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万万也没想到,竟然在第二日一大早,一起来就亲眼目睹了一场父子大战。
孟旻淮这孩子,平日里浪得很,不是花柳巷就是南家酒庄,不玩到半夜三更不肯回来。
孟家人纵容不得他的这个恶习,便传令天色暗了之后就把将军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大门小门全部关上。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机缘巧合之下孟旻淮就成了后院的那翻矮墙的常客。
虽然这几日孟今何回来了,孟旻淮有所收敛,但孟今何这人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下定了决心要把孟旻淮改造成为一名五好青年。
所以,他就每晚派人去后院的那翻墙边蹲孟旻淮。
恰好,昨晚第一晚就蹲了个正着。
孟将军是个粗人,不会玩文人那套弯弯绕绕的东西,他眼里只认一个死理,棍棒底下出孝子。
于是,今儿一大早,孟将军就提着那根祖传的军棍来到了孟旻淮的清溪院。
别人家的传家宝都是玉或是宝藏什么的,但孟家不一样,孟家是一根漆黑的军棍,和一条结实却历史悠久的长鞭。
孟家是武将世家,第一代护国将军是军营出身,征战沙场好多年,靠的就是这根浑身漆黑的军棍服的众。
当年的孟将军不仅用着根军棍处罚犯错误的士兵,还用这根军棍教导第二任的护国将军。
时间长了,这根看起来黑漆漆,其貌不扬的军棍在第二任护国将军心里就成了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用他的话来讲就是:吾之所以正直,父亲与棍缺一不可。
所以这位孟将军就在父亲临去之前,将这根军棍要了来,并且用他来教导他的儿子,也就是第三任护国将军。
一代传一代,久而久之,这根看起来黑漆漆,其貌不扬的军棍就这样伴随了孟家人的一生。
孟家上上下下,基本上所以男丁都被这根军棍教诲过。
若要按照挨打次数做个粗略的统计的话,那么孟旻淮可能是这么多年来挨军棍最多的一位了。
长鞭亦然。
昨晚的夜生活太过丰富了,孟旻淮还没来得及起个大早去给老爹请安,他老爹就提着那根祖传的军棍不请自来了。
“孟旻淮,你给老子起来!”
他爹那久经沙场才能练出来的雄浑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床里边熟睡的孟旻淮条件反射似的抖了三抖。
辨认出来确实是老爹的声音后,孟旻淮立马坐起来。
伸手揉了揉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缓了一小会儿,准备起身去开门。
宁栖和衣睡在外头,整个人侧躺着,腿压了一半被子。
大概是最晚的宁栖太过吓人,给孟旻淮心里留了不少阴影。
所以如今他不敢造次,不敢去惊扰他,也不敢扯动被子。
只能将手臂后转,将全身的力量都放到两只手臂上,然后整个人小心翼翼慢腾腾地往上挪。
生怕一个不小心声响搞太大,吵醒了宁栖。
他终于废了好大的劲儿,将整个身子全部挪出了被子。
他爹一介粗人,可没那么多的耐心去等他慢腾腾地挪出来。
直接就拍门喊:“孟旻淮你小子快点给老子出来,给你五分钟,不然老子就破门了!”
孟旻淮一听,暗道大事不妙。
能够让老孟一大早不顾形象,生这么大的气的,可肯定是昨儿那家仆回去告诉了他自己浪到夜深了才从后院翻墙回来的事儿。
心里一慌,脚下就乱了动作。
迈腿往外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一脚踩到宁栖的小腿肚。
“嘶!”宁栖吃痛。
大抵是美梦被扰了,宁栖满脸哀怨地起来,瞪了孟旻淮一眼。
“大清早的找抽啊?”
“哈……那什么,”孟旻淮干笑着找理由:“尿急……落脚一时没注意,不好意思啊!”
“你怎么那么多事?”宁栖有些不耐烦。
腿往外一抽,顺势转了个身,态度很是不好:“快滚!”
