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在岚岚的病床前，说这些没用的？”桑柔沛忍不住发了脾气。
两个男人同时噤了声。
桑柔沛深呼吸了几下，也是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们要吵也好，要打也好，都出去解决，我不会干涉，但医生好不容易才把岚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请你们不要吵到她。”
桑柔沛又从闵以洵的手里抽出遗书，抽了一下，没抽动。
“洵哥，你放手。”
闵以洵听到这个久违的昵称，心中微动，手指也跟着松开了。
桑柔沛将几页纸理整齐，折好，递回到姜司朗手里，“司朗，我可以叫你司朗吧？！你收好。”
姜司朗见她帮自己拿回了东西，脸上的表情也和缓了一些，接过来之后，小心收好，坐回了椅子上。
桑柔沛走到床边坐下，手掌轻轻包裹在桑云岚微蜷起的拳头上。
触手的凉意让她下意识握紧了手。
良久，她转过头，“你们都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
“我不回去。”
闵以洵和姜司朗同时回答道。
桑柔沛先看向闵以洵，“洵哥，老太太还在家，她这么大把年纪了，你要让她一直担心着吗？”
随后，她又转向姜司朗，“司朗，岚岚可能还要住一段时间院，你回家拿一点换洗的衣服过来，顺便给你的父母说一声。”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说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办法再装作不认识，老死不相往来了，姜家的儿媳是闵家的女儿，这个事实，姜家和闵家，始终要面对的。”
桑柔沛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也很有道理。
闵以洵有些恍惚，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是当年那个柔弱却十分坚韧的女子。
他率先站起了身，点了点头，又叮嘱道：“阿柔，门口站着的人是我的警卫员，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他，让他去办，如果有事，立即给我打电话。”
说着，他又习惯性来拉桑柔沛的手，却被桑柔沛扭身躲开了。
她眼睛看向别处，淡淡地回道：“我知道了。”
闵以洵只得收回手，朝着门口走去。
姜司朗却没有立即起身，直到桑柔沛定定地看着他，他才极不情愿地起了身。
桑柔沛知道他担心什么，放缓了语气说道：“如果岚岚醒了，我会立刻给你打电话，你放心回去吧。”
姜司朗这才转身离开了。
……
闵以洵和姜司朗走后，桑柔沛终于捂着嘴哭了出来。
即使是二十四年没见，但桑云岚始终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所谓母女连心，如今女儿遭受如此厄运，她自然比任何人都心痛难受千万倍。
桑柔沛手心温热，不知不觉中，热量也慢慢传递到了桑云岚的身上。
最先有意识的，是大脑。
有那么一瞬间，桑云岚觉得自己已经站在黄泉路上了。
周围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和静谧。
可身体某个地方的温暖却让她又产生了疑惑。
她记得，人死了之后，应该是全身冰凉才对。
想到死，桑云岚的意识自然地就开始往前导了，就像电影回放一样。
她唯一还能记得清晰的时间节点，就是从在门口收包裹的那个时候开始。
她记得那是一个浅蓝色，略透明的PVC防水袋，摸上去还挺厚的。
然后就是回到了二楼卧室。
床头柜上，还摊着几张纸，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她才想起来那是她提前写好的遗书。
整整四页，有些煽情。
随后的动作，她十分熟练干脆，这完全得益于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成果。
用的是水果刀，奥氏体不锈钢的材质，锋利又耐用。
割第一下的时候，手臂出于生存本能，剧烈收缩了一下，没有成功。
桑云岚还轻抚了几下，随后才闭上眼睛，将刃口对着的地方，想象成案板上的水果，然后猛然用力一划。
成功了。
她这才安然地垂下了手。
随后，她就逐渐感觉到寒冷，周身滑腻腻的寒冷。
仿佛是被绑着巨石，扔进了深海一样。
越往下，海水越冰冷。
这种冰冷将她团团包裹，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
直至所有的意识都被攫取。
她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触摸到了死神的怀抱。
在此之前，她还以为这种方式会更快一些的，没想到也是要经历这么久。
她原本就怕冷，搞得现在都有点后悔选了这种方式。
吃安定或者自缢会不会更好一点？她想。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到最后，她都会堕入广袤的虚无之中……
……
回放到这里就停止了。
那种温暖的感觉则变得更加真实。
‘嘀——嘀——’一阵阵有节奏的电子音，也开始传进了耳朵里。
下一秒，她就睁开了眼睛。
雪白的天花板，倒吊着的点滴，一直跳着曲线的不知名电子仪器
以及，床边趴着的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的血，已经被换了一小半的原因，桑云岚的脑子似乎变得更灵活了。
目光所及之处，看到的一切，瞬间就让她意识到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她又被拉回到了这个可恶又绝望的世界。
她动了动手指，趴着的人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
“岚岚！”
桑柔沛的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但嘴里却急切地唤出了女儿的名字。
她一夜没睡，身体不比意识强大，她很快就握着女儿的手趴着睡着了。
揉了揉眼睛，桑柔沛终于确认了自己并没有眼花，桑云岚是真的睁开了眼睛。
随后，她立即摁响了床头上的呼叫铃，告知了医生。
桑云岚认出了桑柔沛。
她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十分复杂。
桑柔沛喜极而泣，连声道：“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岚岚你终于醒了。”
桑云岚动了动嘴，却发现嗓子异常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呼吸声在呼吸罩内回荡，紊乱又急促。
桑柔沛立即安抚道：“岚岚是不是渴了？别急，医生马上就来了。”
她不渴，她也不想要医生，她只是想开口问桑柔沛，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连这最后的解脱都不肯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