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懵了,似是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对待,一双星辰般的眸子直愣愣看着孟容宪,眸子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敢拿酒泼我。”与其说是生气,陆深明显是惊疑更多:“应容,你居然拿酒泼我?!”
孟容宪唇边勾起一抹嘲讽,抬着下巴挑衅似的看着陆深:“就是泼你了,怎样,你不服吗?”
陆深语塞。
他看了孟容宪半晌,终究只是拿帕子擦了擦脸,而后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孟容宪有些诧异,抬眼去看他,就见那人眉梢眼角都挂着水意,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也尽数沾在了肌肤上,黑白相衬之间,多了几分莫名的诱惑,又有几分可怜。
孟容宪气消了不少,索性端起一杯酒,低头轻啜着,以掩饰眸中渐渐和缓的神色。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深终于勉强处理完了自己身上的水渍,感觉对面那人已经半天没出声了,便打眼去瞧,谁知却看到孟容宪在那低着头装乖巧,一点没有方才的嚣张气焰。
陆深险些气笑了。
“说话。”陆深抖了抖帕子,微微侧头,试图擦掉那些落到耳后的水珠。
孟容宪骤闻其声,下意识抬眸,就被那一截雪白优美的脖颈摄住了心神,哪里还记得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偏生那陆深还要来打趣他,见他如此,就更是变本加厉。
陆深站了起来,隔着一张桌子,微微倾身,和他保持着几十公分的距离,这个距离,恰好能让他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分细节,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可惜,却偏又让他碰他不到。
“怎么,是不是被本公子的美貌征服了?”
陆深唇角弯弯,眸子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孟容宪心跳得厉害,几乎想要脱口而出一句“是”,好在他定力高超,成功控制住了自己。
“别做梦了。”孟容宪冷哼一声:“我只是在想,泼你一杯酒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陆深失笑:“难道你还想泼两杯?”
孟容宪翻了个白眼:“我应该用酒壶。”
陆深:“……要不要考虑一下酒坛?”
孟容宪毫不示弱:“酒缸了解一下?”
陆深默默坐回原位,颇不正经地耸了耸肩:“好吧,你赢了。”
孟容宪:“哼。”
陆深便又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话音里带着几分怅惘:“想再喝一杯你应容亲手斟的酒,本公子这辈子……恐怕是没这福分了。”
“我以前给你斟过酒吗?”孟容宪问道。
陆深笑了,笑出几分凄凉:“曾经吗……日日夜夜。”
孟容宪不太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曾日日夜夜为他斟酒吗?
这应容和冷默的关系就已经够扑朔迷离了,如今又多了个陆深。
孟容宪皱起了眉。
“做什么摆出这副样子?”陆深只悲伤了一瞬,就又恢复了他的恣意风流:“打算可怜可怜我吗?直接投怀送抱怎么样?”
孟容宪本来还真是想可怜他一下,给他倒一杯酒,见他这般,顿时打消了所有念头。
“本少爷铁石心肠,才不会可怜你呢。”孟容宪冷声道。
陆深也不在意,只轻声笑了一下,没人知道他是在笑谁。
“听说,你高中了状元,还被太后收为了义子?”孟容宪索性转移话题,聊起了他的前程。
陆深将杯中酒饮尽,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
“你看上去也不怎么高兴嘛!”孟容宪说。
陆深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孟容宪对他这样的态度很是不满:“不高兴你还有兴致来眠花宿柳!”
陆深就是一愣:“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公子眠花宿柳了?”
孟容宪瞥了一眼那台上的花魁,以及正远远朝这边观望着的几个姑娘:“本少爷哪只眼睛都看见了。”
陆深愕然。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眸子里蕴着些酒意,定定地看着孟容宪。
“你就是因为这事儿生气?也是因为这事儿泼了本公子?”
孟容宪挑了挑眉:“怎么,你觉得这个理由不够?”
“当然不够!”陆深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黄金白壁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听说过没有?本公子来这可不是为了眠花宿柳的。”
孟容宪似笑非笑:“那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情怀!为了那份潇洒!”陆深一杯杯酒下肚,看上去已经有了醉态:“为了能与古代先贤比肩的快乐!”
