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大排档不过晚上八点就已经坐满了人,耿云山想和苏少芳说句话都要大点声,即便只隔了一张桌子,对方还是很容易听不清。
服务员端着盘子来来回回地走着,都能看到他额头上直往下流的汗水。这年头,做点什么工作都不容易。
他们前面一桌是四个年轻男女,应该是读大学的年纪,打扮也非常时尚。从一开始几个人就一直在玩游戏,具体的游戏规则因为周围太吵,实在无法听清。但是耿云山却发现输的好像一直都是那个女人,啤酒不知道喝了多少杯,脸色绯红。
左边则是几个中年人,还带着一个孩子,应该是亲戚或者朋友相聚,聊一些家长里短。
右边则是三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光着上半身,扎啤一杯杯的下肚,酒量和肚量都很惊人。
最让耿云山在意的是他们后面那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孤独地坐在那,头发灰白夹杂着银丝,但穿着非常干净整齐,应该有一个会照顾他的儿女。
老人点了一盘毛豆,一盘花生,坐在那里悠闲地吃着。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在灯光下泛着青色。
“尝尝这个。”苏少芳夹了一块蛇肉放进他的盘子里,“味道不错。”
蛇肉被切成一段段的,外面还连着皮,能够看到上面的花色和纹路。耿云山小时候吃过蛇,只是当时的记忆中味道似乎不太好。后来被刘大俊用毒蛇阴了一次,他就再也不想吃这种东西了。
不过苏少芳都已经夹进他盘子里了,无奈只能小小的咬了一口。
味道说不上来,肉的质感也很奇怪。
“再尝尝这个。”
“这个也不错。”
苏少芳不停地往他盘子里夹着菜,乐此不疲的模样,看到耿云山吃下,她更是开心的眉毛都扬起来了,不停地问道:“还不错吧。”
“好吃!”
“好吃就行,多吃点。”
耿云山边吃边看着周围的食客,这种地方真是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年轻学生,社会上的人士,甚至还有穿着西装革履手拿公文包的人。
大排档已经客满,还是不停的有人站在外面往里看,企图发现空的座位,不过全部都是悻悻而归。
过了一会,五个男人走进大排档,服务生站在一旁和他们说些什么。
耿云山嘴里嚼着食物注视着这几个人,当下感觉他们不像是什么有正经工作的人,和他在桃花村遇到的大黑有些相似。为首的男人穿着T恤,两条胳膊满满的纹身,眼神阴翳。
他往前迈了一步,开始在这里寻找位置。
可能是耿云山看的太过专注,直到和那个男人对上目光,这才反应过来。
男人看着他,眉头一皱,像是警告似的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后目光定格在他的身后。
他抬起手,指着里面,嘴巴一开一合。
耿云山垂下头,不打算再看了,免得对方要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说不定就会因为这样而感到不爽。
五个男人将服务生半包围着。
服务生表情为难地摇头,“可是我们也不能把客人赶走啊。”
“怎么不能?”另外一个男人瞪着他,下巴微微昂起,“他一个老头占一张桌子,那让我们这些其他吃饭的人怎么办?这么大岁数就早点回家,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你们来负责吗?”
服务生知道面前的几个人不好惹,只能求助地看向在一旁忙着的老板娘。
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惹怒这些人。做生意的就讲究一个安稳,那个老头赶走就赶走了,但是面前的这些人可不行。要是把他们给惹火了,以后自己这生意指不定多灾多难。
虽说能干起这么大买卖的人多少都会有些关系,可就怕流氓来找茬,耽误了挣钱。
服务生明白了老板娘的意思,只能为难地走向处于中后面的那桌老人。
耿云山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
随后,就听他说道:“不好意思,我帮你把这些都打包,然后再送你一只烤鹌鹑,你能把桌子让出来吗?”
老人吃的好好的,突然被打扰到,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我付了钱在你们这里吃饭,你们居然赶人,这是在开门做生意吗?”
服务生自知理亏,只能将姿态放的更低,从这点来看,他还算是一个不错的人,可惜他打工必须要听老板的。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要不然我送你两只烤鹌鹑……”
话没说完,就被老人怒声打断,“你就是送我多少只,我也要在这吃完了再走!不用商量了,这桌子我不会让出来的!”
