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和曾想过,如果在这个世界,俞桑君如果能一直以白烆的身份生活下去应该会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但他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上天从不曾厚待那个男人。
那是一个雷雨天的清晨,白府大门忽然被用力拍响,汹涌的人声甚至盖过了雷响。
“交出俞衡!交出奸细!”
“交出卖国贼!打死卖国贼!”
萧和那时正在和白烆一同去给白夫人请安,听见这声音,他脸色瞬间惨白,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白烆拉到了自己身后。
“你先回修竹园,千万不要出来!”
白烆神情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沉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俞衡的?”
萧和哑然。
不,他不知道俞衡,他只知道俞桑君。
他知道俞桑君在作为白烆的时候经历过这些事,所以俞衡就是俞桑君,这是他第一时间就认清的事。
“这不重要。”萧和说:“听我的,你绝对不要出来,我出去看看情况。”
白烆沉默着,没有说话。
外面的呼声越来越大,有咒骂声,有号哭声,还有白府人阻止的斥责声。
萧和站在门边,白老爷和白夫人站在他身前,他们在民众面前据理力争声嘶力竭,但民众的声音太大了,他们的声音直接就淹没了下去。
萧和看到了那些人的神情,悲伤、痛苦、愤怒、疯狂……他们红着眼睛,恶狠狠的看着他们曾经崇敬的白家人,就像是嗜血的猛兽在紧盯着食物。
所有人都在防备着外面的人,不让他们冲进去,但没有人想到,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白烆走了出来。
一袭雪衣,长身玉立,容颜清隽夺目,神情平静淡漠,眼底氤氲着一团冷色。
萧和下意识的抓住他的手腕,白烆没有看他,手腕轻动,萧和顿时觉得自己的手被一股气劲给震开了。
“白烆……”
少年终于看向他。
“我是俞衡。”他说:“下次不要再叫错了。”
萧和咬牙,不管不顾的再次抓住了他。
“俞桑君!”
他咬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俞桑君微怔,萧和随即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但这种时候也没时间解释。
萧和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俞神仙气死了。
当然,他更气自己。
明知道俞桑君会迎来一个怎样的未来,但他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去。
俞桑君不理会萧和,他挥开萧和的手,站到人前,抬高了音量。
“我是俞衡,白玉城前任知县俞天卓之子。”
他的声音也是清冷的,周围的嘈杂顿时安静了下来,继而是一片狂风暴雨一般的咒骂。
白老爷和白夫人顿时面露担忧,他们想带俞桑君回去。
俞桑君却回绝了,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民众。
“我们俞家不是叛徒,我们没有通敌,我俞家上下除我之外皆为守城而亡,无论你们信或不信,这都是真相。”
周围人声嘈杂,他们在议论着什么。
俞桑君一直垂着眸,站在那里,背影孤寂又冷厉。
萧和站到俞桑君身边。
“我爹娘为人如何,你们都看在眼里,俞衡是我们白家认下的人,是我兄长,他为人如何,我们自然也看的清楚明白。”
“俞家满门忠烈,为白玉城撒了热血,今日之事实为有心人挑唆,你们听到的都是不实谣言,希望诸位三十后行,万不可让九泉之下的俞氏忠烈寒心!”
白老爷和白夫人都因为萧和的这句话而惊讶万分,但现在也不是询问的时候。夫妻二人纷纷上前,坚定的表示一定会护俞衡周全。
俞桑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为何要这么做?”他问:“护住我,对白家没有好处。”
“说什么话呢?”白夫人看着少年:“我们和你父亲本就是至交,他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吗?谁都可能叛国,唯独他不可能!他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们白家,我们便一定要将你照顾好。”
说到这里,她声音放柔。
“我和老爷既然已经认了你做儿子,那你就是我白家人,谁也不能在我们面前欺负你。”
俞桑君微怔,继而沉默。
白老爷拍了拍他的肩,又嘱咐萧和。
“带你兄长进去吧,为父来处理外面的事情。”
萧和点头,抓紧了俞桑君的手腕。
这一次,俞桑君没有再挣开。
俞桑君一路沉默,一直被萧和拉进了修竹园,他才开口。
“我在这里,会给白家带来麻烦的。”
“我们不怕麻烦。”
萧和说这句话的语气异常坚定,乌禾在旁边看着,心想不久前你还对老爷夫人跳着脚的喊白烆早晚会给白家带来麻烦……怎么态度忽然间就转的这么快。
因为这场雨,刚才在外面的人都淋了个透心凉,乌禾去泡了热茶,想给白烆暖暖身子,毕竟白烆身体刚好没多久,可经不起再受凉了。
想到一向蛮不讲理的浔少爷刚才居然为了烆少爷据理力争的份上,乌禾想了想,给萧和也泡了一杯。
萧和接过茶,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
乌禾也是下意识的说了句:“不客气。”
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听了啥又说了啥,连忙悄悄的去问浮香。
“你们少爷最近实在是太反常了些,他也经常对你道谢吗?”
