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很安静,窗外的月色凝结上了梢头。
夏忘跟在季维凉身后,一路东张西望,偷偷摸摸地进了房间。
在门口处,季维凉给他递了双拖鞋。夏忘换上拖鞋后,视线在房间内扫了一圈。
房间很整洁,靠窗位置摆着一张床,床前的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柔和。
进了房间,夏忘方觉得有点热,又不敢脱外套,里面穿的是睡衣睡裤,万一有什么人撞见了,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刚才不应该图省事,随便找件外套披上的,偏偏手忙脚乱拿了件最厚的。
他现在特别后悔,不经意间低头,看见自己敞开的衣领更后悔,慌忙把扣子扣上,然后把运动卫衣一拉到底。
季维凉见夏忘用外套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无语地看着夏忘,“你不热吗?”
“不热!今晚好像有……点冷。”夏忘口是心非地摇了摇头,把外套裹得更紧了。
季维凉又看了他一眼,“好吧……”
事实上,夏忘热的想骂人,没等季维凉邀请,他直接往椅子上一坐,因为热而莫名烦躁,“说吧,让我画什么?”
“贺卡。”说着,季维凉从柜子里搬出两个大纸箱放在地上。
夏忘把这两个纸箱和一个人的名字联系到了一起,“是邵棠让你帮忙的吗?”
季维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嗯……”
“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夏忘蹲下打开看,纸箱里是各式各样好看的卡片和五颜六色的糖果,另一箱装的是一些纸质礼品袋。
原以为这里面装的是邵棠送给他的什么宝贝,没想到是一些糖果和卡片。夏忘心下不太明白这些卡片是用来做什么的。
“要我怎么画?”
季维凉也蹲下,轻轻挽起手腕,露出细白的皮肤,对着夏忘道,“你把卡片拿出来,里面左边的空白页,画些图案,右边的空白页留给我写字。”
夏忘的脚尖顶着脚边的箱子,手还在箱子里翻着,和季维凉相隔半米不到。
季维凉置身于暖黄色的灯光下,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轻轻萦绕,夏忘想到白天的那个怀抱。
小小地游了一下神。
季维凉见没动静,重复道,“卡片拿出来。”
“哦……”夏忘回过神,忙把卡片挑了出来,“拿出来了,要画什么?”
“你画一些花花草草,天空白云,小动物……小孩子喜欢的就行。”季维凉又递了盒48色彩铅过去,“这种彩铅可以吗?”
夏忘点头,接过彩铅,“嗯,可以。这些都是送给小朋友的吗?”
“嗯……桌子有点小,你坐着吧。”季维凉说着盘腿在纸箱边坐下,低头耐心地把糖果放进礼品袋,垂眸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夏忘觉得那睫毛一下一下地,似落在他心尖上的丝丝缕缕,痒痒的。
夏忘迟钝了几秒,才起身,抱着一叠贺卡,重回桌前,摊开第一张贺卡画画。
虽说贺卡是邵棠的,但一码事归一码事,既是送给小朋友的,他便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他用铅笔简单勾勒出一只小兔子,再用深色笔突出轮廓,上过主色后,取相近的颜色画出层次。
转眼间,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跃然纸上,夏忘又在兔子旁边加了几朵小花。
画完一张贺卡,他转过脸看季维凉,“像这种可以吗?”
季维凉正认真地分装着糖果,神情很专注,似乎没听见。
从他这个视角看,季维凉真的很瘦,身上那件白色薄外套虽很宽松,却也遮不住他瘦削的肩背。
夏忘干脆放下笔,身子微微下弯,把卡片凑近了些,从上方视角俯看季维凉,“我的小兔子,还可以吗?”
季维凉微微抬头,声音不大不小,“好看……”
夏忘没听清,又往他那边凑近,“什么?”
蓬松的蓝黑发下那双眼睛突然看向夏忘,“小兔子很好看。”
季维凉的目光并没有在小兔子上,而是一眼不错地看着夏忘,眼神有些恍惚。
被这么注视着,夏忘的耳朵突然有些热,“好……看……吧,那我就照这样画,这张已经好了,先给你。”
“嗯……”季维凉接过卡片,飞快移开眼,觉得有点热,脱掉了外套,微微仰起头,在灯光的映衬下,喉结处的曲线愈发明显,散发着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特殊气质。
夏忘的视线突然移不开了,喉咙莫名地发干,这么近和季维凉面对面着,竟有些局促。
那好看的喉结又上下动了几下。
夏忘觉得热炸了。
见夏忘的脸憋得通红,季维凉的身上也莫名有些热,他站起身,声音有点哑,“要不要开空调?”
