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锋成了厝定的师父,正儿八经的那种。
他其实是带有私心的,这样可以离厝定近些。
本来他可以伪装的足够好,不被任何外人察觉,然而与厝定一同出门历练的时候,一件意外让他心神大乱。
那天,梁锋带厝定出门去历练,说是历练,不过是抓几只小鬼来玩,他万万没想到,厝定怕黑。
本来林子里还飘着几团鬼火,也不至于过分黑,可当这几只野鬼纷纷被他们捉下,周遭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个瘦小熟悉的身影左顾右盼,然后朝着自己扑了过来,扎扎实实藏在他怀里。
想也不用想,是厝定。
他就那么依偎在梁锋怀里,身体还轻微颤抖着,梁锋的心也跟着颤抖。
梁锋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在他的背上抚了抚,柔声说道:
“别怕,我在。”
他没有说师父,而是说“我”。
很明显的,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抱的更紧了,由于个子,就那么直直的揽着他的腰。
梁锋倒抽了一口气,俯下身将厝定拦腰抱起,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慰。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终于平息下来,小着声音说道:
“师……师父……我怕黑……对不起。”
“无妨,有怕的东西才会无坚不摧,才会百毒不侵,才会战无不胜。”梁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应该庆幸,你有怕的东西。”
“是……”厝定点点头,瞳孔微微发光,在小小少年眼里,仿佛眼前这个名为自己师父的人周身渡着一层光。
“那走吧?我……师父带你回家。”梁锋顺口说道,半路觉得不对,匆忙改口。
“嗯……”厝定趴在他肩上,声音缱绻。
梁锋的心又被挠了一下。
昏暗的林子里,他怀里抱着那个自己最爱也最爱自己的那个人,一步一生花。
回到家里,厝夫人慌忙问道:“定儿怎么了?你们出什么意外了吗?”
“无妨,你看,他很好,以后会更好。”梁锋心情大好,道。
“那就好……”厝夫人看了看趴在梁锋肩上熟睡的厝定,忽然转了语气:“他九岁后就再也不让人抱了,小哥儿你还挺招他喜欢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梁锋心里塌下去一块,顿时觉得自己被一刀刀凌迟,所有事迹都被赤条条的摆了出来。
他扒下赖在自己身上的厝定,把他塞进厝夫人怀里,道:
“天色不早了,夫人照顾他休息吧。”
“不巧,我有事得和定儿他爹出府一趟,麻烦你了,今天照顾他的丫头还告假了。”厝夫人惋惜道。
“这……夫人慢走。”梁锋很想拒绝,可是要是把厝定就这么扔下,他还是不忍,其实说白了,他还是贪心了。
厝夫人应了一声,就匆忙出了门。
偌大的府邸正厅,就剩下了他与厝定。
他把厝定重新揽进怀里,唇轻轻在他耳畔碰了一下,然后飞速分离。
然后他又抱着厝定,一步步走进了厝定的院子。每一步都很虔诚,像是什么神圣的大事。
厝定的房间很大,显得空荡荡的,有种孤独的感觉。
梁锋把他轻轻放在了床上,给他掖好被角,轻轻叫了声:“厝定?”
对方并没有回应,连个翻身都没有。
“厝定,我真的……好想你啊。”梁锋轻轻道:
“我能再见到你,我真的是很庆幸啊,而现在,你就日日在我眼前,我都快高兴疯了,可是你知道吗——”
“你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啊,我们那些沉重的过去你还不应该知道。”
“我真怕,我怕哪天一个忍不住,就说漏了嘴。”
“我害怕你不信我,说我是胡诌乱造,说我是变态,断袖,恶心。”
“我是真的很爱你啊,你也曾经真的很爱我啊。”
“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长大,我才能不用藏着掖着呢?”
“我好想抱你啊。你快长大好不好,我还在等你呢……”
这些话平日里说不出口,如今到了现在,厝定就在自己眼前熟睡着,梁锋情绪涌上来,没控制住,悉数倾吐,如骤雨一般来的快,也沉寂得快。
可惜厝定听不见,听见了也多半会以为自己是个变态,痴人说梦吧?
