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彼此的身份,抛开那桩由大人们之间的恩怨,吴真还是吴真,他永远都是文熙贵妃的儿子,先太子吴沅最喜欢的弟弟,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世事如何变迁,纵然有一天各寻各的感情,可他们永远都是亲如一家的堂兄妹,曾经的的曾经他们也是最讨人喜欢的孩子。
“不悔,你听我说,”吴真静静地拥着她,唤着她的小名,轻柔地抚摸她的长发,“你先不要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哪天我让谢语堂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可是现在……你能不能听我的话,现在你乖乖的回到齐王府,我们今天会面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哪怕是齐王和吴起临,你也别透露,至于谢语堂那里我会亲自与他说,你做的到吗?”
吴安忆振作了一下精神,点点头,“我知道,你现在要做的事很难,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吴真微微笑着,伸手理顺了她耳边的乱发,轻声道:“清明之后,你就安安分分的呆在齐王府,行么?”
“不行,”吴安忆柳眉轻扬,“你是我选择的主君,我不可能不帮你!哪怕是无忌能帮你,我也不放心!”
“你还有其他的事情可做的。”吴真温和地劝道,“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会叫你,因为你不是局外人,我们要共同努力才行。”
吴安忆眼波轻动,沉吟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那好……如果有什么事情尽管叫我!虽然现在我不能为齐王府当家作主,可我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有什么事情尽管叫我!”
吴真眸中露出笑意,赞道:“没成想你小小年纪,居然还有如此想法,看不出来,谢语堂给你的影响还挺大的。”
吴安忆看着他素白清减的容颜和闲淡安宁的微笑,心中突然甚觉酸楚,又不想再惹他难过,自己勉强忍了下去,语调微颤地道:“六哥哥,你要小心……”
吴真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巾,拨开旁边地上积雪表面的一层,抓了几把下面干净的雪握成冰块,用素巾包了敷在霓凰的眼睛上,柔声道,“你怎么说是郡主,不能肿着眼睛回去哦……”
吴安忆接过冰包轻压着轮流冷敷两只眼睛,方才的郁郁悲凄略略疏散了一些,又见梅长苏将抓过雪的手指缩回袖中煨着,嘴唇也有些微微的发青发白,不由担心地道:“你这么冷,还是先坐你的马车回城去吧。我在这里等一会儿,等二哥送完周老先生回来,我的眼睛也差不多好了。你放心,不会让我二哥发现的。”
“要是连吴起临都能发现,那还了得。”吴真刻意轻松地玩笑了一句,也确实有些抵御不住身上越来越重的寒意,便又随便叮嘱了吴安忆几句,转身走下坡地。
一直远远站在坡地洼处的护卫立即迎上前,看见他的手势,心领神会地跑去叫车夫把停靠在较远路边的马车赶了过来,放下脚凳,扶他上车。
吴真靠住车辕,回头又向坡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吴安忆举起手中的冰包向他挥动,忙也抬手回应。
马车随即轻轻摇晃,开始启动向前,厚重的车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山谷的朔风,也隔开了吴安忆的视线。
朝堂论辩大胜三皇子以后,谢氏复位带给太子的烦躁已一扫而光。兴奋之余,以驭下恩厚著称的这位太子当然要立即嘉奖功臣,别的不说,对那位隐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只派人送了一封书信过府的谢语堂,就应该有所表示。
最初太子是派人送去了几箱黄金白银,绫罗锦缎,可是这批礼连都督府的门都没有进得成,就原样带封条地给退了回来,说是没地方放,不要了。
太子自知糊涂,人家虽说是五军都督可是也不缺他的那些赏赐,当然不要黄白孔方,所以立即改正,第二天亲自选购了名店名家出品的珠宝珍玩,件件都是独家精品,价值不菲,可送去不一会儿还是如数抬了回来,说是没地方摆,不要。
太子一看珠宝也不喜欢,心想是人家应该要玩雅的,于是立即从府里收集的古画字幅里挑了好几幅忍痛割爱,命人第三次送了过去。遗憾的是这次回来的速度一点也不比前两次慢,人家礼貌地回话说,没地方挂,不要。
这第三次退礼时程安安恰好在誉王的身边,她以袖掩面,悄悄笑了一下,被太子眼角瞟见,本来他心里就正不自在,所以立即问道:“你笑什么?”
程安安星眸轻闪,叹息道:“殿下安排礼品的本事,实在是不如太子妃,折腾了这些日子,礼品还没进过门,难道您不知要投其所好吗?”
“可是这人以前就在南境,现在人在京城深居简出的,本宫哪里知道他喜欢什么?我府里也不是有成箱成箱的林蕴手稿啊……怎么,看你这表情,你知道?”