耿云山扭过头看着他,没想到老人的脾气居然这么大。不过这种事放到谁身上,估计也不会舒服。
服务生为难地看了眼前面站在一起的五个男人,“您就让一下吧,下次您再来,我给您免费。”他压低声音,但还是被耿云山听了个清楚,“您就别为难我了,我只是个打工了,是老板让我这么做的。”
不说还好,一说老人更加生气了,手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很大,“那就让你们老板过来,我教教他什么是待客之道,怎么开门做生意!”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头看来。
前面那五个男人也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老人是不愿意让开位置了。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举步走来。
老人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
“老人家,这地方不适合你,还是早点回家吧。”他将老人打量一遍,挑起眉,“你吃的东西我给你买单了,一会你想吃什么,再点,打包带回去,这位置就让给我们兄弟几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人一点都不退缩,“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我先来,这位置就是我的。你要是想坐,就等我吃完。”
男人顿时眼睛一瞪,再不是商量的语气,“老头子,赶紧给我让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你就是说几遍,我也不会让的!若是助长了你们这样的气焰,以后岂不是有更多的人被你们这样欺辱!”老人垂下头,拿过一个毛豆,拨开放进嘴里,看样子是不打算再说话了,这位置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商量。
男人直接抬脚,将旁边的空椅子踹倒在地,“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让不让?”
老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更不回答。
老板娘生怕出什么事情,赶紧小步跑过来,站在男人旁边,“哎呀,大家都是来吃饭,不要吵架。”她笑眯眯地看着老人,“真是不好意思,这几个小兄弟是我这里的熟客,我也不好把人家赶出去是不是……”
老人动作一顿,抬起头,冷声道:“我不是熟客,所以就可以赶出去?”
老板娘脸色僵住,奈何周围全是客人,她哪怕心中骂着这老不死的不识抬举,可是面上还非得装出一副歉意的模样,“老先生,您今晚点的东西全部免费,作为补偿,您明天再过来,我把店里的东西都给你上一份,您就是领着孙子孙女来都成!”
“我不需要,我今天来,就是想舒舒服服地吃顿饭。”老人重新垂下头,“吃完了,我自然会走。”
耿云山一直侧身看着那边的情况,老人桌上的毛豆只吃了一点,花生倒是更多一些,看他吃东西悠闲的速度,估计怎么也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吃完。
那几个男人可不像是会等半个小时的样子。
果然,老人话音一落,男人彻底被惹怒。他这种人本身脾气就不好,现在更忍不下去了。
“老不死的,赶紧给我滚,要不然我们哥几个请你出去!”他扬起手,另外四个男人立刻将桌子团团围住。一副社会流氓的模样,还真是和他们的形象挺般配。
老人一动不动,脸上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居然还慢吞吞地拿过花生,将其剥开。
“妈的!”男人大骂一句,手握住了桌子的边缘,“我他妈让你吃!”
眼看着桌子就要被掀起,老板娘脸色铁青。
耿云山猛地站起身,桌子就在身后,他一大步迈过去,抬起胳膊直接将手掌按在了桌上。
虽说老人脾气可能执拗了一些,但是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他的错。自己花钱来吃饭,结果被人中途赶走,怎么都说不过去。而且旁边的大排档又不是没有空位置,这帮人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吃。客人都满了,他们还硬要别人让出位置给他们,未免也太霸道了。
而且这帮人明显有欺负人的嫌疑,见他是一个老人单独坐一个位置,才敢这么做。如果换做几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估计也不会来找麻烦。
他们以为老人会乖乖让出位置,却没想到碰到的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你干什么!”男人怒瞪耿云山。
“你干什么?”耿云山反问,“你掀一个老人家的桌子,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他说完,旁边的四个人也同时看过来,一言不合就要出手的模样。
苏少芳平静地坐在位置上,还继续吃着东西。自打那次经历了高速被骗的事情后,她就知道耿云山一个人就能对付好几个看起来比他壮实多了的人,所以她现在并不担心。如果没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就算了,遇到了,还有能力能够帮忙的话,她也是希望耿云山去做的。
他现在是弗恩大学的学生,更有自己,也不怕这几个人事后来找麻烦。而且苏少芳也觉得这几个年轻人做的过分了,老人的年纪都能做他们爷爷了,居然还对其出口不逊,没有教养更没有素质。
“我不是多管闲事。”耿云山手仍旧按在桌子上,与老人对视一眼之后,看着男人说道:“这里既然客满了,你们就去别的地方吃,让其他人给你们让地方,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呢吗?”
