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送行(下)
冷枕寒偏2020-08-13 22:374,094

  对于陈清源周身的寒气与敌意,既然谢止颖感觉到了,其他人当然也并不迟钝。谢语堂立即从马车上重新下来,叫了一声:“清源……”

  陈清源没有理会她,甚至连视线也未有一刻偏移,仍是以那种缓慢坚定,但却充满了威迫感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谢玄凌,直到距离他只有三丈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之前在天牢的时候便得知真相,这让他多年来因为妻子的事儿而对谢玄凌的多次的忍让和无视,只因为眼前这个被流放的人是带回他妻子尸首的人,他欠谢玄凌一个人情。

  现如他现在要找谢玄凌讨一个说法。不过陈清源并不是自己想要停下来的,他停下来是因为谢止寒挡在了她的前面。

  由于重伤痊愈不过月余,谢止寒的脸色仍是苍白,两颊也削瘦了好些,但他的眼眸依然温和,只是多了些沉郁,多了些忧伤和茫然。面对如兄如师的陈清源,他拱手为礼,语调平稳地问道:“陈大人有何事,可须竹沥代劳?”

  “你觉得我象是有何事呢?”陈清源挑起一抹寒至极处的冷笑,面上杀气震荡,“不须竹沥你代劳,你的伤还没好呢,你只要让开就好了。”

  谢止寒与她酷烈的视线相交片刻,仍无退缩之意:“叔父在此,舍妹在此,请恕竹沥不能退开。”

  “我又不是要为难谢语堂和谢止颖,关他们什么事?”

  “但陈大人要为难之人,却与他们相关。”

  陈清源狭长的丽目中眼波如刀,怒锋一闪,在谢止寒脸上平拖而过,“你以为……自己挡得住我吗?”

  “挡不挡,与挡不挡得住,这是两回事。竹沥知道大人今日来的目的是什么,可竹沥只求尽力拦下。”

  “你尽力有什么用?我完全可以踩着你的身体过去。”陈清源冷冷道,“让开吧,让我过去。”

  谢止寒淡然点头:“那就请陈大人试着踩一踩吧。”

  随着他这句话,陈清源双眼的瞳仁突然收缩,冰刺般的视线深深地盯在年轻人的脸上,半晌未有片刻移动。

  肃杀的气氛中,谢止颖有些不安,搓了搓手,又看看面色凝重的谢语堂。

  可是谢止寒仍是安然未动。他静静地承受着陈清源的注视,看起来象是在对抗,但实际上,他只是不在意。

  经过了那样一个惨伤的夜晚之后,像陈清源会不会真的从自己身上踩过去这种事,谢止寒怎么还会在意。

  对于这个安静的阻挡者,陈清源保持着冷洌的视线。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唇角的线条却在渐渐地放松,慢慢转为轻微上扬,上扬到一定程度后,又突然化为一阵仰首大笑,笑声过后,整个人的感觉骤然改变,又变回了大家所熟识的那个陈清源,那个有几分邪魅,几分狂傲,总是似笑非笑却又让人有所敬畏的陈清源。

  “你们紧张什么啊,”陈清源拨了拨垂在颊边的头发,眼波斜飘,“我能来干什么,只不过是送个行罢了,也算还还当年谢侯爷送我妻子尸骨回京的人情。”

  锦衣卫指挥史从杀气寒霜转为笑靥如花,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谢止颖塌着眉毛道:“陈大人,你这个爱捉弄人的毛病还是不改,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们开这个玩笑。”

  “这不好意思了。”陈清源随随便便道了个歉,没再继续前行,只站在原处,视线锁在谢玄凌脸上,慢慢道,“陈清源特来送行,还请侯爷一路保重。须知前途多艰,只怕片刻难得安宁,劝侯爷时时在意,切莫放松了心神。黔地苦寒,也请善加忍耐,这世上多的是比死还要苦的境遇,您将来可一定要熬过去啊。”