“孟旻淮你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什么?”孟今何毕竟是习武之人,耳力都是极佳的,自然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孟旻淮手忙脚乱,做贼心虚地蹲下身去捂住宁栖的嘴。
压低声音:“嘘!别说话,别说话!”
“我爹在外面,要是被他知道我带男人回家,我会死的很惨的!”
宁栖满脸懵,他就纳了闷了,孟旻淮平日里个回家都像做贼一样的人,他爹到底是干了啥让他这么怕。
一点护国将军府小公子该有的硬气都没有,真的是跌股透了!
但这毕竟是人家家事,现如今自己还借助在人家家里,还是顺从点的好。
于是宁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待会,我给你用被子整个人蒙起来,你在里边委屈一会儿,等到我的脚步声走远了,你再出来,好不好?”孟旻淮那双清澈好看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请求。
但是这个理由的确有些……奇葩?
但是,宁栖还是点了头。
现在他就希望孟旻淮不要太不靠谱,不然他得在被子里闷死。
孟旻淮见他点头同意,立马将被子从脚底扯到他的头顶,包成一个蝉蛹装,压严实了,复从床铺里头扯了一床备用又盖上了。
把人藏妥当了,孟旻淮这才放心,小心地下床,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件袍子披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门前。
孟将军身上穿了件暗紫色壁衣织锦蟒袍,腰间系着大白几何纹锦带,留着飘逸的发丝,眉下是炯炯有神的虎目。
斜倚着门外的那根一人粗的柱子,低着头一脸阴郁,手里还握着那根黑乎乎,其貌不扬,还有些掉漆的军棍。
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在另一只手心。
他爹虽然是低着头的,但是从侧脸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依旧可以看的很清楚。
那种表情,怎么说……很阴沉。
大概是做贼心虚,孟旻淮心脏砰砰砰地,都要快跳出嗓子眼了。
完了完了,今天可能得交代在这里了,孟旻淮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哀鸣。
孟旻淮是临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平日里最喜欢去的无非就是花柳巷与南家酒庄。
花柳巷还好,里面开店立牌坊的女子居多,女人嘛,大不了就多玩几个,无伤大雅的。
但是男人就不一样了。
南家酒庄虽然白日里是个做酒卖酒的正经酒庄,夜里就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地方。
且里面做生意的,全部都是些清秀好看的小官。
孟家三代单传,孟今何是真的怕孟旻淮染上龙阳之好,然后孟家的香火从他手上断掉。
孟今何的这些难言之隐孟旻淮都懂,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要将宁栖给藏好起来。
因为他爹要是看到宁栖在他房里,且俩人昨夜还同床共枕而眠,就算孟旻淮又十张嘴,他也解释不清楚。
且他老爹身体一向不太好,看到宁栖在床铺上躺着,到时候肯定会气的两眼翻白,然后病倒。
就算他不气病倒,那他为了让孟旻淮彻底断掉这个念想,肯定是要将宁栖这个罪魁祸首亲手杀死在孟旻淮面前的。
这两种结果,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宁栖不想看到的。
但好在,他开门地时候只开了一个能够容纳自己通过的小缝,迅速出来后又将门飞快的合上了。
里面的东西,他老爹一眼也没有看到。
“怎么这么墨迹?”他老爹看他穿戴没有整齐,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衣衫不整的像个什么样子?”孟今何怒斥:“赶紧回去穿好衣服再出来!”
回去穿好衣服再出来?
孟旻淮当然不肯了,万一要是一个不小心把门缝开大了一点,那岂不就是给老孟看到了里面的宁栖?
然后再发生以上的任何一种情况的悲剧。
于是他坚决果断地拒绝:“儿子不敢!”
他弓着身子整个人持一种谦卑的态度。
想到了一个说的过去的法子:“儿子已经让父亲久等好久了,不敢再浪费父亲时间了。”
听到这话,孟今何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别看孟旻淮平日里里浪了些,但到底是从小教到大的儿子,不管怎么说,还是挺尊重他的。
这一点,孟今何想起来还是比较欣慰的。
于是他关心道:“秋日早晨天气凉,还是回去添件衣裳,以免着凉。”
入秋的早晨天气凉意很浓,孟旻淮全身上下只穿了套月牙白色的寝袍,然后披了件冰蓝色的袍子,站在外头确是有些凉。
但凉也不会进去添衣服。
于是他坚决地把孝道摆在第一位:“儿子年轻力壮,儿子不冷。倒是外头凉,父亲不要冻了身体才好。”
接着有道:“今日父亲来找儿子所为何事?”
