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渊的事你想必已经知道了?”恪帝说话有气无力,间或夹杂着令人心惊地咳嗽声,“你做得很好……不要可怜他,留下他将来会是祸患。天家无情,要继承大统的人更不能拥有常人的感情。”
这样的话从一个濒死之人口中说出,越发带了点冰冷肃杀的味道,室内原本就安静,这下更加死寂无声。过了很久季珂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似乎是听出了他的无奈,恪帝轻轻一叹,招手要他再靠得近些,语调也缓和下来:“朕知道这是难为你了,可朕忙碌了一世,却不能留一个朗朗乾坤给你……而是这样一个烂摊子……”说着他又咳嗽起来,拿过一旁的一幅玉帛,“你看……”
是北方的岑国递来的国书,言辞客气,内容却是惊心动魄——因欲南伐,想“借道”沐国。
吞并之意尽显,但无论季珂有多么愤怒,他也很清楚与强大的岑国相比,自己运势日微的国家无法与之相抗衡。
“朕没有多少日子了,岑国使节给的期限在一个月后,这个决定就由你来做……”恪帝的语气里满是不甘愿。
他想了想,若不战而降,可免生灵涂炭,但将基业拱手让人实在太窝囊。但若拒绝“借道”之请,沐国又根本没有战胜的可能。
“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恪帝似乎觉察了他的两难,忽然勉力起身凑向他,压低了声音,“那《玄异编》不是在你手上吗,好好看看,要怎么做全看你自己了。”
说完恪帝就仿佛力竭一般倒了下去,急促地呼吸着,挥着手示意他退下。
临走时季珂向室中回望了一眼,只见青烟缭绕,昏暗不明。一如沐国的前途,尚在未定之天。
就像她推测的一样,仲渊之事是季珂安排好的一个陷阱。
这天下午,涤梦在季珂府中又看到了那天云林阁里的那个黄袍道者。按说仲渊被流放,他作为从犯至少该下在狱中,可他现在却大摇大摆地在花园里闲逛,丝毫没把谋逆之罪放在心上。
好奇他与季珂的关系,她隐了身形跟在后面,但没跟多久就听那道者回头向她这里喊了一声:“躲什么,出来吧。”
既然被识破,她就大大方方的现身了。
道者自称寒冥子,是季珂多年的挚友。做过自我介绍后他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倏尔一笑:“你的样子,可是一点都没变。”
听他的口气好像以前见过她,但她一点都想不起来——往昔之事,除了朔寻,她都忘了。
想到这些又伤感起来,忽然身后传来季珂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他神色不善地瞪着寒冥子,后者嘿嘿一笑,手中化出卷轴:“贫道来还你此物。”说着挥手一丢,刚好落进季珂怀里,“后会有期了。”话音未落,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季珂默然怔立,她则震惊地望着他。
又是一卷《玄异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本以为仲渊所持的那一卷必定是伪造的,好诱他入彀。但如果是赝品寒冥子又何必眼巴巴地来归还?
难道说……《玄异编》一开始就在季珂的手上?
她气极,忽然就不想看到这个人,于是化风而去。
“气急败坏了……”虚空中响起寒冥子的声音,季珂不悦地看着他现身,“别这么看着我,有好戏自然不能错过。”他嬉皮笑脸地说,随后看着刚才涤梦所站的地方问了一句,“这么做她会恨你,有必要吗?”
