻怀孕。
被他带入戏,叶夕然的脸也跟着红了,结结巴巴说:“那……既然你已经是我男朋友,就不用叫我学姐了。”
她演技也不不差的!
“叫我小夕就行。”
林靖眼底有无限温柔,少年嗓音温润:“小夕,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
妈呀,太犯规了!
他要是愿意当演员,大概已经是超一线。
“不、不用谢。”
曾经的遗憾,少女般的幻想得到满足,她真的好开心啊。林靖真是太好了,他真的好帅!好像艹他。不行,不行,她现在刚给他递情书,不能表现的这么夸张,不然他一定要跟她提分手。
林靖抬眼。
四目相对间。
林靖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橙汁喝完,再帮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他的声音,仿佛也沾染了点儿细微的熏意,酒不醉人,人自醉。
“小夕……小夕……小夕……”
呼唤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舌尖里,似乎尝到了春暖花开时,山茶花瓣中的甜蕊。
现实红肿,从来没人喊她小夕,只有她的童年幻想中,父母是这么叫她的。林靖是第一个,叫她小夕的人,她高兴得想要跳舞。
“跳舞吗?”叶夕然笑嘻嘻的说:“陪我跳舞吧!”
“好!”
她打开手机里的音乐,开始放歌。
第一首歌是她的白月光,《千与千寻》的主题曲《永远同在》。她看过上百次这个电影,她告诉自己,她不是没有父母,她也有爱她的父母,就像千寻的父母那样,只是暂时没办法跟她在一起。
放完了日语版本后,她又开始放中文版本,这是很多年前,一个叫周深的歌手写的中文版本,她也很喜欢。
就此告别吧
水上的列车就快到站
开往未来的路上
没有人会再回返
说声再见吧
就算留恋也不要回头看
在那大海的彼端
一定有空濛的彼岸
做最温柔的梦
盛满世间行色匆匆
在渺茫的时空
在千百万人之中 听一听心声
一路不断失去 一生将不断见证
看过再多风景眼眸如初清澄
爱依旧让你动容
亲爱的旅人
没有一条路无风无浪
会有孤独 会有悲伤
也会有无尽的希望
亲爱的旅人
这一程会短暂却又漫长
而一切终将 汇聚成最充盈的景象
Lalalalalalalalala
Lalalalalalalalala
Lululululululululululu
Lululululululululululu
就此告别吧
身后的灯火逐渐暗淡
每个恋家的孩子
都要扬起远行的帆
说声再见吧
美好的梦境不会消散
你的爱枕在臂弯
心脏将毕生柔软
既然相遇是种来自于时光的馈赠
那么离别时
也一定要微笑着 回忆放心中
生命无限渺小 却同样无限恢弘
你为寻找或是告别耗尽一生
也足够让人心动
亲爱的旅人
你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穿过人群 走过人间
再去往更远的远方
你灵魂深处
总要有这样一个地方
永远在海面漂荡
在半空中飞扬
永远轻盈永远滚烫
不愿下沉不肯下降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映在她孩子般的笑脸上,依稀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这一刻,林靖不排斥她在乔木木的身体里,他忽然感激叶夕然有这一段经历。
也理解了,她为什么把乔木木的父母当作她的父母。
他们无限满足了她童年时的缺失,让她得到了心灵上的满足,疗愈了那些无法倾诉的伤痛。
她手机里只有这两首歌,日语版和中文版,来回播放。她高兴时候听这首歌,不高兴的时候也听。
她忐忑的把自己最喜欢的歌推荐给林靖,与他共享,期待地问:“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林靖说:“我以前也听过这首歌,但是没仔细听过中文版的歌词,写得很好。”
音乐能给人共鸣。
她不知道这歌是不是也勾起了林靖的美好回忆。
他听得很专注,很认真,眼神柔和。
叶夕然立刻有种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感觉,他们互相理解,互相欣赏。
就这样,她和林靖听这首歌跳舞,几乎跳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