“随你……”夏忘很不自在地将身体转了回去。
季维凉按了按遥控,把空调温度调到了26摄氏度。
微微凉爽的风轻轻地吹着,夏忘觉得好受了些。
季维凉暗自红了耳尖,放下遥控,到房间的另一侧,喝了些凉水,缓了缓微乱的心神,隔了半分钟,又给夏忘倒了一杯水,然后重新坐回地上,继续分装糖果。
两人都没再说话。
专心投入画画后的夏忘,速度非常快,几乎把花花草草,小动物,飞机小汽车什么的都画了个遍。
半小时后,夏忘把画好的一小部分贺卡叠在一起递给了季维凉,季维凉也坐到了桌前,开始就着夏忘画好的卡片写字。
季维凉的呼吸就在咫尺,夏忘又觉的有些热了,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不去看季维凉。
然而还是忍不住,季维凉就像某种宁神的香,静逸而清淡,却不知不觉吸引了他的心神,夏忘放下笔看向季维凉,“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的?”
难道是看到了他枕头下的那本《梵高传》?那他肯定也看到了海绵宝宝。夏忘懊恼,季维凉会怎么想他……
季维凉低低回答,“猜的。”
“鬼才信……”夏忘觉得季维凉在敷衍他,他又问,“你今天在电梯门前说,你的看法是什么意思?”
季维凉耳朵发热,挠了挠脖子,想了一下,语气有些闪避,“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说就算了。”呵……现在都懒得敷衍了。
季维凉继续认真地写字,似乎就打算这么糊弄过去。
夏忘也不稀罕他的答案,反正真相估计又是什么奇怪的套路。他打了个哈欠,看季维凉专心致志一点困意也没有的样子,却不免心烦意乱。
为了邵棠还真是卖力,还拉上我一起熬夜秃头……酸臭的爱情啊……
夏忘盯了季维凉几分钟,实在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视线一动不动地看着季维凉,“说真的,你是不是喜欢……”
他本想问季维凉是不是真和邵棠在一起了,但觉得这样太八卦了,于是改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夏忘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而且是以开玩笑的语气问出的,此刻心中微微有些苦涩。
季维凉没动,隔了一会儿,才低低道,“有。”
所以是邵棠了……
夏忘知道了这个答案,心里游移的浮絮错落了几分,沉进了水下。烦躁的心突然变得安定下来,却莫名沉寂,他把上身往左边挪了挪,默不作声地画着画。
又过了半小时。
画完最后一张卡片,夏忘抬头,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一点了,他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脖颈,继续帮季维凉一起写祝福语。
季维凉手边的两三叠贺卡也已经写完了,夏忘拿过一叠做参考,拿起一张,读了出来,“多吃菜,不挑食……”
又拿一张,“祝你在新的一年里爱吃蔬菜,快快长大。”
夏忘忍不住笑了,和季维凉略为冷峻的外表很不一样,他的字很好看,字迹隽秀,一笔不苟,就是这内容……
他轻笑出声,“小朋友应该更喜欢,祝你天天有糖吃,考试得满分之类的话吧。”
夏忘说着又拿起一张看,“多吃蔬菜,很快就可以回到学校上学了。”
他突然顿住,脸上的笑容消失,木然问,“他们,现在不能上学?”
“嗯,是住院的癌症儿童。”
季维凉的表情有些阴翳,淡淡的拂过脸颊,似暗夜的湖水,不觉间,在夏忘的心头化开。
“哦……”
夏忘喉咙有些酸涩,却又说不出什么来。记得上次季维凉说过,他的母亲也是癌症去世的。
两人沉默了一阵。
夏忘轻轻吸气,声音很轻,“小朋友们,收到你的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
两人又写了一会儿,然后把贺卡分装到礼品袋里。凌晨一点半,全部礼物准备完成。
夏忘有些犯困,起身舒展发麻的四肢。看到面前很软的大床,他好想倒头就睡。
目光在床边流连了一会,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转眸间瞥见,床头有个八寸大小的木质边框摆台,照片上是一个白色的背影,夏忘的视线落在照片的一瞬,大脑中某个神经被牵动,连着心口的位置,忽地抽痛了一下。
夏忘不由得走近。
照片中的,白衣少年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间,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天空下成排的大风车悠然随风,唯美的像一幅画。
夏忘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你吗?”
季维凉正整理着纸箱,抬头看向那张照片,目光有些微微出神,语气低而缓,“不是……”
夏忘纳闷,从背影看真的很像季维凉,“不是你?那是谁啊……”
短短几秒,季维凉已经起身,快步到了夏忘身边,“是我认识的一个哥哥。”
“认识的哥哥。”什么哥哥这么重要,还把人家的照片摆在床头,夏忘又瞥了一眼,“咦?这上面好像还有字?”
夏忘下意识地伸手,正要拿起照片看上面的字,手腕却突然被扣住了,整个人被反手重重一拉。
他再次稳稳当当地落入了季维凉的怀抱,身体还在继续下坠……两人双双跌入柔软的床垫上。
铺天盖地的茉莉花香席卷了夏忘的全部意识。夏忘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抖,意识变得轻微模糊。
隔了几秒,他意识到自己正趴在季维凉身上,“腾”地起身,有些嗔怒地看着始作俑者季维凉,“干嘛突然拽我……”
“我困了……你回去吧……”季维凉的声音低而哑。
夏忘听得心里一阵酥软,因紧张有些变了声调,“哦……哦……那我……回宿舍了。”说完,嗖地溜走了。
隔了几秒,季维凉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身上隔着布料的余温还未散去,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屏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