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执控制住发狂的病人,一抬头就看到人群外站着的熟悉身影,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傻愣愣看着自己。他把人交给边上的护士后,快步走了过去,才发现晴空眼睛红通通的,很明显是还没从大哭的情绪中缓过来。
“怎么了?”肖执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低声问。
晴空伸手紧紧抓住了肖执的白大褂,因为用力还在微微发抖,她还陷在后怕的情绪里没有走出来,有一瞬间她回到了妈妈倒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天,后来晴空听说那一次妈妈卷进的事故也是由一场医闹引起的。即使知道此刻肖执是安全的,却依旧没法抵抗住自己心底深深的恐惧。
肖执见她这个样子有点担心,半抱半扶的把她带进了办公室,耐心的安抚晴空:“不哭了,怎么了呀这是?”
“我……我以为医闹了,我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我好害怕。”晴空稳定好情绪后,打着嗝儿开始解释。
“没有,是一个狂躁症的病人,他们没注意,就跑出来了。”肖执好笑的摸着晴空的头,“他一直住院吃药打针的,打不过我的放心吧。”
“他其实也很难受的。”晴空靠在凳子上,想着刚刚的场景,那个病人很瘦,穿着宽松的病服尤其,长期病痛这么让他脸色蜡黄,晴空想起奶奶第一次带自己去精神专科医院挂号的时候的样子,医院的氛围不太好,所有人都沉闷这不说话,精神方面的疾病总是特别折磨人,来到这里的人都形容枯槁,眼神没什么光。
“幸福不是必然,是要去争取的,可是精神病人的幸福好像比普通人更难一点,你看伤风感冒只要吃个药就好了,可是精神病呢,他们哪怕好好吃药,也要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就没法好好过正常人的生活。”
晴空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因为吃激素药变得很胖,没有人愿意跟自己玩,本来这只是孤独,直到后来自己去医院被碰到了,结果“洛晴空有精神病的”就传开了,大家从不跟她玩变成了欺负她,因为她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疯子。”
就像她依旧会记得,自己去看病的时候,身边坐着一个小姐姐,瘦的让人心惊,她妈妈陪着她,然后在一边偷偷抹眼泪,她听到那个阿姨低声对自己女儿说:“你说说你怎么就染上这种病了。”
说的就像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传染病。那时候对这个世界还不太了解的年幼晴空,听到这句话后只觉得心里被刺的难受,她不懂自己为何难受,只是在心里默默反驳那个阿姨也好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苍白又无力。
“明明是受害者啊,是被生活欺负了的人,可是为什么呢。”晴空声音低了下去。
“是啊。”肖执转动晴空的椅子,让她面对自己坐着,眼看着小姑娘刚刚缓过来的一点情绪好像又要沉下去了,“你看,我们这里是写的医学心理科,说起来抑郁症、双向、狂躁这些常见的病,是属于精神类的,不是简单的心理辅导可以治疗的,是需要精神药物干预的,但是你若真的放在精神科你会发现好多人即使忍受不了病痛,他也不愿意来挂号看病,他们自己都无法认可自己得精神病这回事,但是如果换成医学心理科,只是一个名字,会让很多病人愿意来。”
精神疾病的科普还有一段路要走,接受精神治疗不是一个丢脸的事情,反而可以说是一个勇敢者的游戏。在这个治疗过程中,很多人会经历一些痛苦、失望,会和最真实的也是最脆弱的自己待在一起。
活在这个世界中,大部分时候人们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的,习惯逃避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治疗是让人直面这些。
肖执见过很多人,在面对自己的过程中绝望到放弃,向精神怪物投降,而他的小姑娘却做的格外好,把这个怪物狠狠的按在角落,他特别为她自豪。
“所以,我的工作抛开现象看本质后,其实是一名精神科医生,是不是突然没那么高大上了?”肖执给晴空擦了擦眼泪,开着玩笑想逗笑她。
“才不是!”却不成想,对面的晴空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然后一个起身抱住了肖执,把脑袋在他怀里挤了挤,“我只会觉得你更更更厉害,觉得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晴空抬头,眼神透过肖执的肩膀看到窗外的梧桐,入冬了,这棵曾经郁郁葱葱的大树都变得光秃秃了,她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当年在这棵树下看到过的肖执。
晴空刚上大学第二年,肖执已经开始到医院进行实习了,实习之前晴空还去找过他一次。
那时候肖执说:“下学期我要去实习了,你就别来我们系找我了。”
晴空:“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医院找你吗?”