程安安绽出春花一笑,悠然道:“再高深的人,只要小心地分析他素日的言行,总能推究出一些东西来。我来准备礼品,包管这次可以进门。”
太子知道程安安一向心思细腻,慧眼善察纤丝微尘,当下放手让她去做。第二天,程安安就准备好了若干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比如精巧的风筝,会转的猫啊狗啊什么的,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玩意。
果然,这次的礼箱顺利进了门,被开了箱,玩具拿出来都送去了齐王府,谢语堂亲自写了回执,虽然只有廖廖数字,但那好歹也是封致谢信。
太子接到回执,心中甚是意外,不由夸赞了般若几句。
程安安脸上倒没什么特别得意的表情,浅浅含笑道:“这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投其所好罢了。如果确实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就只能转而观察他身边最得他看重的那个人。我一直都觉得这位都督一向看重齐王府的那位郡主,郡主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喜欢的玩意无非就是漂亮精巧的玩具罢了。变相的投其所好,也正是正中他的下怀。”
太子笑道:“还是你们女人心细,这样的事府里其他人恐怕都想不到呢。”
程安安收了面上笑容,叹道:“但对谢语堂本人,我们了解的还是太少。若不能察知他心中确实想要的是什么,殿下日后又如何能调得动他呢?”
“你说的正是本王忧虑之处。谢语堂如此奇才,本宫实在是一日比一日更看重他,可他的心思也未免太深了些,总是让人觉得……他虽然已在为本宫筹谋行动,但要说已得他忠心,怕还不是那么回事……”
“但若他是那些一召即来、只求依附殿下谋得富贵荣华之人,他也不是五军都督了,”程安安嫣然一笑,“如何得人、用人,这是殿下您的长处,安安实在不敢妄言。”
“可是刺探情报供我参考,就是你的长处了,”太子微微靠近香腮,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多留心,关于谢语堂和安忆妹妹的一切情况,无论是多么久远的事,本宫都要知道。”
“是。”程安安敛衽一礼,见太子随即起身披上披风,忙问道:“殿下要出门吗?”
“去都督府。”
程安安一怔,神色略有不解。
“你那份礼虽好,”太子深深地看了这位才女一眼,笑了笑,“但毕竟还是太轻了些。博他一笑可以,但要让他记在心里,那却不够。”
程安安星眸一颤,顿时明白过来,垂首欠身道:“殿下果然是真龙心思,安安自愧不如。”
誉王伸手扶住她,温言道:“不必如此。本王要亲自走一趟,也不单单只为补礼。听去都督府的人回报,谢语堂似乎是受了些风寒,身体不适。本宫原就应该去探探病的。”
“如此请殿下慢行,安安也应该回去了。”
“那就一起走好了。”太子调笑道,“能与美人多呆一刻也是好的。”
程安安一笑不答,也起身披上大氅。两人并肩一起走出书房,一路上言笑晏晏,谈得甚是高兴,不料在经过梅园时,竟意外地遇上了太子妃。
“见过殿下。”太子妃将手里捧的青花小瓮交给侍女,自己上前一步行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太子一面扶起她,一面左右看了看。
“殿下不是最爱用梅花雪水烹制大红袍茶吗?昨夜新雪,今晨初阳,我想赶在雪融之前,多集些花蕊间的香雪,替王爷留存。”太子妃柔声回答着,又向一旁屈膝见礼的程安安微笑点头致意。
太子见她一双纤纤玉手因为执笔在梅蕊间扫雪而冻得有些发红,不由心中微动怜意,伸手渥在自己掌中,轻声道:“这些事情交给丫头们做就行了,你又何必亲自来。”
“丫头们总归不够细心,我怕她们弄的不洁净,搅了茶意,反让王爷不快。”太子妃唇边漾着温柔的笑容,眼波轻转,见太子是一副外出的打扮,忙又道,“王爷和姑娘有要事出门吗?不要在这里耽搁了,我已集了好几瓮,也差不多够了。”
“我出去探一个朋友的病,姑娘是回楼里去,”太子不知为什么,竟向她解释了一句,“这里风寒,你早些回房。快过年了,你可生不得病。”
“是。”太子妃柔顺地依从,命侍女将雪瓮都收捡好,又伸手重新把太子的披风带子理了理,低低道,“我这就回房了,殿下与姑娘慢走。”
“嗯。”太子不自然地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迤逦而去,自己再与程安安继续前行时,莫名其妙地就有些不太想说话了。
到了府门前各自分手,从遇到太子妃后就一直退后几步的程安安仍是神色如常,上前先送太子上轿后,方才回身登上了自己的暖轿,正要出发,王府大门里突然跑出个小丫头,手里抱着个青花小瓮,叫道:“还请程姑娘留步!”
程安安忙命住轿,掀开轿帘探出身来:“什么事?”
