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送客
冷枕寒偏2020-06-11 22:394,013

  但是谢语堂心中明白,这世上若有人敢对清河郡主不利,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一定是陈清源。无论她嫁或不嫁,无论她名义上还是不是李家的媳妇,她都是陈清源最亲近的朋友。

  因为在战场上结下的情谊,是世上最不容易变质的情谊。

  “无忌,”片刻静默后,陈清源抑制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冷冷问道,“你是真的,要在京城重查那个案子么?”

  谢语堂莞尔道:“怎么,你是觉得我不可能会去查那个案子?”

  陈清源冷哼一声,道:“小王爷已经成年袭爵,你既然回到了京城,自然是不会是会想着要回去,我也知道你胸怀大志,迟早要择主而事。但我不明白的是,就算你是要查以前的事情,可你为什么还要卷入太子和三皇子的夺嫡之争?难道是因为齐王府么?”

  谢语堂丝毫不在意她冷洌的态度,仍是微笑道:“现在的每一分时光,都是从过去延续而来的,不查清楚过去,又怎么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应做什么?无论是再久远的过去,种下什么因,终有什么果。齐王虽说从不参与朝政,可是当年的事情他也是参与者,我做的这些不仅仅是因为我自己。”

  “过去的事自然都有它的意义,我只是想不通它们与如今的夺嫡何干?”陈清源目光如炬,灼灼地射在谢语堂的脸上,“难道十二年前的那桩旧案,是和丞相府与镇南候府有关?你难道是想针对的是这两家的背后势力?可是你明明……”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镇南候府的谢家的第四子,若是为了当年文熙贵妃一案而对镇南候府下手,会让我沦为不孝的境地。可是这世间万物都不是你我一一都能说清的,莫非你认为他们与当年的事毫不相关么?”谢语堂淡淡反问。

  陈清源沉吟了一下,“是,我承认他们当时推波助澜和端肃贵妃也是在皇上面前谗言,这从而加速了文熙贵妃一族的灭亡,但若不是文熙贵妃在后宫恃宠而骄,大皇子又狼子野心,图谋大逆,若不是几助纣为虐,行事卑污,又何至于有后面罪有应得的结果?”

  谢语堂面不改色,但牙根已暗暗咬紧,半晌后方吐出一口气,道:“我想……这就是你和六皇子一直避不见面的原因吧?”

  陈清源神色一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你此话何意?”

  “你一直对朝廷关于大皇子逆案的结论深信不疑,而六皇子那时尚不过只有七岁,却自始至终为他一母同胞的兄长力辩,若非皇帝陛下仁慈,又已查实他只是惑于兄弟之情,确与逆案无涉,只怕他早已牵连入罪。不过饶是如此,他依然受到了陛下的不待见,给他安排了一个不受宠的养母,此后多年来的野战功勋,竟挣不到一个好名声,以至于太子和三皇子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你们二人观点相反,一旦见面,不提此事也罢,如果不小心提起,总难免会有冲突。所以竟是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好。”谢语堂直视着陈清源的眼睛,“我知道,你的妻子为何受此牵,六皇子是文熙贵妃的小儿子,又是先太子的胞弟,你必定将他恨之入骨。”

  陈清源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似在审视,又似别无他意,但终究是没有否认,淡淡道:“他怎么说是皇子,我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而已。他非要罔顾事实,心中偏向叛逆,陛下都宽大为怀了,我又能拿他怎么样?”

  谢语堂一面欠身重新为陈清源添续热茶,一面道:“看来你所认为的,一定是六殿下错了?”

  “当然是他错了。”陈清源的视线坚定如铁,“当年这件事儿你也是涉及当中,事情的前后你比我了解的清楚,当知先太子逆案是由何人所查?”

