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马车刚到长安城门口,陆时和宋佳音就被守在这儿的禁军带进了皇宫。
本来皇上是让禁军去追上越王的,后来无双阁在越王府搜到了一些东西,皇上就改了主意,让他们不必追,守株待兔即可。
“两只兔子”一进御书房,就感受到了迫人的气息。
“七弟,这些东西都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你有何话说?”
无双阁掌事褚异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摞着的都是信件:“这些都是从王爷的书房暗格中找到的,下官随意看了几封,都是王爷和各大匪头的通信。王爷身在长安,却和匪头交往甚密,无双阁例行检查,王爷下意识便跑,这么做贼心虚,显然是存了不轨的念头!”
最后这一句话的音调陡然升高,听得宋佳音一个瑟缩。
无双阁行的是谏臣职责,帮皇上查朝堂上下大臣的错漏。褚异刚上任没有三个月,口才却一等一好,如果宋佳音不是知道陆时逃跑和联络山匪都是为了引她上钩,八成就信了他的话。
陆时将双手拢在宽袖里,静静地站着,好像并不想辩解。
如果他进了无双阁,没的也可能变成有的。宋佳音心里顿时急了,上前一步:“启禀陛下,此事是——”
“褚大人可看过所有的信了?”陆时突然开了口,将宋佳音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时间紧急,还没来得及看完。”
陆时的手往箱子深处伸,抽出来一封信递给宋佳音:“宋护卫来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
宋佳音接过来,展开一看,一阵阵心梗。
皇上看到宋佳音的表情,沉声道:“照实念。”
“是。”宋佳音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说,“致佳音,昨夜我梦中惊醒,抬眼瞧见你在梁上的睡颜。我梦寐以求,你与自由。”
“这还有一封。”
陆时又抽出来一封,宋佳音脸上微红:“致佳音,昨日我天不亮醒来,你已经从梁上掉到地上,睡得人事不知。我梦寐以求,你与自由。”
皇上一掌拍在桌案上:“够了!褚爱卿搜了这么久的证据,就是越王的暗恋日记?”
褚异咬着牙道:“这箱子里虽然不全是王爷与山匪的通信,但臣呈给皇上看的那几封足可以证明王爷通匪乃是不可狡辩的事实。”
“启禀皇兄,臣弟确实和月河山的山匪通信,不过,臣弟是劝他们归降朝廷的。”陆时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这是月河山所有山匪的归降书,每个人都签了名字,按了手印。臣弟这次离开长安,就是去办这件事的。宋护卫也是一早就知道,才跟着臣弟一道去的,不然,她怎么敢私自离开长安。是吧,宋护卫!”
宋佳音:“……”
她要说不是,就是私自逃离罪,她还能说啥?!
宋佳音认命地说:“王爷说得没错,事情确实是如此。”
陆时向她投以一笑:很好,很识时务。
从皇宫出来,陆时换了身衣服,直接去了城南一条街。
这条街是长安著名的吃喝玩乐的场所,平均每三天发生一件为争夺漂亮妹妹的芳心而起的大型斗殴事件,每五天就有人向官府禀报××处人口走失。
自从宋佳音做他的暗卫,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
有《不汇报协议》在前,宋佳音不能拦着他,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保护。
城南挨着西市,热闹非凡。宋佳音看着陆时一路摇着折扇,像花蝴蝶一样走街串巷地和人谈笑风生,脸上的笑比平日里真诚太多。
陆时在长乐楼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宋佳音,朝她勾了勾手指。
这一眼深意满满,看得宋佳音心头一哽。
很快,她就知道陆时到底要做什么了。
长乐楼以“拿人钱财,予人长乐”为己任,只要不要求杀人放火,客人想要什么,长乐楼都会满足他。
陆时和长乐楼的老板芳娘有点儿交情,以前他经常到这儿来帮芳娘的忙,还能赚点儿外快,让他平日可以继续作妖。
今日陆时来,就是因为长乐楼接了一个客户,需要倾国倾城的两个美人。
宋佳音被芳娘打扮好带出来,不适应地将胸口的衣襟往上扯了扯。
“王爷呢?”
