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内纷纷攘攘,混乱不堪,医馆外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石天冬停下诊治,办了个凳子过来,站在凳子上,尽量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大家稍安勿躁,我能明白大家急切求诊的心情,虽然我年纪小,但是在给大家看病这件事上绝对不会马虎,大家还是按照来的顺序,在后面排队,大家放心,诊金不会变的!”
等到人群议论平息,他才从凳子上跳下来,抬起头,对着莫管事面无表情地说:“你去后面排队吧,在我这里看病有很多,但是大夫只有我一个,我得为他们负责。”
话音刚落,石天冬面前的病人就有些不耐烦,坐在那照着莫管事的肚子推了一把:“赶紧滚到后面排队去,来这里的人谁不想早点治好早点回家,这里的医馆又不止一个,你等不及去别处,来这闹什么!”
莫管事被推了个踉跄,他现在连说话都有点吃力,腹部疼痛万分,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终于承受不住,晕倒在地。
“哎,这人怎么回事……”刚刚推莫管事的病人病也不敢看了,慌忙站起来,“这可不干我的事,我可什么都没做!真是晦气,出来看个病还能碰到这档子麻烦事!”
说罢,那病人慌里慌张地逃窜出去,好像生怕有人讹上她似的。
石天冬看着地上的莫管事也发了愁,但是莫管事脸色明显很苍白,就连晕倒后眉头依然紧皱着,石天冬蹲下来,给莫管事把了把脉,脸色就变的有些不对劲了。
他又站在凳子上,向在场各位说明情况。
“各位,请听我说一句。我知道大家求诊心切,但是人命关天,我不能眼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我的眼前死去,这个人我必须救他。天冬感谢各位对我的信任,但是今天恐怕不能再为各位诊治,希望各位明日再来!”
说罢,便让伙计将排队众人请了回去。
一时间,医馆内哀叹连连。但是医馆外的人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见医馆内的人纷纷涌出,面面相觑,直到伙计出来说明情况,这才不情不愿的失望而归。
石天冬让人帮着自己,将莫管事平放在长椅上,掀开他的衣服,发现肚皮上隐隐约约映着暗青色。他伸手在莫管事腹部处按了按,疼的莫管事“嗷呜”一声惊坐起来。
石天冬也吓了一跳,不过好在病人醒了,更能问清楚症状。
“你身体有哪些地方不舒服?”
“疼,我肚子疼。”
莫管事已经被折磨的神志不清,石天冬一时间找不出来原因,只能继续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可能三个月,也可能更久了,哎呦……”
石天冬照着他肚子暗青色的地方按了按,问道:“是这里吗?”
“哎呦!那也疼,周围也疼,整个肚子都疼!我之前来找你看过,你说我肝脏有问题,我一直在吃止疼药,但是现在止疼药也不起用了,救救我,救救我。”
石天冬想起来了。
三四个月前,这个人曾经来过。
石天冬脸色沉了沉,如果当时他能听自己的,按时吃药,说不定还能养好,但是现在……
他没有把握能治好这个人。
石天冬握紧拳头,决定剑走偏锋。他曾经听爷爷讲过,人的身体修复能力是很强悍的,如果内脏破损,无法修复,只要把破损的那部分切除掉,剩余的部分就会慢慢涨起来。
可是石天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如果切除内脏,很有可能导致这个人死在这里。
但是不这样做,他的良心却又过不去。
石天冬闭上了眼睛,对伙计说:“帮我把爷爷留下的刀具拿过来。”
石天冬给莫管事使用了麻沸散,让莫管事沉沉睡去,然后用刀一层一层划开他的肚皮,找到破损的内脏,顺利切除。
可是缝合的时候,却遇到了难题。
莫管事大量失血,伙计没见过这种样的场景,惨叫一声逃了出去,留下石天冬一个孩子在这里,没有帮助,缝合根本做不下去。
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莫管事血淋淋的死在他的面前。
莫管事打了麻沸散,笑着走的,好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脱离了那般撕心裂肺的痛。
石家医馆闹出人命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伙计将石天冬的缝合手术夸大成了一场蓄意的谋杀,最终不堪精神压力,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的,时不时跑到石家医馆前,指着石天冬的鼻子大骂,“杀人犯,杀人犯!”
