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落晴雨的身后,跟了个小尾巴。小尾巴年纪小,有时候连一句话也说不全,但是确实很会看人脸色,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一等一的好,落晴雨去向那个药师求了男孩回来,然后给赐了姓名。落卿楠却是很不喜欢这个整天跟在他姐姐后面的男孩,他认为是小男孩儿抢走了他在姐姐面前所有的关注。
再后来,落晴雨才知道,小尾巴是个药人。何为药人?以身试药、以体养药,可百毒不侵、可治疗百病。落晴雨曾经亲眼见过落赢手臂上的伤口慢慢愈合,最后只剩下一条条丑陋的疤痕。
而现在,落晴雨突然发现,小尾巴似乎长大了。
落晴雨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虽然还是在皇陵,但是躺着的却已经被换成了冰床,她站了起来,和落赢面对面,落晴雨发现,眼前的少年依旧瘦弱,但是看起来却是比自己高了不少。
“我这一次又睡了多久?”落晴雨问。
落赢擦干了眼角的泪,道:“姐姐这一次睡了大概有三个月。”
“落赢。”落晴雨很少有点名道姓的叫他。
落赢一愣:“嗯,姐姐,怎么了?”
落晴雨牵起少年的手,露出他手腕上狰狞的伤口,淡淡的说道:“如果再被我发现,你就别来见我了。”
“姐姐……”
“落赢!”落赢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落晴雨打断了,“你是一个人,你是一个有生命的人,你并不比任何人卑贱,你如果不好好爱惜自己,会让姐姐心疼的,你知道吗?”
落赢实在是想不明白,姐姐怎么又哭了?他看着落晴雨,思绪万千,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
那一天他听见宫里的小宫女说陛下带着公主回来了,便心里一喜,匆匆赶往落霞宫,落霞宫是落晴雨未出嫁之前所居住的宫殿,落嬴在十岁之前都是在那的偏殿住的,后来他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这才换了个地方。
一年前落晴雨和亲东夏,落嬴不舍,却也没有办法,而今一年不见,听说落晴雨回来了,落嬴特别想见她,却因为身份不能赶往前殿,所以只能早早去到落霞宫等候。
等了好一会儿,落嬴才听见门外传来“皇上驾到”的声音,落嬴心里突然有些紧张,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于是焦急询问侍从自己可有哪里不妥。
落嬴满心欢喜,往门口眺望,却见落卿楠将昏迷的落晴雨抱了进来。
“姐姐她怎么了?”落嬴的心顿时纠了起来,他围了上去询问,却被落卿楠撞开了。
“啊!”
落嬴没站稳,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他一直都有些虚弱,儿时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却是在洁白的手臂上留下许多的疤,而且由于儿时被作为药人,落嬴并不能修炼,由此他便比普通人还要羸弱。
“姐姐到底怎么了?”落嬴担心落晴雨,想要站起来查看却没有力气,一时间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些不知所措,落卿楠见了他这畏畏缩缩的样子都烦,身旁孝高见了,知道落卿楠心里不悦,便用眼神示意侍从将落嬴带下去。
落赢被带了下去,他自始至终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几天后,落卿楠偷偷地将落晴雨带往皇陵,落赢才后知后觉。
再后来,他自发去给落晴雨守灵,落卿楠没拦着他,于是他很顺利的见到了落晴雨,那个时候,落晴雨躺在冰棺里,所有人包括落卿楠都认为落晴雨已经死了,但是落赢不敢相信,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落晴雨喂下了他的血。
十年来,落赢都不认为是自己的血让落晴雨起死回生,他跟宁愿相信是落晴雨的生命特征弱到让人察觉不了,而他的血恰恰可以让落晴雨的生命特征明显一点。
“姐姐别哭了。”落赢道,“我保证再也不会了,好不好?”
落晴雨闻言,看着他说:“那我再信你一次。”
姐弟二人聊了一会儿天,落赢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是却特别喜欢看书,他将书里面看见的趣事都告诉落晴雨,直把落晴雨逗得哈哈大笑。
“对了,阿楠呢?”落晴雨问。
“陛下他……下江南了。”落赢说。
落晴雨皱了皱眉:“江南?”