“你们这么大的人了,居然欺负一个老人家,我都替你们感觉丢脸!”耿云山也不忍着了,对于这样的人,说出多难听的话都是应该的。
就算老人不让位置,就算他说了不好听的话,可错对清清楚楚,分分明明,这几个人居然还要对一个老人家动手,实在是太过分了。
老人盯着耿云山,没有开口说话,他要看看这个年轻人会见义勇为到什么程度。
这个时候也真正体现出了世态炎凉和薄情,周围的食客居然没有一个开口应和的,只是睁大眼睛等着看热闹。
“妈的,真是什么人都敢出头!”男人再忍不住,准备动手。
老板娘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再一看这五个人怒气汹汹的模样,还是退后了一步。
得,打起来就打起来吧,哪怕损失了一些财务,可别伤到了自己才是真的。
耿云山一直盯着男人的动作,早有防范,还不等他出手,已经提前先将他的胳膊捏在手里。
男人使劲挣脱,可却仍旧无法动弹。
老人看到这一幕,眼前一亮,知道这小伙子和自己一样,都是身上有功夫的人。可惜他老了,也没多少力气,可是耿云山却全然不同。
他并不知道耿云山只是倚靠自己的敏捷程度,来躲避开其余人的攻击,同时反击。哪怕是会功夫的人看到,也以为他是练过的。
周围的四个人见状,也纷纷冲了上来。
耿云山一手抓着男人的胳膊,脚将旁边的人踢倒在地,同时另一只拳头直接打上了右侧一人的脸,眨眼间就解决了三个。最后一个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鼻梁骨挨了一击,惨叫声几乎快要掀翻棚顶。
周围的人震惊地看着耿云山,本来以为会被狠狠教训一顿的人,居然一下子就解决了,而且还做的非常漂亮。难怪他敢出头,原来是根本不怕。
唯一一个没有挨打的,就是被耿云山抓住的男人,他露出皮肤上的纹身,此时就像是一个玩笑。
“你……”
“以后不要欺负别人,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地方吃饭,去别的大排档难道就不行吗?”耿云山没有松手,在等着他的回答。
男人呼吸加重,本想再说两句狠话,可是心里的恐惧却让他张不开口。
他平时为人霸道,也有一点自己的小势力,可是什么时候碰到过耿云山这样的人,简直就是隐藏于世间的武林高手。
“你听到没有啊?”耿云山皱着眉又问了一遍。
男人没应声,但脸上的表情却能看得出来。
耿云山懒得再和他浪费时间,松开了他的胳膊,上面有明显的手掌印记,“要吃饭就赶紧去别的地方,这客满了。”
他说完,冲着老人微微一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男人四处看了一眼,那些食客的目光就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口。他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再来这家大排档,也不会再来这条街。
五个男人气势汹汹地来,最后却灰溜溜的离开。
老人站起身,拿着自己的一盘毛豆,拉着椅子,来到了耿云山旁边,“小兄弟,我跟你坐一起怎么样?”
男人一走,这位置倒是空出来了。
耿云山当然不会拒绝,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又将桌上空出一块地方给他放毛豆,“您快坐。”
老人坐下,表情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而且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他看着耿云山,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似的,“小兄弟,你学过功夫?”