  陈清源的唇角不为人所察知地暗暗抿紧了一下,转过头来,仍是一派清风般雅素的神色,笑道:“这个谁都知道吧,当然是前代锦衣卫指挥史,我与兄长陈清嘉的师傅,傅淼。”

  提起傅淼的名字,陈清源的眸中立露恭肃之意,语气更是前所未有地笃定:“家师自出道以来,辅佐陛下,受皇命查案无数,迄今无一差错。你我虽说是多年好友,可若是再敢语带质疑,我必视为对家师不敬。”

  “我一向知道你尊重师傅,我自然是不会挑战你的底线,”谢语堂摊开双手一笑,“他铁面公正,人所俱敬,我等不过是晚辈,岂敢擅加质疑?不过是聊着聊着,突然想起六皇子,就聊到这里了。还请你见谅,勿怪。”

  “你以前不是一直都待在南境的么,怎么会对一向远离朝局的六皇子突然感起兴趣来了?”

  谢语堂眼珠轻转了一下,道:“你我也是朋友一场,明人不说暗话。像六皇子这样武功高,能领兵,又对嫡位没有威胁的皇子,无论谁能把他拉到旗下,都会是一个强助吧?”

  谢语堂怔怔地看了他一阵,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我说的话很好笑么?”

  “不好笑么?”陈清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重新坐正身体,“纵然是你知晓前尘旧事,枝枝蔓蔓,终究也不能摸清人心。六皇子此人远离朝政,在朝中又无人脉,你说这话且是认真的么?”

  “不尽然吧?六皇子被陛下压制,生母受到牵连,养母在宫中又无特殊恩宠,他纵不想再添尊华,为了日后打算,也该趁着现在有用武之地时早下决断。若是就这样袖手一旁,等将来尘埃落定,只怕就再无可以效劳出头之日了。”

  陈清源冷笑一声,道:“这不像是你所说的话啊,不过这也符合你的行事作风,只论形势利弊,不论人心。我别的不敢说,只敢在此断言,若是你将来辅佐的主君是太子还是三皇子,你都永远没有办法将六皇子收至他们中任何一人的旗下。”

  “哦?”梅长苏微微一哂道,“你为何竟如此肯定?殊不知情势在变,人心自然也会变,六皇子多年郁郁不得志,再加之生母的案子一直都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若有好的机会,只怕也不会平白放过吧?”

  陈清源略略撇了一下嘴角,转过头去,似是不愿再谈这个话题。虽然他不忿六皇子吴真多年来一直固执冥顽,但最起码他对生母文熙贵妃与长兄大皇子的情意是极为真挚深沉的,从未曾因为怕受牵连而力图划清界线,这让陈清源在心中对他保有了一丝敬意,对于好友冰冷的揣测微生反感,不再搭言。

  可是谢语堂的胸口却因为她的反应而柔柔的一暖。虽然他刚才说那番话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误导好友,让他以为自己日后与六皇子的所有交集是拉拢和算计远超过了自己想要去翻案的心思,从而不会多加关注,他是生怕陈清源过多的关注,这会引来谢止寒的关注,这样的会引来过多的麻烦。可看到立场明明是在先太子与李氏对立面的陈清源,对于六皇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不忍口出恶言,心中自然还是免不了一阵感动。

  六皇子在这十二年的坚持和隐忍,无论面对再多的不公与薄待,他也不愿软下背脊,主动为了当初的立场向父皇屈膝请罪。他是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大将军,只要略加表示,太子和三皇子都会十分愿意收纳他成为羽翼;他是战功累累靖边有功的成年皇子,只要俯身低头软言忏悔,皇帝也必不至于硬着心肠多年冷淡,有功不赏。然而这一切看似容易的举动他一样也没有,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一道道的诏命,奔波于各个战场之间,偶有闲暇,大部分时间也只在自己的王府与城外军营两处盘桓,远离皇权中心,甘于不被朝野重视,只为了心中一点孤愤,恨恨难平。

