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天气很晴朗,是很好的一个夏日。太阳比以往更加卖力的工作,照射在张家阳那张几乎发白的脸上,他努力的扛着难以忍受的炎热,一步一步的走向陈如所在的医院。
每一步都艰难的。
陈如出了交通事故,人在医院抢救。说得更准确一点,陈如出事不是意外,她是故意的。
陈如跟张家阳坐在台阶上聊天的那个晚上,陈如撩起衬衫的袖子,露出了手臂给张家阳看。手臂上方大小不一的肉色疤痕七零八落的黏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有些结痂了的伤口还在渗血。
这些伤连于柏期都不曾知道。
“这……!”张家阳难以置信的看着陈如。
陈如还是笑,笑中有些无奈,摇了一下头。
“为什么?”张家阳还是问了,他看陈如的眼神看得出她很想让他问。
“因为难受,所以才这么做。我已经想好自杀了,所以我不会跟于柏期在一起,和他在一起也没有未来的。”
“他知道会很难过。”张家阳心疼的看着她,他一直以为陈如是那种快快乐乐的人,她表现得就是。
陈如笑了笑说:“会不会很惊讶?”
张家阳缄默,什么话在此时都显得不合适。
“我知道他会难过,所以才不告诉他。跟他在一起很开心,这些伤口也没有一条是因为他而留下的,因为和他在一起太快乐了,忘记了我还是个病人……”陈如笑得很轻松,念起于柏期,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趣事。于柏期是痛苦的人生中的护身符,那一缕救命的阳光,他拯救了她。
“于柏期这人容易跟别人急,而且他一定理解不了我这么做的原因,我在他面前表现得太无所谓了。大家都觉得我很开心,所以我一定要表现出开心才可以。”
她嘻嘻哈哈的表面只是个伪装,撕毁这伪装的假面只不过是精神科医生给的一份确诊报告。
她生病了,她的心里有些东西病了。
陈如摸着他的头,认真的告诉张家阳,“你和季珩一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说。不要憋在心里,可是如果真的连季珩一也不能说的,可以写信给我。我比较老套,我喜欢书信,不喜欢短信。”
陈如自封自己是一个文青,实际上她只是觉得书信更好保留。因为她收到的第一封信就是于柏期给她的情书,那粉红色的信封还贴了一张卡通人物。
她最爱的粉色,最爱的于柏期。
“于柏期这个傻瓜要是知道了会哭的,他那么喜欢耍帅的一个人,我不能让他出糗,他得时时刻刻都是最帅的。”陈如笑着说,“你也要帮我,帮我这个忙,帮我一起瞒着他。他开心我就开心,说我傻也没有关系。”
“……连行哥都不能说吗?”
陈如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轻轻地笑了,勾起的唇角是那晚夜雨里的春光。
“季珩一也是个感性的人,他也不行,他也不可以说。”
张家阳没自信能够守住这个秘密:“要是我哪天告诉他们了呢?”
“那我希望于柏期能够原谅我,然后对我说‘哈哈,不过如此’,然后……然后我可能也听不到了,我想不到以后了,我可能没有以后了。”
陈如的那一句没有以后了在两个月后的夏天灵验了。
张家阳眼眶红了又红,在手术室门外来回踱步,他咬牙想要给季珩一打电话,可是心里还记着陈如之前跟他说的话。
最终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季珩一,没有向季珩一寻求庇护。
他祈求上天开开眼,就这么挽留一次也好。可不知道是老天太残忍还是张家阳太贪心了,老天爷没有成全他。
陈如还是走了。
她走得那一天阳光明媚,路上还撞见几个嬉闹的小孩,张家阳不知道怎么的,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在他心里横冲直撞,撞坏了他心里那脆弱的支柱。
陈如的离开让张家阳很受打击,他前段时间也跟季珩一分开了。
所有的不顺利都一起到来了,张家阳扛不住这压抑的情绪,他最终没忍住在手术室门口大哭。
路过的护士以为里面躺着的是他女朋友,还有人给张家阳递过纸巾。
张家阳明白他哭得不全是因为陈如,还有她放开的季珩一,还有知道陈如秘密但不能说的自己。
张家阳记得陈如出殡那天,她两个弟弟也在场,一个两个的哭红了双眼。她说了那么多坏话的弟弟们,哭着软下膝盖跪在殡仪馆门前求她回来。
陈如走了,没能等到她最喜欢的秋天,她把自己留在了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殊的日子里,她邀请了张家阳参加她的葬礼,仿佛是早已准备好的。
张家阳后来收到很多陈如生前写给他的信,有很多是给于柏期的,那些他没拆,就看了自己的。
一共三封,第一封是无聊的客套话,加上平常的碎碎念;第二封开始写了正事,她说希望张家阳能够跟季珩一和好,也希望张家阳能够像个男人一样去照顾一个人;第三封,也是最后一封,她告诉张家阳,她如果能活下来希望给小孩取名为乐意。
那一场人为事故,她没能活下来,肚子里几个月的宝宝也没能活下来。
张家阳选在秋天的尾巴领养了还是婴儿的乐意,张乐意出生的那一天正好是陈如的头七,所以他领养了那个孩子。
如今想起这件事,张家阳还是觉得很难过,他无法告知季珩一,不敢想象季珩一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珩一,你还记得我当时问你会不会喜欢陈如学姐吗?”张家阳背对的靠着季珩一,低头玩着手指,语气很平静。
“怎么了?”
“你后来没跟她联系了吗?”
“没什么联不联系的,她跟于柏期散了那会儿关系就淡了吧。”季珩一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早些年还听说她要出国了,于柏期还激动了好久,他们没缘分,强求不来。”
张家阳沉着脸,眸光一暗:“是啊,可能陈如学姐会后悔。”
会吧?于柏期这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