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画祠(九)
程十三2020-05-08 23:513,364

  少年身形一动,已经移到了萧和身前。

  “不行。”他说。

  死人脑袋像是有些遗憾,也有些不甘,但到底还是放弃了。

  死人头变成了真正的死人头,瞪着溜圆充血的眼珠子不动了。

  伴随着从地下传来的哗啦哗啦链条声,少年身体顿时微晃,萧和下意识的伸手扶住他,只感觉这少年身体冰冷的厉害,带着寒冽逼人的气息,像是寒冬腊月里满是积雪的原野,也像是无边无际坚硬清透的冰潭。

  “你还好吗?”他问。

  少年闭了闭眼睛,沉默了片刻,站稳了身体。

  “没事了。”他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轻轻挥手,那身首分家的尸体便化成了一摊灰,随风散开了。

  少年解释道:“被它上过身的尸体会变成行尸,所以必须销毁。”

  萧和点了点头,忽然就知道那些在这里失踪的人都去哪了。

  死翘翘之后被这孩子直接风化了。

  感觉少年的身体重新有了力气,萧和的手离开了他的身体。

  “刚才那是什么?”

  “凶鬽。”

  “兄妹?”

  “……”

  没有表情的少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如无语一样的神情。

  “凶鬽,是一些古旧器物上产生的凶灵。”

  “……哦。”

  萧和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没文化,是真的有点可怕。

  但他又忍不住接着问:“这宗祠怎么会有那东西?”

  他看了一眼少年的脚踝:“而且它好像和你锁在了一起。”

  萧和曾经以为,少年是地缚灵,因为某种原因而被困在一个地方无法离开,这个说法还是他从小魔女那里了解到的。

  可现在看来,这孩子并不是地缚灵,地缚灵通常没什么力量,而且思维简单,只执着于生前的那一份执念。而这个少年不同,他力量很强大,并且思维完整,逻辑清晰——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萧和沉默片刻,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留在这里,是因为你想把他控制住,让他不要出来害白家人,我说的可对?”

  那跟链子,和凶鬽锁在一起,这个孩子是在用他的自己来压制那东西,用他的力量封印了凶鬽数百年。

  萧和微微弯下身,和少年保持平视,看着那双幽黑的眼睛。

  “你曾经有过一个名字,是白烆。”萧和道,看了看供桌最上方角落里的那块无字牌位。

  “那块牌位,是你的。”

  他说的很笃定。

  少年身体僵了片刻,继而眸光轻颤。

  他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具体的年月,甚至连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他甚至快要忘记了一开始自己这样做的初衷,只知道有很多东西在这漫长的年月里被孤寂和忍耐所取代。

  他已经习惯了。

  而在萧和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许久没有出现过的一些记忆渐渐回溯,他回忆起了很多东西。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他指尖微颤,视线抬起看了看眼前人,而后又落了下去。

  “我不是。”他说。

  萧和没动,少年承认与否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

  他看着少年脚边的霜。

  “白斐说,我身上有着和这里的牌位一样的光,还说我在五百年前也许是白家人,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正因为我和白家有那么一丝渊源,所以你选择保护我。”

  他对少年笑了笑。

  “谢谢你,白烆。”

  少年抿了抿唇,眸光中流露出几分无奈。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否认了,而是向后退了一步,走进门后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中。

  “完成这里的壁画,你就离开吧。”

  萧和没吭声,看见那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他走了过去,看了看地面上正在渐渐消散的冰霜,忍不住叹了口气,又嘟囔了一声:“真是倔,这脾气和俞桑君真像。”

  想到俞桑君,萧和忽然怔了怔。

  他总觉得那少年的长相有些面熟,仔细想想……那张脸和俞桑君有几分相似。

  区别只是缩小了些,脸部轮廓柔和了些,眼角眉梢更加清冷寒冽。

  这是巧合吗?