“太子妃娘娘说,今年的新雪,请姑娘也尝尝。”
程安安心中微微一怔,但那张姣如春花的面庞上却依然云淡风轻,娇笑道:“这可是太子妃亲手集的梅花雪,怎么敢当?烦劳姐姐回禀太子妃,安安生受了,改日备了回礼,安安必亲至太子妃驾前致谢。”
小丫头眨着眼睛,也不知记下了没有,只将那小瓮递过来,便甩甩辫子跑回府门里去了。
程安安捧着小瓮,手指轻轻在冰凉的瓮身上划弄了几下,脸上也没多大的情绪起伏,只有一双盈盈秋水微凝了片刻,便放下暖帘,吩咐道:“起轿吧。”
太子赶到都督府时,谢语堂小睡方起,看样子有些慵懒,接待这位贵客时的礼数也不似往日周全,只客套了廖廖数语,便默默地端茶啜饮。太子既然是来探病的,也知他身体状态不好,当然没有见怪的道理,温言问候了几句,提出要荐宫中的御医来为他诊治。
“不过有些鼻塞声重的时感罢了,喝些姜汤草药就能治好,何须麻烦御医?”谢语堂靠在满是软枕厚裘的躺椅上,两只眼睛半睁半闭,“还惊动殿下亲来探候,实在让在下过意不去。”
“都督才真是客气呢。近来屡蒙都督的指点,本宫实在是获益非浅,若说重礼答谢,先生又不爱身外之物,只恨本宫满腔谢意,竟无从表达。”太子谦和地道,“近来天寒地冻,是大意不得的节候,都督的身体不好,府里还是该请个良医住下,随时为都督调理才是。”
谢语堂将脸侧了过来,笑道:“多谢殿下关心。还真让殿下说准了,正好我朋友给我安排了一位的李大夫,年纪一大把却比我硬朗许多,又罗嗦又爱管人,殿下没看见我被裹成这样捆在这里吗?”
太子看了看他被包得严实的样子,也不禁一笑道:“朋友对都督真是关爱有加。”
谢语堂笑而无语,眼光飘飘地扫向窗外。太子随他的视线看过去,夏绿正在空院的雪场上纵跃,时不时地用脚尖去拨弄一只摇摇摆摆十分笨拙的木制鸭子。在夏绿身后的甬道上,府里的其他仆从正在忙碌穿梭。太子想起进来时看到满院已整修一新,到处有人挂灯笼贴桃符,角门边还有送菜蔬鱼肉以及其他年货的板车停着,不由心里有些微微的迷惑。
看样子谢语堂倒还真是一副要在京里过起日子来的架式呢。
正要再说话,院中的夏绿突然闪身而起,下一瞬间他的手里已捉了个二十来岁男仆打扮的人,拖倒在雪地上。
“夏绿,那是来找太子殿下的人……”甄迹随后赶了过来大叫。
这时候太子认出了自己府里的长随,眉间一跳,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会是什么要紧的事,竟让他们追到这里来找自己?
转念间那长随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到地上叩头,却又因为喘气太急而说不出话来。
“你镇定点,哪里就急死了?”太子看了谢语堂一眼,觉得有些丢脸,斥道,“谁派你来的?”
“是……太子妃……”
“太子妃?”太子是深知自己这位正妻一向行事端重,当不是小题大做的人,不由猛地站了起来,“宫里出事了么?”
“太子妃派小的来找殿下,”那长随咽了咽唾沫,喘定了一些,“请太子爷立即进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突然病倒了!”
太子全身一震,心里顿时极为发慌,身子晃了晃,几乎没有站稳,抓住那长随欲待追问,想来在这人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又一把丢开他,匆匆回身向谢语堂招呼了一声:“还请都督休息,本王有要事先告辞了!”连回应也来不及听,疾步便向院外奔去,他的随身侍从们忙追在后面,将狐皮大氅给他披在肩上。
“皇后病了?这个时候……”谢语堂微微蹙起双眉,表情也有些意外,沉思了一会儿,扬声叫道,“是甄迹在外面吗?”
“大人,”甄迹出现在门口,“您有吩咐?”
“明玥那里的陆离已经到了?”
“他是和买菜的车一起来的,到了有一阵了,因为太子进来了,所以他留在外院等候。”
“麻烦你带他进来。”
“是。”
谢语堂向后仰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思绪有些烦杂。
陆离这边带来的新消息应该不会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可是宫里……没想到还会再起波澜。不知皇后是真的病了,还是另有隐情?若是真病,五天之内能痊愈吗?如果皇后的病到时未好,那祭礼上何人能够代她?
因为资料不足,谢语堂难得有些头疼,两颊火热起来,伸手按了按额角,又并不很烫,只是晕沉沉的,思路不清。心想自己这场病,来的也有些不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