提起这件事,浮香就很无奈。
“当然,不止道谢……少爷甚至不需要我服侍他日常生活了,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事,他还会说麻烦了三个字,有次不小心撞了我,还对我道歉呢……”
虽然这样的转变让少爷变得很好很温柔,可他到底个主子,她只是个奴婢,这种反差实在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萧和不知道身后人在说什么,他喝了一口茶,听见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微微吁了一口气。
“城中应该混进了奸细,流言是他们散播的,民众情绪也是他们煽动的,你千万要小心,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俞桑君轻轻“嗯”了一声,微微垂眸,眸色晦暗不明。
他当然知道这些。
但就算知道,面对他整个俞家以及无数将士用命保护的白玉城民众,听他们说那些话……当真是,字字诛心。
他无意识的捏紧了茶杯,深褐色的杯壁将他的手指衬的格外苍白。
萧和看了看他的手,声音不自觉的就柔了下来。
“没事了。”他说:“以后,我来保护你。”
俞桑君微怔,抬眸看着他,目光疑惑。
“为何?”
萧和笑了笑。
“因为你救过我,因为我们是朋友。”
乌禾和浮香听到“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头一跳,后来想想他前面还说了一句“我来保护你”,那两个人的表情更不好了。
他们也是刚知道白烆就是前任知县的独子,十几岁就跟着上战场杀敌,一身武艺非同凡响,而他们的浔少爷那一套花拳绣腿也就能在一群下人身上试出来成绩。
没有人把他的那句话当回事。
他们都在想,浔少爷不过是一时逞能,一时新鲜,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打回原样,变成那个桀骜又不讲理的少年。
所有人都那样认为。
——
以前的白浔很喜欢惩罚下人,而现在的萧和,没想到他居然也有惩罚别人的这一天。
那天白府外汹涌的人群虽然没能冲进那扇门,但流言却无孔不入,甚至还有渐渐发酵的趋势。
世人总是这样,真相没有人愿意倾听,他们更喜欢讨论那些阴暗的、让人寒毛直竖的言论。
他们忘记了以前的俞天卓是怎样的好人,他们只知道有人说他是奸细,是叛徒。而他们最初也许还会怀疑,但三人成虎,就算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也会被他们说成真实的。
庸人的口舌还有文人的笔墨,向来都是和刀剑一样锋利尖锐的武器。
最后连白府都出现了那些声音。
有丫鬟,也有小厮,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什么人,他们有时候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言论的中心往往都是俞桑君。
他们完全忘记了,几天前,他们还在说烆少爷是非常好的人,说他虽然面冷但心热,从不罚下人,还说他照比顽劣的浔少爷,简直就像是天上的谪仙。
而几天后,同样是那些人,他们却将俞桑君说成了十恶不赦,说他是卖国贼,为什么不和全家一起死在鞑靼的手里。
那些阴暗恶毒的话,就像是刀子一样,刺耳又剜心。
萧和无法想象为什么那些人会这样说,也无法想象当初的俞桑君是怎样在这些流言蜚语里生存下来的。
制止了几次,但没有效果,当他再一次听到有下人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当即气的浑身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打人。
他指挥着护院将讨论这些话的几个人按在板凳上,竹杖噼里啪啦的打下去,惨叫和哀求顿时响成一片。
萧和面色铁青,他气到一直握拳,指甲甚至刺破了掌心。
“你们太过了……”他说:“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怎么能这么对他?你们……你们简直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