肖执:“我的意思是让你别白费心思在我身上了。”
那时候晴空追了肖执快一年了,虽然一直被拒绝,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而那一次也确实有点失落的,就好像往一盆水里突然丢过去一粒石子儿,本来平静的水面被砸的四分五裂。
但是晴空就是很想见他,特别是情绪不好的时候,晴空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病人,而肖执就是药,每当情绪上来后,都疯狂的想要看肖执,想要去往他的身边。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晴空会一个人偷偷来到岚大附医这边,她不知道肖执具体在哪个科室哪栋楼,甚至都不知道他白班还是夜班,只是一厢情愿的就这么远远的坐在大楼前面,从傍晚一直待到深夜,看着夜幕降临后一盏盏亮起来的灯,她就这么看过去,在心底猜测她的肖执会在哪一盏灯里。
晴空有自己的分寸,就算再想见他,也不想贸然的去打扰他。也卑微的觉得只要在这里坐一坐,心情就会好起来,面前的这栋楼里,有自己日思夜想的忙碌身影,这么一想就会被安慰到。
那年晴空在妈妈的忌日当天,去完墓园后没有回学校,而是来到了岚大附医,巧的是正好听到一群护士在讨论一个实习医生,姓肖、长得特帅,遇到了一个钟情型妄想症患者,死活说肖医生跟自己两情相悦,天天在南楼那边闹,晴空寻思着他们说的应该是肖执,于是打听了南楼的方向就去了。
然后洛晴空就看到了坐在梧桐树下的肖执,晴空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肖执,在印象里肖执永远都是意气风发的,这此刻他低着头,一身的傲气好像都散尽了,落寞又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晴空偷偷走到这棵树的背面,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正好和树下坐在路边石凳上的肖执隔着一根巨大的树干,就这么安静的站着、安静的陪他。
大概过了有一个小时左右,晴空都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麻了,肖执那边才传来一些动静,有人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从谈话间晴空了解到,肖执之所以这么难过是因为新接的一个微笑型抑郁症患者。肖执天赋很高,成绩也优异,医院的博导们带他都觉得他完全有了独立看诊的能力,所以适当的时候也会放一些病人给他,然后从旁督导,这个微笑型抑郁患者,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肖执人生第一个病人。
那个病人之前已经在肖执的导师那治疗过很长的时间,吃了好久的药,这一次过来是由妈妈带着来复诊的,病人的家属一直强调要停药,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如果总是吃精神病类的药让自己的孩子很不好做人,说出来人家都离三尺远。
肖执按着正常流程给患者看诊,做了各项测试,综合分析后这个患者确实康复了,至少在她的测试题中所有结果出来的指标都很正常。于是给出的医嘱是可以减少药量,开始慢慢断药。后来导师也看过这位病患的检查结果,也都认为肖执这一次看诊没什么问题。
可是问题就这样突然发生了,就在这位患者来医院复诊完的第二天,她找了郊区一座烂尾楼,从顶层毫不留恋的跳了下去,遗书被公布出来,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快乐过,父母不理解自己,不让自己吃药,所以她已经很久没有吃抗抑郁药了,因为自己的病让家里所有人都觉得丢人,她只能努力把病藏起来,每天用一副正常人的样子面对大家。
遗书里有一段话让人特别绝望——
我每天和人谈笑风生,可是心里却在想用什么办法安静的死去,我学习了越来越多把抑郁症藏好的办法,甚至学会了那成百上千的检测题要选择哪一项可以让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我瞒过了所有人,甚至瞒过了医生,我藏到我都以为自己好起来了。
可是好遗憾啊,它只是被我藏起来了,不是真的消失了。
让这个选择这么绝望道路的仅仅是抑郁症吗?其实也有外界对她的不理解和亲人对她的否定吧,她陷入了一座孤岛,直到最后连求救都放弃了。晴空默默想,她靠在梧桐树后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一尾溺水的鱼。
“如果我那时候能多跟她聊一聊,不那么一味的相信数据和检测结果,也许就发现她的异常,也许就不会……”肖执的声音格外低落,带着浓浓的倦意。
“肖执,你已经做到了所有该有的程序,我们不是神,没有办法预料所有事情,也没有办法拯救每一个人。”那人安慰着肖执,“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事情,而产生自我怀疑的情绪,你可以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医学心理科医生,你也很适合做这一行,这句话我在你高中时候就给你说过了。”
“我知道的,陈老师,我想自己安静安静。”晴空听到肖执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在她心里,肖执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和其他医生不一样,医学心理科虽然不会直观的感受到病人的生命在自己手下流逝掉的那种无力感,但不代表不会面临死亡,就算不做手术,不拿手术刀,而此刻的肖执也正在面临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生命消亡。
晴空不记得那天陪他站了多久,只知道从白天一直站到了华灯初上,离开的时候脚已经麻的走不动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