街坊邻居也都躲着石天冬,若不是那是他们看见那句敞开着肚皮的血淋淋的尸体,他们也无法想象石天冬会干作出这样的事情。
石天冬一时间成了过街老鼠,先是被警察署带走审查,后又因为他年纪小,将他从警察署放了出来。
石天冬回来后,将医馆上了锁,但是却回不了家。
在他去警察署的那几天里,不知道是谁撬了他家的门,将院子里砸的稀巴烂,爷爷留下的花花草草全部混着泥土瓦罐碎片一起,混乱的堆在地上,只有一盆藏在角落处依然完好的忍冬花盆,默默地摇晃着枯黄的枝干。
这个地方承载了太多的回忆,而现在这些回忆全部被人为地粉碎了个干净。
他不敢在这个地方多待下去,匆忙抱起花盆,失魂落魄地从院子里出来,走在街上,承受着人们或厌恶,或恐惧的目光。
天空昏暗,乌云浮动,可雨点却偏偏落不下来,冬日的的长风吹得鼻头发疼,石天冬一边听着街坊领居街头巷尾的议论,一边单手裹了裹身上的衣裳,看着陌生孤独的南都城,小小年纪,眼里尽是悲凉。
他随便找了一处无人的隐蔽角落,抱着手上唯一完好的花盆坐在冰冷的地上。
这幅景象,简直连叫花子都比不上。
正当他窝在角落里,准备就这样度过寒冷的一夜时,一只小手递过来一袋热腾腾的包子,包子散发出来的热气温暖着石天冬的脸颊,他抬起头,看见忍冬正一脸笑容的看着他,他的身后站着那位曾经帮助过爷爷的男人,石天冬记得,他叫廖向文。
石天冬看过去的时候,廖向文也正好看过来。
他已经将忍冬从宾馆里接回家来,本来今天是陪着忍冬出来逛逛街,却没想到这小姑娘逛着逛着拉着他的手去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然后小跑着到了这里,将包子递给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廖向文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少年有点眼熟,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个孩子竟然是石天冬。
他连忙蹲在石天冬面前,将石天冬拉起来,把自己身上的天青色薄袄脱下,披在石天冬的身上,问道:“你怎么不回家,在这里坐着。”
石天冬鼻子有些酸胀,他接过忍冬递过来的馒头,捂在怀里,撇了撇嘴:“我已经没有家了。”
廖向文一愣,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石天冬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荒唐事讲给他听,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廖向文的神情,见他脸上只有诧异,没有厌恶怀疑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可情绪一放松,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像是冲破河堤的黄河,滚滚流下被冷风吹的通红的脸颊。
忍冬走过来,倾身向前拥抱住石天冬,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安慰道:“天冬不哭,抱一抱,烦恼消。”
石天冬看着不计前嫌,依然安慰自己的忍冬,愧疚,伤心,委屈一股脑的掺杂在一起,从眼泪和声音里发泄出来,石天冬将头靠在忍冬的肩膀上,眼泪打湿忍冬的颈间的长发,大声地哭喊着。
廖向文看着两个用板载一起的小小人儿,叹了一口气,摸了摸石天冬的头,默默蹲在原地等待石天冬的情绪稳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小,只剩下啜泣声时,廖向文才开口说道:“一会我把你和忍冬先送到我那儿去,外面天冷,先回去吃点热乎东西。”
石天冬沉默着点了点头,走的时候,紧紧拽着忍冬的袖子不撒手。
廖向文招了一辆黄包车,那黄包车一看又石天冬在,连忙摆了摆手,不愿意搭载他们。廖向文又连着喊了几辆,可却都是一样的结果。
最后没办法,只能走着回去。
石天冬这一路上都低着头,虽然不哭了,但是一眼就能看的出来他很是沮丧,他一手拎着包子,一手紧紧拽着忍冬的袖子,好像生怕忍冬不要他了似的。
忍冬到和平常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比平常看起来更开心,和石天冬肩并肩走着,任由石天冬扯着袖子,一路上嘴角都没平下来过。