  那日陈清源与六皇子天牢一行,来去都很隐秘,谢玄凌并不知道他们就在隔壁。但也许是因为陈清源方才出来时的那个表情实在太令人震憾,也许是因为心中有罪的人面对苦主时难以避免的敏感和心虚,谢玄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他并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因陈清源态度的变化而放松,反而是在一瞬间就肯定了陈清源一定已知真相。他知道陈清源一向看重妻子,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想必是心中五味杂陈的来送行的。

  刚刚才感到绝处逢生的心情瞬间又被打入万丈深渊,谢玄凌几乎已被这乍起乍伏的情绪变化折磨的濒临崩溃。陈清源与傅淼不同,他向来爱憎分明,怀有的是单纯的仇恨,根本无所顾忌。以前陈清源即使再怎么不待见自己,他都会因为自己带回了所谓的叶诗的尸骨,从而礼待他几分。这也因为如此,现在陈清源得知了真相,所以她会报仇,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来报仇,他将会选择极为酷烈的手段报仇,这些都勿庸置疑,而自己却根本无处求救。

  此时的陈清源微笑着,尽管她眸中毫无笑意。对他来说,第一步结束了,谢玄凌将在无限的惶恐中踏上流放之路,以后,她自有无数的方法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侯爷该上路了,不要耽搁了您今天的行程。”陈清源侧身让开了路,谢止寒也站到了他的身旁,但是谢玄凌却迈不开脚步。须发虬结间看不清他的面目,但那跌落于枷面上的汗珠,那紧紧绷着的肌肉,那僵直的双腿,那微颤的身躬,无一不表明他在害怕,只是谢止寒兄妹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俩不知道可不代表谢语堂不知道,让陈清源跟着吴真去大牢其实是吴安忆的主意,按照她的意思说是,陈清源是有必要知道当年的真相是什么。或许至少,在陈清源的认知里,叶诗是无辜的,她的死和文熙贵妃和先太子吴沅无关。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在说吧。

  两个衙役这时看了看天色,互相对视了一眼,走上前一人提牢谢玄凌一只胳膊,说声“该走了!”便连拖带扶地将他挟带在中间,顺着土道向西南方去了。

  目送了大哥片刻,谢语堂缓缓转身,看了陈清源一眼,低声问道:“清源回城吗?”

  “是。”陈清源冷淡地点头,“你们四位呢?”

  “我们也是。”谢语堂没有听出异样来,随口答了。反而是谢止寒眉尖一跳,目光开始四处搜寻。

  陈清源又不是不识数,既然他说“你们四位”,那肯定就还有一位。

  这一位并不难找,只须扫视四周一次,便发现了她的踪迹。站得非常远,在一处斜坡上,半隐身于老柳树后,露出粉衫黄裙。

  大楚使团早已离去,她一个小姑娘却没有走,明明看起来宇文敏和岳中奇都挺疼爱她的啊,怎么竟然放心让她独自留下来……

  谢止寒先是有伤,后来谢绮去世,太皇太后薨逝,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宇文婷一直没有机会提出她的要求。不过她不说大家心里也明白,她想把谢止寒带到大楚去。

  谢语堂并没有阻止宇文婷来见谢语堂,不管是都督府也好,谢宅也罢,她一直由着这小姑娘在周围晃来荡去。但以一个长辈的心态来说,他其实挺愿意此时让谢止寒脱离自己的视线之外,不是因为怕没有这个侄子,而是因为他心中非常清楚,自己这个温厚的侄子虽然表面看来不是特别激动,但实际上他还一直陷在身世真相的阴影中没有走出来。

  这种颠覆和坍塌般的痛苦,不是靠劝慰可以治愈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自己慢慢去调整和适应。谢语堂希望谢止寒度过这段时间,而不是放他去一个陌生的国家,见一个陌生的父亲,面临一次新的感情震荡。

  其实抛开其他的不说,其实谢语堂还挺喜欢谢止寒这个侄子的。

  如果将来谢止寒情绪恢复和稳定之后,他想要见见自己的生父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要到他身边去生活,那么谢语堂已经做好了同意的准备。但目前这个阶段,他要看着谢止寒,所以尽管没有驱逐,但对于总是逡巡在周围的宇文婷,谢语堂基本上是视而不见。