孟容宪不知道他哪来的歪理,便也喝了一杯酒,算是陪他。
“应容,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是那小子他有什么好,满口的仁义道德……”陆深拿起酒壶,灌了满口的酒,又呛咳了一阵,最后趴在桌上,没了声息。
孟容宪哭笑不得。
标王的争夺已经接近尾声,没了陆深的横插一杠,这竞争氛围勉强还算激烈,在场的许多客人眼见没戏,也都选了其它姑娘做伴。
这万魁楼的竞标场地,眼见着就要人去楼空了。
可是,孟容宪对面的陆深,仍旧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孟容宪有点苦恼,正想着要么随便找间房,把他丢在这里算了,就听那陆深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应容……”
他不会叫他阿容,而总是连名带姓的叫他,似乎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够发现,他心里那浓郁得险些要满溢出来的情愫。
孟容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回答一个醉人的话,便也没有出声,静静等着他的后言。
“本公子……”陆深的唇瓣被酒水染上润泽的颜色,仿佛时刻都在诱人采摘:“本王想你……”
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太小,孟容宪没能听清。
“你说什么?”孟容宪不自觉地凑上前去,将自己的耳朵凑在他的唇边。
“我说……”陆深嘿嘿笑着,对他毫不设防:“本王想你……”
孟容宪愣住了。
一时不知道是前两个字更让他震惊,还是后两个字更让他心动。
本王,是什么王?莫非他被太后收为义子之后,又封王了吗?可如果是这样,他之前,又为什么要自称本公子呢?直到现在才透漏出来……
想他。既然想,当初为什么不留下来呢?留在蔽月楼,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吗?既然想,又为什么要在重逢后做出这副风流样子,故意惹他生气,这是要将他推得更远吗?
“本王,你是什么王?”孟容宪轻声询问着,他甚至无比庆幸,自己现在拷问着的人是一个醉鬼。
陆深唇瓣微微张开,眼见着就要发出声音。
便在这时,有一个人闯了进来,几步之间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冷默?”
孟容宪一愣,眼前这人,不是女装的冷默还能是谁?他把那件染血的衣服换掉了,眼下穿的是另外一身。
“你怎么来了?”孟容宪问道。
“我怎么不能来?”冷默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委屈:“你都来喝花酒了,还不许我跟着吗?”
他现在是一副柔柔弱弱的小姐模样,这般语气和他说话,便如同那抓住丈夫逛青楼的深闺怨妇。
孟容宪怎么想怎么诡异,嘴角抽了抽,只好劝道:“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说。”
冷默的声音顿时低了一点,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我不。”
孟容宪一把捂住他的嘴,生怕他来一句捉奸经典语录——
我不,我偏要在这儿说,我要让大家都给我评评理!
孟容宪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才还在吐槽陆深渣男,自己眨眼间就要做渣男。
“这件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孟容宪说。
“那是怎样?”冷默说。
孟容宪张了张嘴:“总之我跟你保证,我来这绝对不是为了睡女人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证,总之,保证就对了!
冷默冷眼看向趴在他桌子上的人,而后发现这还真不是个女人。
而且……怎么好像,有点面熟?
冷默顾不上闹脾气了,一把抓住陆深的脑袋,就要迫他抬头。
孟容宪急忙阻止:“住手!”
冷默的手顿了顿,看了眼孟容宪,还是放下了。
“他是谁?”冷默问。
孟容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最后只好编了个借口:“他啊,他是那什么,新科状元,昨天刚被太后收为义子了,咱们不是要见太后嘛,我就想着……”
“等等……”孟容宪说着说着,忽然就想起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孟容宪气势汹汹,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你先别管他是谁,你先说说你是谁?!冷默,你可真是好心机好演技啊!”
不说太后他还想不起来,这冷默可还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冷默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之间就生气了,也不知道他的态度转变是因为什么。
可很快他便想起,自己忘记问孟容宪为什么要离开轻云阁,为什么要来这万魁楼喝花酒了。
听他这意思,难道是……自己暴露了?
冷默睁大眼睛。
“你……你都知道了?”冷默磕磕巴巴道,看上去很是有些小心翼翼。
孟容宪却不吃他这一套:“我知道什么,知道你冷默就是明深王,知道你联合整个蔽月楼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把我骗得团团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