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三年,北胡九万骑兵南下攻打宁州,援军尚未赶至,主将郁青守城半月,将北胡大单于斩于马下,却因伤重不治而亡。
郁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回京中,陛下屏退宫人,独自坐在案桌前反复看那封军报。中宫闻讯赶来,亦被拒之殿外。直到掌灯时分,陛下才出宣政殿,对跪于阶下的中宫说:“皇后,朕去一趟宁州。”
陛下尚是皇子时,奉命前往宁州历练,与郁将军共事,二人曾有袍泽之谊。郁将军战死后,他唯一的骨肉被潜入城中的胡人掳走,下落不明。陛下迫切要去宁州,是想寻回那个孩子。
中宫遂指派一名女官随陛下同去,以便照料郁将军的遗孤,而那位女官,便是我。
入了宁州地界,目之所及皆是焦土,战况甚是惨烈,宁州刺史主动请罪,并告知陛下,郁家小姐已于昨夜找到,如今被安置在别院养伤。
正值暮春,北地的垂丝海棠悉数盛开,侍女在院子里支了一张竹榻,那小姑娘眠在海棠花下,鬓发上落了一只粉蝶。
她梳着双环髻,模样不过八九岁,右颊却敷着厚厚的药纱。胡人细作被擒之前,用马刀划花了她的脸。
陛下站在连廊的尽头,负手静立,眼底似有温润柔和的光,他吩咐我:“郁小姐醒来后,你将她领来朕的住处。”
许是惊惧过度,她见到陛下后只安静地行跪拜之礼,不肯轻易开口。陛下倒未介怀,合上兵书:“怀柔,朕与你的父亲是旧识,你不必害怕。”
她乖顺地颔首垂眉,依旧是一言不发。
陛下问她:“你可愿随朕回去?今后由宫里的姑姑照顾你的起居,皇后若能见到你,必定欢喜得很。”
她思量许久,到底轻轻点了头。陛下终于舒展眉头,指着我道:“方才送你过来的这位姑姑如何?若是不中意,等到了宫中,朕让皇后另择人选。”
她走至我的身旁,牵住我的衣袖,再度点了头。
后世史书对熙和三年这场战役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行,可她一生的命数,却因此彻底改变。
陛下下旨追封郁青将军为靖安侯,亲自扶灵以示哀悼。那日她穿戴重孝,抱着父亲的灵位跟在棺椁后面,一直埋着头。棺椁下葬,她为父亲的坟茔添上最后一抔新土,抬起红肿的眼睛,脸颊两侧泪痕犹未干,我这才发觉她原是流了许多泪的。
兴许是心有不忍,陛下上前轻拍她的肩,将声线放柔,试图安抚她:“怀柔,我会照顾你。”
他没有用“朕”,却用了“我”这个字,甚至连他都未觉察到这样的称呼很是不妥。
陛下递去一块素净的锦帕让她拭泪,她双手覆面,终究呜呜地哭出了声。
那是她唯一一次失态,自那之后,她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再无多余的喜怒。
随行的太医说她受惊过度,兴许要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听完这番解释,陛下转首望向窗外,她正与侍女比踢毽子,即便是连赢数局,她依旧神情淡然,面上无半分喜色。自打陛下与她初见,她始终沉默不语,如一潭静水,不似同龄的小姑娘那般朝气活泼。
待整顿好宁州的诸多事务,陛下下令启程,她只收拾出一个紫檀木匣,亲手捧着上了马车。陛下心生好奇,遂问她:“怀柔为何不多带些行李?”
她摇头不语,陛下向另一驾马车行去,她忽然打起竹帘:“陛下。”
陛下应声回首,眸中有诧异,亦有惊喜。她启开木匣,取出其中的木雕骏马和刀剑:“这是爹爹做的,他说等我长大了,就能和他一起上阵杀敌。陛下,臣女还会有机会再回到这里的,对吗?”
大梁有过女子为将的先例,可陛下亲来宁州接她,正是因为害怕北胡人将仇恨倾泻在她的身上,况且已出过意外,陛下断断不会再让她回到这里。
看了看她右颊未愈的疤痕,迟疑片刻,他选择先安抚她:“待怀柔的身体康复了,随时都可以回宁州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