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眼睛发红,和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表达了关切,自然就要训斥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掉进莲花池里面了?平时不是挺灵活的吗?要不是烆儿你就淹死了你知不知道!”
萧和的耳朵敏感的抓住了“烆儿”那两个字。
他问:“救我的人是……”
妇人道:“没错,是他,就是你成天想方设法难为的你兄长。”
萧和微怔,有些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
妇人继续唠叨:“我听平安说,当时你原本是想捉弄他的,但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反倒中了招。多亏你兄长他不记仇救了你,不让为娘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有丫鬟端着一碗药汤过来,阵阵的苦涩气味冲天刺鼻,萧和闻见那味道脸就绿了。
“……能不能不喝……”
“当然不能。”妇人道:“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萧和想说他没病,但看着周围一圈殷切的眼神,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硬是逼着自己把那一碗药喝了。
他忽然想起,背他的那人身上也有淡淡的中药气味,不由问道:“兄长他……可否有受伤?”
“难为你还知道关心他。”妇人有些欣慰:“那孩子在战场上受的伤一直没好,你还天天欺负他,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坏小子……”
妇人说着又要抹泪,继而又起身。
“烆儿他是带着伤下水救你的,身体恐入了寒气,娘去看看他,你不许乱动,好好休息。”
“……是。”
萧和苦笑,心想他现在就算想动也是动不了的。
妇人离开了,小丫鬟却留了下来,萧和旁敲侧击的连问带诈,总算知道了大概情况。
他是这家的独子,那“兄长”是养子,这具身体的主人从“兄长”进门的第一天就不喜欢他,各种捣乱折腾,没少恶作剧,甚至还组织一群宗族子弟辱骂他,但“兄长”并不在意这些。在他刻意制作陷阱推“兄长”入莲花池的时候,对方下意识的一闪身,他自己便掉了进去,其他人吓的一哄而散,唯有“兄长”毫不犹豫的跳进池中将他救起。
萧和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量,大约十几岁的模样,心道这还真是个熊孩子,坏心眼太多,也真是自作自受了。
小丫鬟忙完了就要离开,萧和连忙喊住她,问:“我和你打听一个人,他叫俞桑君,应该住在附近……你知道他吗?”
小丫鬟怔了好半天,随即摇头。
“少爷,我没听说我们白府附近有姓俞的人家呀,你是不是搞错了?”
萧和微怔。
“你说什么?我们……白府?”
小丫鬟神色懵懵。
“是啊,少爷,你怎么啦?”
“这里是白玉城?”
“是……”
小丫鬟彻底吓到了。
“少爷,少爷,你哪里不舒服吗?我这就去把大夫叫回来。”
“不用,不用……”
萧和微微摆手,继而动了动身体,发现现在比刚才好了一点,虽然还不好控制,但好歹能动了。
他对小丫鬟道:“扶我出去走走。”
小丫鬟只能照做。
萧和的脑袋混乱了一阵,又慢慢的恢复了清明。
当初在白家,他就觉得白烆的模样和俞桑君有几分相似,现在想来,应该没错了,白烆就是俞桑君分离出去的那一部分神魂。
缓步走路的时候,萧和渐渐的适应了身体,小丫鬟看他一直发呆也不敢打扰,一脸的忧心忡忡。
她总觉得少爷好像不太对劲,可又不敢说,以前的少爷脾气很暴躁,生气了可是会打人的。
萧和说:“带我去……兄长那里吧,我想去看看他。”
小丫鬟身体一抖,委委屈屈的看着他。
“少爷,今天就不要去找麻烦了吧……烆少爷他救了你呀。”
“……”
这熊孩子以前到底有多过分……
萧和道:“我不是去找麻烦的,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你放心。”
小丫鬟将信将疑,却又不敢违抗少爷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带萧和去了。
白府很大,白烆的住处离萧和那边有点远。
一直走到萧和很累了,他才走到了白烆的住处。
“修竹园。”
这个名字倒是很好,很符合他。
院子里聚了几个下人,看到萧和来了,都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情,他们很不安,很害怕,还有点担心,有两名小厮还堵在了门口,眼里满是防备。
萧和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看看看他,不会做什么的。”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道歉。”
小厮们互相看了看。
乖乖,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们到底还是让开了身。
萧和轻轻离开了小丫鬟的搀扶,他缓慢的抬起步子,一步步的往院内走。
他的灵魂还没有完全融进这具身体,现在就连独自走路对他来说都很艰难,但不要紧,他可以慢慢走。
一直走到房间门外,他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烆少爷原本伤势未愈,又在这三月里入了水,寒气入体,必须好好调养,不然身体会落下病根……”
白夫人也在里面,好一番道谢,继而那两人走出来,刚好和萧和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来了?”白夫人惊讶道:“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你……你不会又有什么鬼心思吧?不要打扰你兄长!”