芳娘下巴点了点:“喏,来了。”
陆时从廊下转出来,一袭月白裙,一头墨发绾成发髻,本来便细腻无瑕的脸仔细地上了桃花妆,衬得整个人恍若仙人。
他娉娉婷婷地走过来,宋佳音看得呆住。
好一个女装大佬,怪不得之前有人把陆时当成小娘子调戏了。
“我这么好看,我‘妹妹’怎么长成这样?”
宋佳音:“……”
陆时端详着她的脸,双手伸过去像揉面粉团子一样地揉了揉。
“好在手感很好,以后也不算委屈了我。”
宋佳音心头狂跳,他、他、他……他啥意思呢?
妹妹可以,姐姐也可以
长乐楼二楼的雅间里,今日上演的是“父女情深”的戏码,对象是丧失女儿的陈长。
“女儿啊,是爹对不起你们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把你们嫁给那王员外做妾。”
陈长哭得老泪纵横,伸手就要去够宋佳音。陆时轻巧地将宋佳音扯到后面,一把握住陈长的手,细着声音说:“爹爹,女儿不怪爹爹,您也是没有办法。”
陈长欣慰地拍着他的手背,左一下,右一下,直到他掰其手指头,才停下。
“爹这次回来,就是来带你们走的,这些钱给你们姐妹买些首饰、衣物,路上带着,等之后,每个月的零花钱只多不少。你们两个收拾收拾,晚上在这儿会合。”陈长将两锭银子拍在桌案上,宋佳音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本来以为只是免费配合陆时表演,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爹先走了,晚上等你们。”陈长抹着眼泪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朝天感叹,“苍天有眼啊!”
宋佳音很是纳闷:“这人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把女儿嫁给王员外做妾?”
陆时伸手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地饮了一口,才道:“芳娘说,陈长是靠嫁女儿得了银子做本钱之后发的家。王员外的夫人很是厉害,陈家那一对姐妹花受尽屈辱、郁郁而终,陈长就此留了些心理疾病,心心念念就是想见女儿,带女儿回家。”
“陈家姐妹花没别的特点,就是长得好看,陈长神志已经不太清醒,只要找貌美的人糊弄过去,就算满足他的心愿了。”
宋佳音想起刚才陈长的样子,心头发堵,所谓心魔,皆是有执念而起。
“这银子,你拿着吧!当是你这次的辛苦费。”
宋佳音嘿嘿干笑着,动作飞快地将银子揣在怀里:“多谢王爷。”
“不过,王爷到这儿来,是免费帮忙的?”他有这么好心吗?
陆时扯了扯身上的裙子,勾画的眼睛十分魅惑:“像这样能让本王施展女装大佬才能的地方不多了。在爱好面前,谈钱真的太俗了。”
宋佳音:“……”
她逼自己心平气和,谁还没点儿特殊爱好了不是?!
夜深深,一轮细月挂在天边。
“布谷,布谷!”
宋佳音闻声睁开眼,将缠在房梁上的左手臂松开,翻身跳下去。
陆时的“致佳音”系列暗恋日记,虽然她知道暗恋都是他鬼扯的,但里面一些内容还是很写实的。比如,有一次她值夜的时候昏昏欲睡,然后从房梁上掉下去继续睡。第二天在地上醒来的时候,她还很震惊,自己居然睡得这么死。
不过,好在,陆时并没有出什么事。
可下一次,就难说了。
宋佳音跃上房梁,和来交接的暗卫署成员汇报近阶段陆时的行踪。
“你胳膊咋了?”
她的左臂软软的,随着她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又好笑又诡异。
“没什么,为暗卫署事业献身罢了。”宋佳音和陆时有协议在前,不能把他出去浪的事情说出去,只能在汇报上胡编。
“钓鱼、赛马、练太极?”