  然而也正是这样的六皇子,才是昔日贤良淑德的文熙贵妃的儿子,才是今日谢语堂准备鼎力扶持的未来主君, 当然了,说是要选择,吴安忆的选择比谢语堂在先,但吴安忆是女儿身,有些话有些事是不能由她来说的。

  谢语堂平静而又深沉的目光扫过昏暗欲雪的天际,看着那一片乌沉沉厚实暮云中细细的一条亮线。为了靖王,要拉拢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南境恒王府已勿须再多费心,而下一个,就是眼前这位指挥史陈清源。谢语堂一直都在想,自己该怎么去说服他。

  当年如此骄傲的一个小姐,因为当时贵妃将其逼迫喝下毒酒,最终断气在了翊坤宫前。这个结论永远都是陈清源心头的一根刺,更是他仇恨的来源。纵然师门威名赫赫,纵然锦衣卫指挥史的身份众人敬畏,也难抵他年年清明坟前孑然孤立,四顾茫然,对镜不见双立身影,凭肩再无举案齐眉之人。如此撕心之痛,切骨之仇,却叫他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这个结不解,他便永是李氏的死敌。只是旧案早已定勘,前指挥史阮寒江虽已归隐,但仍然在世,要想解开这陈年血结,却又谈何容易。

  唯今之计,只能徐缓图之。

  “听说你在京郊外曾经遇袭?”谢语堂笑着提起另一个话题,“我那日见齐王世子与郡主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伤,听说王府上上下下都吓了好大一跳,王爷与王妃命人请医敷药,可算是闹得鸡犬不宁……不知你的伤好些没有?”

  “男孩子受点伤算什么?王妃也太娇惯孩子了。”陈清源毫不在意地道,“我的伤不重,早就好了。”

  “可是新伤初愈,行动之间总有关碍。方才我下手还是有些不知轻重,还请见谅。”

  一说到了谢语堂自己的身手,陈清源眸中掠过一抹武者的热芒,道:“我先前就听说你的身子不适,可今日一见我倒是觉得你这身子倒也还好,瞧着也不是不适的样子,我今日落败,倒也心服口服。不过你以后可别松懈,日后我还是要上门的。”

  谢语堂微笑不语,对于陈清源的这番话他自然是不担心的。以前被陈清源挑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说这种话也是他听听耳旁风罢了。

  陈清源饮毕杯中余茶,放回桌上,站起身道:“今日叨扰了。你所托付的,我必尽力而为。日后你想做什么,若是有什么事情大可以找我。不过我还是要先行警告一句,你以后所做的事情我可管不着,可你切勿莫逆圣意。否则我可容忍不了你。”

  “你说的这些话,自当谨记。”谢语堂起身相送,笑意晏晏,“你如此殷殷嘱咐,我就敢不投桃报李?所以我也有一句警言相送:忠未必忠,奸未必奸,想来既是朝中显贵,又可通达江湖,毫无痕迹地驱策死士杀手者,能有几人?”

  陈清源心头一震,霍然回过头来,却见对方容色清淡,神情安宁,就仿佛刚才所说的,只是一句家常絮语而已。

  面对他质询的目光,梅长苏却丝毫没有再多加解释的意思,青衫微扬,移步在前引路送客,口中轻飘飘说着“请慢走”,已是真正的套言闲语。

  陈清源二十岁正式出师,十二年锦衣卫生涯中不知遇到过多少重案疑云,所以只需一句,已可指出她追查的方向,再多说,反是画蛇添足了……

  吴安忆的身影在旁边树枝间闪了一闪,出现在谢语堂的身边,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的神气,分明是很欢喜他终于要走了。陈清源回眸看着精致小巧的脸,突然脚下一滞,一股疲惫之感涌上心头。

  手上的一桩大案尚未开审,而京城里的波澜汹涌,则更是方兴未艾,仿佛要席卷推毁一切般,让人感觉无力抗拒甚至躲避。

  陈清源觉得此时的自己,竟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妻子的臂弯。

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 看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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