萧和:“……”
这小鬼以前究竟有多讨人厌……
虽然已经解释了很多遍,但他还是不厌其烦的把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白夫人这才把门让了出来。
萧和终于进了这道门。
药香阵阵。
他一直走到白烆床前,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少年面容,还有那瘦削的苍白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萧和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白烆的时候没有发现他就是过去的俞桑君呢?
他坐在床边,轻声说:“我找到你了。”
找到了成神之前的俞桑君,那个未来会很辛苦很辛苦的男人。
白烆看着他,继而转移开视线,神情淡漠。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萧和说:“顺便……为以前的事道歉,也为以后的事道谢。”
白烆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如果是真心道歉,那他接受,只是他不太明白,为以后的事道谢是什么意思。
萧和也没为这句话解释。
“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准备离开,因为怕打扰到白烆休息,不敢留太久。
“我明天再来看你。”
白烆看着同他年纪相差不大的少年缓步离开,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有小厮上前,一脸惊奇。
“我还以为他又是来找烆少爷麻烦的,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上一次他往咱们院子里扔蛇和蜈蚣,哎呦喂,我可是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不是。”白烆说:“他真的是来道歉的,也真的是来看我。”
一个人的行为或许可以假装,但他的表情和眼神或多或少的都会出现破绽,但来看他的白浔是真真切切的坦荡自然。
这也是让他觉得奇怪的地方。
小厮啧啧两声:“难不成浔少爷他转性子了?”
不只是他这么觉得,在萧和离开修竹园之后,整个白府的人都在私底下这样议论。
起因不只是因为他去找白烆道歉,更是因为一个小丫鬟不小心撞了他,一碗准备给夫人送去的滚烫的银耳粥撒了他一身。小丫头当即脸都吓白了,以为自己一定要被发卖了,但没想到萧和完全没有生气,还问她有没有烫到手。
以前的白浔少爷可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一直搀扶着萧和的小丫鬟名字叫浮香,她从未见过自家少爷如此温柔的样子,当即发呆了好久。
萧和知道大家都在惊讶,他实在也没有精力去解释,他现在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
正德八年,白玉城刚告别战火不久,是白家来到这里的第二年,也是白烆成为白志远养子的第二年。
白烆十六岁,白浔十五岁。
以上是萧和在隔天知道的信息。
他的身体还是很无力,但已经比前一天好了很多,他的灵魂正在逐渐适应这具身体。
萧和也是在照了铜镜之后才发现的,这具身体现在的样子赫然就是他少年时候的模样。
萧和对着镜子发呆好半天,而后抓过浮香问:“……我是现在才长这样,还是一直都长这样?”
傻问题!
他一问出来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浮香也觉得他傻了,并且是真的在想要不要把大夫请过来再给萧和看看。
“……”
萧和决定以后管住嘴巴,再也不问这种问题了。
自然要去找白烆的。
他找了一些瓜果之类的让小厮提着,随自己一起去了修竹园,一路上又是被一群人注视着,他也没理会。
白烆正在院中闲坐看书。
他身体还没好,脸色还很白,神情还是一贯的淡漠,却和未来的白烆和俞桑君都不同,现在的他要冰冷许多,也锋利许多。
像是随时都在戒备,用尖锐的刺包裹全身,但偏偏他又在那层刺的外面裹了一层什么来遮住棱角,似乎怕伤到周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