廖向文回到家里,第一时间给他们做了一锅姜汤,先让两个孩子喝下去,将体内的寒气驱散。这时突然电话响起,廖向文匆忙将盛好的姜汤放在忍冬和石天冬的面前,走过去接起电话。
“您好,我是廖向文。”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石天冬看见廖向文皱起了眉头,心里咯噔一声,捧着姜汤,瞪大了眼睛紧张的看着廖向文。
“周离?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电话挂断。
廖向文将石天冬滑落在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穿在身上,房间里已经足够温暖,忍冬喝了姜汤后已经有些发热,将外套脱了放在一边。廖向文眼尖的发现石天冬面前的姜汤一口未动。
他看着石天冬,石天冬也看着他。
大眼和小眼对视,终究还是小眼败了下风。石天冬乖巧地低垂着眉眼,手指扣着桌子,有些犹豫不决:“能不能,让我暂时现住在这里。”
这孩子脸上写满了“不要抛弃我”五个大字,廖向文无奈的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石天冬的脑袋,说:“你放心在这里住着就是,刚好我不在家,你也能照顾一些忍冬,我实在是没有带孩子的经验。”说到这里,廖向文有些窘迫,他不自在的扶了扶眼镜,站了起来,“这个家暂时先交给你,我出去办点事儿,等我回来。”
说罢,转身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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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离赶到少帅府的时候,气氛一片死寂。
宋曼春红着鼻子,眼镜明显有哭过的痕迹,宋邵脸色也不太好看,姚阿脸上还挂着眼泪,姚宇脸上愁云密布,眼里尽是悲痛,可廖向文却发现,这些悲伤的阵营里,唯独缺少了一个白银银。
想到白银银和周离的关系,廖向文不禁莞尔。
一见到廖向文,姚阿更是向开了阀的水龙头,向廖向文扑了过来,眼泪鼻涕一股脑地蹭在他的身上,哭喊道:“向文哥,周将军他出事了!今天早上我们收到一封信,里面有周将军的遗书,我好不容易才跟他说上话,他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呢!”
他这样一哭,宋曼春眼睛又开始红起来,她抬头望着天,用手将滑落的眼泪抹去,后来实在止不住了,索性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把脸挡住。
但是肩膀仍然在小幅度的抽动着。
看得出来她在极力遏止自己痛苦的情绪。
廖向文轻轻拍了拍姚阿的背。
姚宇却走过来,一把将姚阿拉过来,骂了一顿:“周将军牺牲谁不伤心,院里的那位要是知道了,恐怕连命都活不成,你声音喊得这么大,是生怕她不知道吗!”
廖向文一愣,看向宋邵,问道:“白姑娘,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宋邵点了点头,说:“银银大病初愈,能瞒着就瞒着吧。更何况我对这件事情仍然抱有怀疑,所以才把你找了过来。”宋邵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上的黄色信封,“这就是今天早上收到的那封信,里面有周离的遗书。虽然字迹同周离一模一样,但是领面提到的事情,我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你过来看看。”
宋邵顺手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递给廖向文。
廖向文又拍了拍正在啜泣着的姚阿,走过去将信接了过来,随后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草草略过信的内容后,廖向文皱起了眉头。
宋邵看着廖向文的深情,开口说道:“这封信有点不对劲,是不是?”
廖向文点点头,何止不对劲,这封信的疑点实在是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