  不过婷婷小姑娘的毅力也确实让人佩服,跟了这么久,她毫无气馁之意,只要谢语堂一不在,她就会上前来找话与谢止寒攀谈。虽然看着她与自己酷似的脸难免想起那伤心难过的一夜,但这毕竟是妹妹,竹沥还是待她甚是温和,不仅回应了她的问话,时时也会分些心力去留意她是否安全,是否健康。

  宇文婷觉得,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哥哥,带他回楚的决心也越来越大。

  此时陈清源早已自行离去,谢语堂也默默无语携子登车回城,宇文婷骑着匹赤色马遥遥跟着,既不靠近,但也绝不会被甩开。

  在入城之前,一行人意外地遇到了吴起临。

  不过说意外,那也只是单方面的意外,对于吴起临来说,他是由于闻知了谢玄凌今日受押出城,所以特意赶过来的。

  那个惊心动魄的生日之夜后,又是重伤,又是国丧的,吴起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好友多说几句话。所以今天他原本打算找到谢止寒后拖他一起去喝酒,这样好安慰一下他的,告诉他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身世,自己永远是他最好的朋友,而吴安忆也永远都是他的不悔妹妹。如果谢止寒还难过,那么就再好好劝慰劝慰。

  可是见了面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谢止寒从被截停的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神色是正常的,语气也是正常的,跟他说话时,还有一丝淡淡的笑:“长青,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来找你啊!”吴起临起先还嘻笑着,试图用以前同样的态度来应对,“你说我们多久没一起出去逛逛了。今天你没事吧,和我一起回齐王府坐坐嘛。”

  谢止寒轻轻摇了摇头,道:“对不起,长青,我要送四叔回去。”

  “那我先陪你一起,送无忌回府后我们再去。”

  “抱歉,”谢止寒仍是摇头,“你另找人陪你去好吗?”

  “你又没什么事要忙,我特意过来接你的,”吴起临拖着谢止寒的胳膊,“就这么说定了,走嘛,走,我们先送谢语堂。”

  谢止寒慢慢将手臂抽出,不着痕迹地推开他,“多谢你约我,但我真的不去,你找其他朋友陪你吧。”

  谢止颖这时也从马车上探身出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边。

  “竹沥,只是陪我去喝个酒……我想跟你聊聊……其实,不悔也蛮想见你的。”吴起临已经有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睁大了眼睛看着好友。

  “对不起,长青,”谢止寒再次道歉,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并无起伏,“改日再去吧。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掉头转身,重新回到车旁,谢止颖伸手拉他上去,马车摇摇复行。

  吴起临已经怔住了。看着谢止寒消瘦的身影,看着谢止颖低垂的眼帘,他突然意识到,已经回不去了。

  以前那种青春欢笑,嘻闹融洽的时光,已经回不去了。

  虽然自已一直在说没有变,竹沥还是竹沥,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对竹沥来说,对谢止颖来说,对这世上大多数相关或不相关的人来说,一切早就已经变了,而且变得那么彻底,那么不可修复。

  反而是说着“没有变”的自己,明显是在自欺欺人。

  看着慢慢远去的马车,吴起临猛踢了一脚足下的砂土,觉得从来没有过的愤怒与无奈。

  无论自己是如何地想要帮助谢止寒,也无法把他已被撕裂的生活,重新拼接得天衣无缝。

  被踢起的砂土飞扬,蓬撒一片,迷了眼睛。吴起临揉着双眼,揉得发红,揉得发疼。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突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倚在一匹赤色马前,正静静地看着他。

  吴起临认出那是宇文婷,竹沥在大楚的妹妹。

  “你是一个好朋友,”见他看见了自己,宇文婷轻声道,“可是这件事哥哥必须自己熬过去,我们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让他倒下就行了。”

  吴起临呆了呆,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宇文婷已经又翻身上马,跟着前方的马车,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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