这样想,梁锋又有了一丝丝庆幸,他庆幸厝定听不见。
所有情绪喷涌而出以后,他趋于平静,轻轻吐出一口气,起身在厝定脸上用手指微不可查的摩挲了一下,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等关门声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床上的厝定翻了个身,倏尔,他睁开了眼睛。
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觉得自己无耻的可怕又可怜,对自己师父的想法竟然龌龊到了这个地步。
他喜欢他师父梁锋,不是处于崇拜信赖的那种喜欢,就是男孩子喜欢女孩子的那种喜欢。
而现在得到了答案,而答案正是他想要的,他却怯懦了。
如果自己现在去找师父,师父会怎么说?会说自己孽徒,还是会跟自己执手相伴?跟母亲那边又怎么解释,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的,还是叔叔辈,还是他师父……母亲会不会一生气就把他赶出家门?师父会不会替自己说话?会不会带自己走?
想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他怯了。
几次翻身,他腾的坐起,对着窗外轻声道:
“若我该跟师父表明心意,明天就落雨吧。”
然后钻进了被子里,在憧憬中进入了梦乡。梦里大雨滂沱,他高兴坏了,睁眼醒来,却被阳光刺痛了眼。
他的心一瞬间凉了。
风和日丽,阳光灼灼,哪里有什么落雨的迹象。
他失望的垂下了眼,决心隐匿自己的情意。
而窗外,花园的泥土里还有雨的气息,土是湿的,雨是半夜下的。
可在意的人却失望了,蒙在被子里,回味着梦里的大雨滂沱。
而梁锋屋内,他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时候,也是腾的坐了起来。
他猛然想起来自己昨晚入睡前做了什么荒谬的事。
他说,如果厝定喜欢他的话,就晴空万里,阳光和煦吧。
他没说是哪种喜欢,所以他现在犹豫不定。纠结许久,他下了床,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且走且看吧。”
早饭。
厝夫人与厝老爷还没回来,梁锋厝定以及栾颉、贺非、王焕围着饭桌,气氛有些古怪。
“你们……没睡醒吗?”王焕问道。
“挺好。”贺非栾颉异口同声道。
梁锋厝定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在为今天的天气烦心。
过了许久,厝定先开了口:
“师父,用饭。”
“嗯。”梁锋应了一声,草率的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贺非栾颉王焕惊呆了。
“你们昨天出去历练,出事了吗?”栾颉不知头脑的问了一句。
“嗯。”
“没。”
两个人同时开口,答案却不一致,倏尔,梁锋顿了顿,神色复杂的看了厝定一眼,改了说法:
“没。”
其余三人哑口无言。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气氛下结束了,梁锋闷头回了自己房间,厝定也是。
“他们俩怎么了?”栾颉看向王焕。
“……我怎么知道,我都跟你在一起。”王焕更是一脸迷惑。
“会不会是那层窗户纸捅破了……然后,一方拒绝了?”贺非小心翼翼的猜测道。
“有可能……要我说,拒绝肯定是厝定拒绝,梁锋那个样子,打死我也不敢说是他拒绝的……”栾颉点头表示赞同,分析道。
“不好说吧……万一是他知道厝定现在这个年龄不适合……在一起,才拒绝的呢?”贺非反驳。
还没等到栾颉接话,梁锋房间的门打开,脸色不满的看着三人。
“与我无关,我没说话。你别生气,他们就是说说……”王焕意识到他情绪不对,连忙放低了态度。
“啊对对对……”贺非也附和道。
“他们说的没错。”栾颉也顺着倒。
“都自己忙去吧。”梁锋丢下这么一句话,又进了屋子。
片刻,他异常烦躁的推开了门,直奔厝定房间。
“我觉得……今天要么他俩喜结良缘,要么咱们流浪街头。”栾颉道。
“附议。”王焕道。
“我也附议。”贺非表示赞同。
厝定房内。
他正在为今天的晴空万里闹心不已,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于是竖起了耳朵,然后就听到“嘭”的一声,他师父梁锋推开门站在他面前。
“师父?”他开口问道。
“嗯,今天怎么不来练武功?”梁锋本来不想说这个,可听到那一句“师父”,他硬生生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哦,师父先去,我马上就来。”厝定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稍纵即逝。
“好。”梁锋逃命似的出了房间。
其实他刚刚,不是想说这些的。
他想问厝定,他是不是喜欢自己,他是不是不在意其他人什么看法,他是不是想跟他在一起,他还有好多表白的话,在嘴边过了几个来回,却还是吞咽入腹,换成了一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划的清清楚楚界限分明的一句催促练武。
他后悔了,可没退路了。
厝定一句“师父”咬的清清楚楚,界限分明,锥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