小兄弟……这个称呼还真是有种江湖的既视感。
耿云山不好意思地摇头,“没学过,就是打架比较厉害而已。”
“没学过?”老人明显有些吃惊,“小兄弟你可不要谦虚,现在学功夫的年轻人太少了。那些什么拳击,跆拳道,在我看来都是些不入正统的东西,尽是些花花架子。”
耿云山知道自己的情况没办法说的清楚,干脆也就顺着老人的话接了下去,“是学过一点,但是在我看来,跟没学过差不多。”
“年轻人有谦虚之心是好事,但是切记不要妄自菲薄才好。”他说起话来语气声音非常沉稳,莫明的让人有种信服的感觉。
耿云山点头,“我记住了。”
早就回到前面的老板娘向他们遥遥看去,指使着服务生把刚烤好的羊排端上。如果不是耿云山,刚才打起来怎么说也要损失一套桌椅,而且万一误伤到了什么人,她还得认这个亏。而且让老人让位置也确实是她做的不对,为了在其他客人面前好看,这羊排也是必须要送的。
服务生端着烤羊排来到桌前,他看着耿云山的双眼简直像是在发着光,语气颇有些紧张和激动,“这是我们老板娘送的。”
老人一听到这句话,脸色有些难看。他现在看着像是不生气了,可实际上肚子里还窝着不少火呢。
耿云山笑着将烤羊排接过来,“那就帮我跟你们老板娘说句谢谢了。”
“没事……”服务生没有立刻离开,本来想说的话也没说出口,最后只道:“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招呼我。”
热气腾腾的一大盘切好的羊排放到桌上,其上均匀的撒着芝麻孜然等调料,特色的秘制酱料抹了厚厚一层,香味直冲进鼻腔。
耿云山本来都已经吃了个七分饱,按道理来说不会觉得很饿,可是一闻到这个羊排,口水都快要留下来了。
这家大拍档的东西虽然和其他地方都一样,但是味道确实好了不止一点,所有点的东西吃起来都让人很有食欲。
耿云山立刻动筷,夹起一块羊排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刚烤好的还有些烫嘴,但是香味反而愈发浓郁。
老人在一旁看着,继续慢悠悠的吃着毛豆。
苏少芳看着他,问道:“您这么晚回家,您的孩子不会担心吗?”她并没有赶人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出于关心而已,毕竟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没事,这次是我自己过来的,他们都在外地。”
耿云山闻言,眨了眨眼,“您的意思是说,您自己来这边,您家并不是这里的?”
老人笑着点头:“我家虽然不是这里的,但是我曾经可是在这里待了好几年,那都是珍贵的回忆啊。这次也是觉得有些怀念,所以过来看看。”
他继续道:“这家大排档曾经是一家餐馆,我当年和我的战友们就是在这里吃了最后一顿饭,从那以后大家各自都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老人有些感慨,“一别这么多年,物是人非,曾经的餐馆也变成了这副模样,味道更是完全不同。也没料到今天刚到这里,就碰到了刚才的事情。”
他看着耿云山,“小兄弟,还是要多谢你刚才相助啊。虽说我并不怕他们,但是现在的那些年轻人做事不知轻重,虽说我当过兵,也未必打的过他们。”
耿云山听完这段话,心中有些吃惊。听老人的意思,他对于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那句未必打的过,在他看来是一句谦虚的话。
“您也学过功夫吗?”
老人摇头:“跟你一样,我也不算是学过,只是刚好在部队里和会功夫的人交流过一段时间而已。”
随着耿云山和老人聊的越多,他发现对方应该不是普通老人那么简单,他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他的坐姿还有表情,都显示着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经历丰富的人。
一桌的菜很快吃完,城市中也迎来了夜里最繁华的时间。
老人吃下最后一颗毛豆,笑着站起了身,“年轻人,我该走了,以后有缘我们再相会。”
耿云山赶忙站起身,“您住哪,我们送您吧?”
“不用,我住的酒店离这里不远,走着过去就行了。”老人摆摆手,再不多说,朝着大排档外面走去。
老板娘也跟着耿云山一路目送着他离开。
苏少芳猜了擦嘴,“行了,咱俩也回去吧。”
坐上车,这个时候的街道最是堵塞,比来时晚了四十分钟才赶回家中。
耿云山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和苏少芳在客厅聊了一会天,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他的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老人,有缘相会,茫茫人海中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机会相遇了。耿云山还想和他多聊一聊,从对方身上汲取到生活的经验和感悟。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人心潮涌。
一天时间转瞬即逝,眨眼又迎来了新的阳光。
耿云山洗漱完,吃下苏少芳精心准备的早餐,回到了弗恩大学。
他推门进入公寓,孔琳奇怪的又没在,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拿上需要用的书本,耿云山赶往主教学楼。
一进入教室,他习惯性的看向中间的位置,刘璐珊并不在。视线向着侧面一扫,果然看到了她,不过身边已经是班里的另外一个女同学。
耿云山叹了口气,闷头走向自己经常坐的位置。马上就要上课了,等下课时间再好好找她聊聊。自己都答应了她一个条件了,也该原谅他了。
漫长的四十分钟之后,讲台上的教授讲述完最后一个概念,下课铃声也刚好响起。他合上书,拿着水杯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