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今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风偶尔卷起鬓边长发,携他衣袖袍角猎猎飞扬,纸伞遮了他一半面容,叫人看不清全貌。
屋里的人不知是听到了宋婉儿的话,还是也发现了那个身影,都奔涌出来,满满挤在廊下,对着来人疑惑议论。
叶今的目光始终只在来人身上,跟着他越来越近,直到他能看到他鞋上的泥迹,衣服上的花纹,执伞时根骨分明的手,以及那半掩之下,弧度完美的下巴。
他穿的,正是成亲那天,她第一次见他时那身暗红的衣服。
终于,他行至近前,赵历跨前一大步,蹙着眉问:“你找谁?”
那伞忽然被举高,露出遮挡的面容,云鬓乌发,双眉若裁,眼似琉璃,鼻秀如峰,唇淡如烟,挑眉浅笑,风流贵气睥睨而来。
他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今身上。
叶今听他说:“我来接我的妻子。”
“什么?”赵历一瞪眼,“妻子?你妻子是……”
话未说完,胳膊就被掐了一把。
宋婉儿朝他摇了摇头,又往叶今这边努了努嘴,他越过她看去,见叶今目光沉静,怔怔看着来人,再一看那人,也直直和她对视,两人神情皆痴迷专注,就好像彼此眼中只能看见对方一人。
他呆了呆,忙闭上了嘴巴。
周围彻底静下来,只听见雨声沙沙。
九朝又往前走几步,停在距离叶今一步之远的距离。
他朝叶今伸出一只手:“阿今,跟我回去吧,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什么都不会再瞒你,别生气了,别再整天躲着我,好吗?”
原来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他身份的秘密!
那么客栈里发生的事,他又知道多少呢?
叶今静静看着雨中的人。
那双美丽的眼睛含着深情,脸色却越发苍白如纸,往下看去,他的手伸到雨中,雨水落入掌心,再从指尖流淌,顺着白皙的手臂,淌进了袖子里,形成大块暗色湿迹。
叶今想起,入秋之后,他的身体越发冰凉脆弱,现在又受了寒,又怎么经受的住。
这样的冷雨湿地,他步行而来,又走了多久?
叶今心头郁结,她微张开唇,吸了一口冷气:“大老远的,又下雨,你身体不好,何苦来接我?”
九朝默了默,才道:“你是我的娘子,就算再远的路,不是下雨而是下刀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也会来接你!”
叶今没说话,就这样隔着雨帘凝望着他,心头难受,又麻乱,忽而困惑地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你图什么呢?”
他对她这么好,图的是什么呢?
若说喜欢,却又迟迟不跟她挑明,没企图得到她,甚至看起来也并不打算和她共度一生,
那么他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就图娘子不行?”
九朝说的平静,甚至没有加以思考,是再稀疏平常的一句话,叶今听来却只觉难受,难受到心尖儿都发麻打颤。
何以叫他不顾病痛之身,来只图她好呢!
叶今苦笑道:“你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么?一定是吧?你是故意的,故意……”
“对,我是故意的!”九朝淡若透明的薄唇勾起一丝弧度,声音清冷如雪:“我故意落入陷阱,是为了试探你的心,故意毁了你的计划,是不想你跟我撇清关系,故意昼夜执笔作画,是为了叫你心疼,故意夜里看书,是为了窃取你的注意,故意示弱,是为了叫你不忍心……”
不等他说完,叶今就猛地扑到他的伞下,一把搂住他的腰,垫脚抬头,恶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周围一片抽气之声,廊下观看的人大多背过身去。
叶今吻得毫无经验技术,只急躁地厮磨啃咬。
而他未出口的话,就那么囫囵破碎在口舌间的酒气中,满心满眼皆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反应过来,便成了巨大的欣喜,将他彻底吞没。
她口齿间温很高,很快就融化了他的冰冷薄凉,熨烫着他的心,让他整个人都跟着温暖起来。
他配合地张开唇,却发现她依旧流连阵前,并不懂得如何进攻,攻城略地,正犹豫间,他忽感唇间一阵刺痛,淡淡的血腥味儿瞬间弥散开来。
是杂乱无章的胡乱啃咬弄破了他的唇!
九朝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后反搂了她,稍微用力打破她的牙关,化被动为主动,引导着她加深了这个吻。
叶今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配合他时,觉得这种感觉和方才,以及曾经几次毫无邪念的唇齿相贴都完全不一样。
似乎多了点什么,装的心里满满的,偏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让她沉沦时,又一味地想要更多,可到底想要些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这种感觉,像蝴蝶嬉戏一样急切追逐,尽情缠绵,像饮了百年纯酿一样,身心俱醉,浑然忘我,直至脑中空白,气息急促几欲窒息时,对方才恋恋不舍地撤退开。
彼时叶今胸口微微起伏,面带飞红,唇如上朱,双眼似大雨冲刷过一样,水雾褪去,只余下漆黑如洗。
他抬手,用手指轻轻摩挲她充血的唇:“你喝酒了?”
叶今仍喘息着,气息不稳地答道:“嗯……喝了一点,不过没醉!”
她掀了眼皮看他:“你刚刚说,不忍心……怎么样?”
不想她还惦记着他先前未尽的话,他微微一笑:“不忍心不对我好,时时护着我!”
叶今:“……”
虽说从得知他身份作假的那一刻,就料想会是如此,可也不想他会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而到了现在,就连心里最初的那种难过,失落都早已随着时间消散了,剩下的便是是甜非甜,是酸非酸的难言感受,以及丝丝缠绕的心疼。
叶今觉得有些好笑,到了如今,明明得知他算计自己,而自己竟一脑门跌进他的圈套,竟然还会为他感到心疼!
叶今复又看九朝一眼,见他眼神温暖,专注如只能看到自己一人,唇角勾起,噙着几分笑意。
唇色也不似以往的苍白透明,多了一丝血色,融进那白里,变成了诱人的粉,又因为肿胀,变得格外饱满饱满。
她突然想起一事,带了几分了然问他:“你以往几次盯着我的唇看……是不是就是想亲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