“他去苗疆了,”落赢说,“具体去干什么他也没和我们说。”落卿楠从来都不会跟他说这些的,他们同为落晴雨的弟弟,却是和陌生人差不多。
“嗯。”
几日后,周煜到达北妖,得知落晴雨醒了,这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抱着落晴雨哭得像个孩子。
周煜在北妖休息了两天,没有见到落卿楠,而当落晴雨得知自己的儿子已经十岁,并且特别想她的时候,落晴雨并决定和周煜回东夏。
“我想回去见见念儿,”落晴雨说,眼神里有些担忧,“可是我缺席了他十年的生活,他会不会怪我?”
周煜心疼的将妻子搂入怀里,安慰道:“不会的,其实念儿很想你,我这次来北妖接你,他特地跟我说,要早点带他母后回去呢。”
落晴雨闻言,当即湿润了眼眶,她昏迷了十年,并没有参与儿子的童年,这是她一生最大的愧疚。
而一旁,落赢看着落晴雨,也红了眼眶。
“赢儿,你要和姐姐一起走吗?”临走的前一天,落晴雨来到落赢的房间问他。落晴雨一直都知道,在北妖的落赢不快乐,她便想着带他永远离开这个让落赢伤心的地方。
“不了,”然而让落晴雨没想到的是,落赢却摇了摇头,说道,“落赢想陪着所系之人。”落赢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不过是一个累赘,现在姐姐好不容易可以和丈夫儿子相聚,他跟上去算什么,必会惹人闲话,况且,落赢心里想,他身份卑贱,又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姐姐的幸福呢?
落赢不肯,落晴雨也不强求,于是落晴雨和周煜在第二天便坐上了回东夏的马车。
上元佳节当日,周煜按照约定,将落晴雨带了回来。
周念雨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时间愣了神,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女人粉面薄唇,长发如瀑,眸中泪光闪闪,见了他便抱了过来,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哭的泣不成声。
周念雨僵住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不喜欢和别人太过于亲近,如果是旁人,他早就一把推开了,绝不会让人有近他身的机会,但是现在抱着他的是他朝思暮想的母亲啊。
“念儿……”落晴雨抱着周念雨,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这是她的念儿啊,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
周念雨任由她抱着,直到站得腿麻了,才小幅度的挪了一下身体。
周煜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妻子和儿子,见周念雨有些站不稳了,他才反应过来妻子和儿子抱了挺久的,儿子还小,妻子也是刚刚醒来,二人一个不能久站一个不能久蹲,所以他急忙上前将两个人分开。
周煜道:“好了雨儿,抱着念儿抱了好久了,让念儿缓缓?”
落晴雨哭肿了一双眼睛,点了点头,说道:“好。”然后她问周念雨:“念儿全名叫什么?”
周念雨一怔,随即看了周煜一眼,周煜解释道:“你母后只让我告诉他你的小名儿,她想自己亲自问你的大名。”
周念雨了然,点了点头,然后对落晴雨说:“周念雨。”
落晴雨听见他的名字,瞪大了眼睛,这名字简单明了,她一听便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转过头看着周煜,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周念雨却是以为他没有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而这一次,他叫出了他从来没有叫过的称谓:“母、母后,我的名字叫周念雨。”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似乎将十年的空缺都填满了。
周念雨原本就是眼眶湿润,这一句话叫出来,便忍不住嚎啕大哭。童年没有母亲的陪伴,他虽说表面上并不在意,但是心里还是特别渴望的,上辈子还小的时候,他经常想,为什么别人都有母亲,唯独他没有,为什么别人的母亲可以长久的陪伴他们,而他的母亲他却连面都没见过?这辈子也一样,他虽说懂事了许多,却终究还是个孩子,身体的稚嫩让他的思想也变得幼稚起来,尤其是当他看见宫里的人小心翼翼不在他面前提起他的母后的时候,他便会想自己是否被丢弃了?
周念雨的哭是无声的,却是更让人心疼。回东夏的路上,落晴雨询问过周煜好多关于周念雨的事情,从周煜骄傲的话语中,她不难得知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多么懂事的小孩。因为过于懂事,所以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往心里憋着,因为过于懂事,所以从来不会主动去说自己的要求,因为过于懂事,所以经常会站在他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由此委屈了自己。
周煜是一个粗神经的男人,连他都忍不住心疼周念雨,更别说是心思细腻的落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