“越王也知道自己年纪越来越大,锻炼锻炼,强身健体罢了。”
暗卫署成员停顿了一下,将密折合上:“署长说,半年内,暗卫若是没什么特别大的功绩就要调走,你可以提前想一下下家,到时候也好占个先机。”
调走……
宋佳音心里念叨着这两个字,看暗卫署成员飞身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了,为了避免暗卫帮着客户欺瞒行迹,每半年,暗卫署都会查核每个暗卫的功绩。要是暗卫一直查不到客户的什么错漏,就要被调走,换新的暗卫过来。
她这半年,也并没有查到过陆时什么,唯一一次算是帮他抵御了刺客,还让自己和他双双在榻上躺了两个月,简直心酸。
就算陆时能替她无痛接骨,但到时候暗卫署要是让她走,她肯定不能再留。
宋佳音心里明白,没做出功绩的废物暗卫哪里有什么下家可言?!
她说是一直想走,不想和陆时这样的麻烦待在一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来都没想过离开他。
所有必须留下的理由,都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
夜里的风吹得她心底凉飕飕的,宋佳音站了好半天才又回去。
屋里静得有些瘆人,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往房梁走的脚步一顿,折向榻边。
“王爷,王爷?”
榻上无人回应,宋佳音猛地掀开帷帐,里面哪还有陆时的身影?!
宋佳音呼吸一滞,心里莫名一阵慌乱。
朋友,你听说过相思病吗?
宋佳音知道有不少人都在盯着王府,“越王无故失踪”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定是会闹得满城风雨。是以,宋佳音只让王府中靠得住的人到陆时经常去的地方找一找,一夜过去,并没有陆时的踪迹。
天将大亮,光将黑暗破开,可宋佳音的眼前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前路。
“宋护卫,有人把这封信钉在了门上。”
管家将信递过来,陆时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放荡不羁。宋佳音扫了一眼,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一下落了地。
她招呼管家道:“告诉大家,不用再找来了,最迟不过今日黄昏时分,我就把王爷带回来了。”
宋佳音说完,直奔陆时的卧房,最里侧的柜子里是整整齐齐一衣柜的女装,做工精致,样式、颜色齐全,春夏秋冬四季的都有。
宋佳音:“……女装大佬真的是很努力了。”
她找了一身和那日在长乐楼穿的差不多的样式换上,惊奇地发现居然特别合她的尺寸,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宋佳音顾不上想别的,出府往长乐楼而去。
陆时叫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两句话——
朋友,你听说过相思病吗?我病得很重,需要见妹妹才能好。
这“妹妹”二字分明是陆时只在长乐楼和她说过的,她想到之前陈长临走前曾说“之后的零花钱只多不少,你们两个收拾收拾,晚上在这儿回会合”,就猜到陆时的去处了。
他一定是趁着她和暗卫署成员汇报时溜出去找陈长了。
可他是为了什么啊?
理解不了陆时的脑回路的宋佳音一脸蒙。
还是长乐楼的那间雅间,还是昨天在雅间的这三个人,只不过,演的戏从“父女情深”换成了“姐妹相认”。
宋佳音一进门,就看见陆时和陈长紧紧依偎,场面一度十分辣眼睛。
见她来,陆时上挑的眼睛漾出惊喜,起身朝她奔来:“妹妹,你总算来了。”
宋佳音一脸莫名,但还是任他抱住了。
陆时的身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熟悉的淡淡的药香,这是自神医谷住了两个月被各种各样的药日夜包围熏出来的。
每次陆时靠近,她都能想起那段只有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时光。
他在她的颈窝处轻轻地蹭了几下,她脊背发僵,他轻声哼了两声,才牵着她坐到陈长的对面。
“唉……我已经知道你们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了。”陈长揉了揉额头,“昨天白天见完你们之后,我的癔症突然就好了,人也清醒了。我想,这就是缘分吧。我想把你们带回老家,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女儿了。跟着我,你们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从此荣华富贵享不尽,刚才你姐姐已经和我说好了。”
宋佳音:“……啊?”
她在桌下的手被陆时握住,她的手臂软软的,是昨夜她挂在梁上还没来得及接回去的那只。
陆时垂了垂眼,绽开一笑,道:“我是和你说好了,可我只是说好把妹妹叫过来,没说要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