这话当然是问季珂的,但他没有回答。
我好不容易缓过气,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老者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与朝暮,“可能是我们活得太久了,府里的下人们接连死去,我也不想再雇人……所以等会要麻烦姑娘你替我夫人把这件衣裳换上。”说着又奉上一袋金叶子。
就在这时,一阵清铃声传来,老者晏婉笑道:“我夫人醒了,朝暮姑娘这边请。”
我与朝暮交换眼神,她轻轻摇了摇头,不顾我警惕的目光抱着冥羽衣走进内阁。
趁朝暮离开这会功夫,老者又给我添了一些茶:“看得出,你很喜欢她吧。”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老者轻轻地扯起嘴角,目光逐渐分散开来,仿佛带着无限惋惜与神往。我试探道:“您当年一定很爱尊夫人吧。”
他收回目光看我一眼,浅笑开来:“是啊,即使是像朝暮姑娘这样姿容绝代飘逸如仙的女子,在我看来也是及不上她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屋内淡淡的迷迭香幽幽散开来,仿佛来自某个沉睡不醒的梦境。
“夫人当心,”朝暮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我抬头只见她一手拨开珠帘,另一手搀扶着一具穿着冥羽衣的骷髅咯吱咯吱地走了出来。
我震惊之余看向朝暮,她毫无顾忌地搀着骷髅的“手”,尽量轻柔缓慢地把她扶到铺着厚厚毛毯的贵妃榻上坐下。
从那副骷髅出现,老者的目光就痴痴地定在她身上,好像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心仪的姑娘,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愉与柔情。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纤瘦得宛如弱柳不胜春风,”老者缓缓走向她,单腿屈膝伏在她身前,微笑道,“不过,还是比现在要丰腴许多。”
朝暮退至我身旁坐下,调整了一下最舒服的姿势,做好准备要听一个冗长的故事。
但凡有点江湖见闻的人都知道六荒之中有神明灭绝时留下的九件宝物,分别是用来镇海的昆仑螺、锁妖塔下的安魂香、藏于沐夜宫天水玉阶的噬蛊舌、夺风谷残存的女魅蛊、神兽雪枭、长在雪山之巅的妖瞳、传闻中琅嬛女帝曾用来画眉的星子黛,以及七玄琴与胭脂马。
其余的也就罢了,要不根本就无迹可寻要不就是已经有了主人,剩下最后两件仍在漂泊。并成为六荒之中人人争相抢夺的至宝。
有一天,摘星楼放出消息宣称七弦琴和胭脂马都将在三楼的雨花厅展出,并公开叫卖。
“当时,整座摘星楼被围得密不透风,光入场费都要好几百两银子,也终于把十分之一的人堵在了门外。”老者回忆道,目光澄澈明亮一如当年。
当年,他就是含着这样一抹志在必得的目光毫不费力地一举将两件宝物双双纳入怀中。就算是到了今天被谈论起来,也无不流露出艳羡目光。
他们一定会说,那个挺拔俊美的少年一手琴艺冠绝天下,占尽风流。他只算露了一件事,那就是胭脂马无论如何都不肯跟他走。面对满堂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人物,他一筹莫展,只得尴尬地一遍遍弹奏七弦琴,就在他弹得手指头都快要不听使唤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口哨传来,胭脂马顿时跃起前蹄嘶鸣着与之呼应,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挣脱了缰绳,冲破窗户,自三楼一跃而下,下面正好经过的路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等到他抱着琴惊慌地探身往下一看,就看见了她。
金灿灿的日光下,她一身胭脂色长裙,包着头巾,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好像就要被晒化了一样。她面无表情地跃上胭脂马,一鞭子抽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他视线里。
一个月后,他终于追到了胭脂寨。那个传闻中男子天生能够使百兽臣服,女子生来就懂得如何雕刻宝石与制作金器的桃花源境。
他再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喂胭脂马吃草,像是生怕它吃不饱似的奋力地将那些鲜嫩叶子往马嘴里塞。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他礼貌地行了个礼,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惊着她,她仿佛掩饰什么似的用力地拍了一下马背,胭脂马便逃似地消失掉了。只剩下她警觉地看着他。“那是我的马,是被你们这群蛮子抓了去卖,即使你买了它,它也是不可能听命于你的!”
他轻轻一笑,“这个我知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自然对胭脂马志在必得,但是如你所说,若它不能为我沐夜宫所用,也不过是废物。因此,我想要你跟我一起回去。”
沐夜宫这三个字显然比任何理由都有说服力得多,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扬眉道,“你是沐夜宫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得意地微笑,“郁如宴。”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第一次对他表露善意,“你真的要带我去沐夜宫吗?”
“当然。”郁如宴微笑着点点头,那时他是真的想将她带回到沐夜宫去的,只不过是他们都低估了那漫长的距离,以及在那往沐夜宫去的方向弥漫着怎样迷雾重重。
出发前一夜,郁如宴想要登门拜会她的父母。毕竟是代表沐夜宫来请驯马师,总不能一句交代都没有就这样把人家的掌上明珠领走。可她不准他踏入寨子半步,“我父母早死了,我只有个软弱无能的哥哥和每天逼着我打造朱钗美饰的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