  萧和想不明白。

  ——

  隔天,萧和才将前一夜发生的事情告诉任海洋和白斐。

  当然,他隐瞒了白烆的事情,在没有得到白烆的同意前,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白家人。

  任海洋睁大眼睛,有些气也有些急,气是因为萧和这家伙居然不叫他,急也是因为萧和这个家伙不叫他,居然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那种可怕的东西。

  白斐却是沉吟了很长时间,神色越来越凝重。

  “我曾经看到过有关白玉城的一篇野史记载,说正德年间,有一年白玉城迎来了好几次灾祸,有征战有旱灾也有瘟疫,死伤者不计其数。城中人为了能够平安度过那一年,便举办了一场祈福仪式,这是当地自古以来的风俗。”

  “只是祈福仪式当天,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扮做神官的人要戴的面具丢失了,原是有一大户人家家主听信一过路道士所言,偷了那面具,用术法将死者魂灵与面具结合让它成妖,又用建造祠堂封印妖鬼为家族所用的方式来保家族百年兴旺。”

  他一直以为那是野史,不可信,可现在想来,也许有几分是真的,资料中的那大户人家,恐怕就是当初的白家。

  这可真是……有些讽刺。

  枉他一直以为白家几百年来都是善良正义的家族,可真相却是完全相反的。

  “也许是因为年头太久了,我们白家压不住那东西了,所以那东西才会频繁出来作祟。”白斐说着,忽然又皱了皱眉:“但那东西为什么从没伤害过白家人,反而只对那些心术不正的人下手……”

  任海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种需要浪费脑细胞的事实在不适合他。

  萧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思考片刻,道:“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具体真相是如何我们也无从查起了,还是不要太纠结过去的事了。”

  白斐“嗯”了一声,却仍是拧着眉头。

  因为晚上发生的那件事,兄弟俩中幸存的哥哥被吓坏了,他一直缩在房间里发抖,总觉得耳边有那铁链和喘息声在围绕着。

  兄弟的惨死他不是不伤心,但远远赶不上恐惧,他想连夜离开宗祠,却发现不管怎么走都找不到大门的方向,越走越慌,越来越怕,一直走到天亮,他走的几乎崩溃了。

  喘息声始终在响。

  最终他抗不住了,干脆报了警,决定跟警察自首了。

  虽然蹲监狱的感觉不好过,可那总好过这闹鬼的白氏宗祠。

  他不想和他弟弟一样莫名其妙的掉了脑袋。

  没有另外那两拨人,萧和也终于可以开始他的工作了。

  他需要画的壁画,是白老太太对他讲的白氏先祖的事迹。

  “正德十二年,白玉城爆发自然灾害和瘟疫,白氏先祖倾全族之力救治城中民众。设立义仓,将全部积蓄用于赈灾济贫,没有半点留存。白氏人人布衣素食,用节省下来的积蓄为病人施药,为贫寒者施粮施衣,甚至为无家可归的乞丐施棺木并妥善安葬。”

  五百年前的白氏,担负起了一座城,当真当的起百姓的爱戴。

  萧和听白老太太讲那些白家人代代口口相传的故事,他微微眯起眼睛,脑中忽然就有了画面。

  作为城主的中年人因为灾情而痛心疾首,他干脆散尽家财,用来赈灾。

  城主夫人典当了珠宝首饰,用换来的银钱买了百斗米,每日为城中流民施粥。

  其他亲族也拿出了积蓄,购置药材和过冬棉衣。

  丫鬟小厮本已经被家主遣散,但他们都没有走,和主人们一同出力救治灾情。

  所有的人拧成一股绳,所有人没有了“我”,他们眼里看到的是人,城,是民众。

  萧和睁开了眼睛,意识却还陷在那些前段里。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掠过,格外真实,如同亲历,他甚至能记清那些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城主微微泛白的发,城主夫人袍袖上打的补丁……还有一名黑衣少年,他递过来的羊脂白玉。

  “……当了吧,灾民太多,还需要粮食。”

  ……

  萧和猛的回过神,这才发现他已经动了笔。

  他明明只发呆了一会,可时间却过去了很久,壁画已经初具形态,他笔下的人物各有各的特点,点无一例外都是神态祥和悲悯,栩栩如生,宛若真人。

  任海洋被他刚才那一阵玄之又玄的状态惊到了,如果不是看到萧和还保留着他熟悉的作画习惯,任海洋甚至会怀疑他鬼上身。

  白斐和白老太太也惊叹不已,尤其是白老太太,她捻着手里的佛珠,眯着眼睛,只觉得这一刻萧和身上的光格外刺眼,

  那些祖先牌位上散发的光也一样。

  以及——安静站在殿外注视着这一幕的黑衣少年,他身上也散发着微光,虽没有萧和那般强烈,却也是非常耀眼的。

  他察觉到了白老太太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继而点了点头。

  白老太太忍不住笑了,笑的像个小姑娘。

  她觉得那少年的模样很好看,这么多年也不曾变过,就和她还年幼的时候偶然见到他时看到的一样。

   

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 当神变傻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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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神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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