这话就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在里面了,但是他又不得不不这么问,因为这么问了确实是自寻死路,但相比把宁栖带回家,两个人同床共枕被发现好的多了。
这样扯过谎,撒个娇,老孟要是没那么绝的话,孟旻淮起码还能蒙混过去。
孟今何经他这么一提醒,立马就想起来自己来到底是干什么来的了。
他那张脸立马又阴沉了起来,看得孟旻淮心里发紧。
只见他爹道:“你这小子油嘴滑舌,哄得老子差点把正事儿都给忘了。”
“是儿子的不对。”
孟今何这人耳根子软,且多年的挨打经验告诉孟旻淮,这个时候是他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
要想争取从轻处罚,就得把姿态放的很低很低。
果不其然,孟今何脸色又没那么吓人了。
那根手腕粗细的黑色掉了漆的其貌不扬的军棍,握在左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打着右手手心手心。
孟今何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薄唇轻动,说出了对孟旻淮最后的惩罚。
“跟我到祠堂。”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向前。
孟旻淮知道,老孟这是要上家法了。
孟家的祠堂内常年点着烛火,孟旻淮熟门熟路的跪到孟夫人,也就是颐和长公主,他母亲的的排位面前。
挺直了背让孟今何用军棍教训。
“何错?”孟今何打了一棍下去,问。
军棍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木头做的,不像是铁,结结实实的。
一棍下去,打在人身上的疼是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
“嗯。”孟旻淮吃痛,闷哼了一声。
嘴唇抿的死紧,连好看的唇珠都看不见了,额角的细汗也冒了出来。
但是他不敢喊,只能挺直腰板,因为不挺直腰板的话,孟今何看了会更生气,下手就会更加的重。
“晚归。”
孟今何又是一棍招呼下去。
“还有。”
孟旻淮挤牙膏似的问一句讲一句:“撒谎。”
“还有呢?”
又是一棍。
孟旻淮咬牙:“没有了。”
孟今何手上不留情,又是接连打了三棍才问:“确定没有了?”
孟旻淮:“确定!”
孟今何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虎目微微眯起,“最后再问一遍,你确定?”
孟旻淮张唇就要答。
孟今何却是赶在了他的前面:“确定了再答!”
孟旻淮天生反骨,再加上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值叛逆期,严刑逼供这种法子对他们来讲实在是不太管用。
他咬着牙嘴硬地高喊一声:“儿子确定,没有其他的错误了!”
“父亲要是想要强加罪行在儿子身上,那儿子也不好反驳什么!”
好一句不好反驳,一下子呛得孟今何就说不出话来了。
“你来打!”孟今何气急,将手里的军棍丢给身后的侍从。
“给我打到他不嘴硬认错为止!”
“将军千万不要啊!”
一道温柔好听的女声响起。
从昏暗的祠堂往外望去,只见一女子从天光乍亮之处一步步走来。
她上身穿着浅玫瑰色瓯绣广袖丁娘子布裲裆和番茄红刺绣双虎印花罗花软缎,下身是国旗红接针绣鱼油锦子裙,披了一件淡红空心绣联珠龙纹绮鹤氅,头发绾了个精致的云鬓,里面点缀插着几支不是很张扬的簪子,耳上挂着錾花夜光杯玦,凝脂纤长的手上戴着堆丝黑欧泊手镯,细腰曼妙系着啡红色留宿束腰,上挂了个扣合如意堆绣荷包,脚上穿的是色乳烟缎宝相花纹云头鞋鸾凤凌云髻织丝鹰眼石步摇。
一张红扑扑的脸蛋,下巴微尖,闪烁如星的一双杏眼好看极了,看着真是一位皓齿青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