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
爱恨成灰
秋雨与风雪
雪白衣袂
伊人为谁妩媚
为谁憔悴
琵琶与琴瑟
清歌一阕
何时与君诀别
与君共醉
月太冰凉
冷了眸光如碎
一世只盼相依偎
永远相随
夜太漫长
老了相思成悔
泪水纷飞
心似伤悲
繁华落尽了 春去了
爱恨已成灰
青丝落尽了 人去了
等待轮回
恩怨忘记了 玉碎了
凄美了相约
冰冷了谁的心扉与娥眉
第一章 漠漠风烟,一点芳心生寒色
向上苍祈求,祈求父皇派人来救我,祈求二哥来救我。
可是,离临安越来越远,完颜亮带着我一路往西,不知道在哪里才折向北上。
陪他西行的护卫只有八骑,不过瞧得出来,这八个汉子长得人高马大,一脸凶相,不苟言笑,看来是身手高强的死士。倘若完颜亮遇到凶险,他们一定会舍命相护。
虽然我身上穿得多,不过在这冷风凛冽的寒冬策马赶路,仍然冻得手足僵硬、鼻涕横流。赶路一日,夜色笼罩了荒野,我佯装非常不适,昏昏地问:“夜里还要赶路吗?”
完颜亮让骏马缓行,掌心放在我的额头上,“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热度。”
“想吐。”我半眯着眼,软软地靠着他,“越来越冷了,你不觉得吗?”
“不如你坐我后面,风会小一点,我把斗篷给你穿,就不那么冷了。”他勒马。
“我四肢乏力,怕掉下去。”我回首看他,双目无神。
“再往前走一段,找一户农家歇一晚。”原本,他打算彻夜赶路。
疾驰一阵,便有一户农家,他付了银子借宿一晚。
吃过热腾腾的晚饭,我躺在被窝里,完颜亮紧抱着我,担忧地问:“还冷吗?”
我眯着眼,作出昏昏欲睡的样子,声音如蚊,“好一些了。”
他温暖的手摸我的脸腮和额头,温柔地问:“乏了吗?很想睡?”
我迷糊地点头,稍稍侧过身,面对着他,手搭在他的腰间,脸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闭眼睡觉。他一动不动,仿佛全身僵硬了一般,过了好久才躺好。
乡野的冬夜沉寂如死,仿佛是一个永远做不完、醒不来的噩梦,让人窒息。
我不敢入睡,只是装睡罢了,想着父皇和二哥是否猜到他北行的计划,想着我应该自救。可是,我如何自救?虽然身上恢复了一半力气,但他看我看得紧,根本没有机会逃跑。除了逃跑,我还能怎么做?漫漫北途,静待良机?
“阿眸……阿眸……”完颜亮接连叫了几声,我故意不答,装作睡熟了。良久,他轻轻抚着我的娥眉,轻柔得好像担心碰坏了。
“阿眸,朕以后位、两国友好邦交为聘,已是最大的让步,朕能做的都做了,你还不满意、不领情吗?朕知道,你恨毒了朕,朕应该怎么做,你的恨才会少一点?”在死寂的冬夜,他的声音低低的,醇厚迷人,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伤。
满意?领情?
无论你牺牲多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领情,除非你放手,不再缠着我,今生不复相见。
他自嘲地笑起来,“朕也知道,你心中只有乌禄,正如令福帝姬,只爱乌禄一人。乌禄虽好,可是朕也不差,他能做到的,朕也能做到,为什么你不喜欢朕?”
为什么?
因为男女之间的情,总有先来后到;因为,你所做的一切,虽也用心,但用的是心计,是欺瞒、诡计、算计,是“得到”、“征服”。这样的“用心”,我如何能感动?如何接受?
“朕别无所求,只想你在朕身边,陪朕过完这一生;即便你不喜欢朕,心中有乌禄,朕也不介意。”完颜亮的语气里有一点点酸意。
“连朕也不知道,朕究竟有多爱你,爱你有多深。纵然以天下为聘,朕也在所不惜,只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的女人、是朕的妻子。”他的指尖触着我的鼻尖。
禁不住在心中冷笑,纵然你把天下、江山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眨眼、不会动心。
他的指腹柔柔地摩挲着我的腮,“阿眸,回到上京,朕就废后,紧接着下旨晓谕全国,你是大宋沁宁公主,是朕的皇后。往后的日子,我们会很开心,你会慢慢喜欢朕,心甘情愿当朕的皇后。”
早前听二哥提起过,金国皇帝在九月立惠妃徒单氏为后。
我克制着不笑出声,宁神静气地睡着,不让他发现丝毫异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道说了多久才停下来,我在他低沉的声音中慢慢沉入梦乡。
身上很重,我费力地喘气,奋力挣扎,也推不动那块大石头。
怎么回事?
一张狠戾的脸慢慢浮现,我看清楚了,是完颜亮!
我彻底清醒,蓦然睁眼,微白的天光中,他面红目赤。
“阿眸,朕对天起誓:此生此世,必不负你!若违此誓,便受你千刀万剐、凌迟之痛、万箭穿心!”完颜亮沉魅的声音充满了浓烈的情绪,一双黑眸变成了血眸,祈求道,“相信朕,嗯?”
“我无法阻止你,但我可以选择生死。”我冰寒道。
纵然他为了我发再毒的誓言,也只是此时此刻想占有我罢了。
我侧过头,以冷冽如冰的脸颊对着他。
完颜亮扳过我的脸,双眸幽邃如万丈深渊,千般诚恳、万般真挚地凝视我。
四目相对,天地皆无,只有心猛烈地跳动,只有随着血脉流遍全身的惧怕。
他缓缓俯首,染血的瞳仁越来越大,我慌了,心跳加剧,一如擂鼓。
正在这时,沉寂的黎明响起“嘭嘭嘭”的敲门声,惊天动地一般。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个时候来打扰完颜亮的清梦,必然是发生了急事。
他略略抬起上身,扬声问道:“什么事?”
外面的人以金语道:“陛下,有敌袭。”
完颜亮的侧颜沐浴在黎明青蓝的天光中,俊美如铸,鬼斧神工一般。
听了下属的禀奏,他的眉宇陡然蹙紧,黑眸紧眯,用金语问道:“多少人马?”
“眼下只有一人,不知敌方有多少援兵。”
“朕立刻就来。”
外面再无声音,想必那人已去御敌。完颜亮盯着我,眼角浮起冷鸷的微笑,“还真有人来救你,只是不知来救你的人是哪个想救美人的英雄?”
来救我的人是谁?为什么只有一人?
我莞尔道:“我怎会知道英雄救美的人是谁?不过他的才智不在你之下。”
他揽我起身,“一起去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
本以为他就此起身穿衣,没想到,他出其不意地箍紧我,攫住我的唇。
所幸那个英雄来得及时,否则我就被完颜亮吃干抹净了。
穿好衣袍,系好斗篷,我迈入乡野的清晨,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壮硕、挺拔的身影自从远处沉沉走来,踏着冬日青蓝的天光,步履稳健,大氅在凛冽的风中飞扬成一只翱翔天际的大鹏。
距离太远,那人的容貌,瞧不真切,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八个大汉站在农家院子里,喘着粗气,好像都受伤了,只有那个报信的没受伤。
眼见如此,完颜亮面色凝重,“怎么回事?”
那个无伤的大汉以金语回道:“禀陛下,那人引他们到前面的树林,撒了一种白色的粉,他们手脚无力,被他所伤。是卑职疏忽大意,任凭陛下处置。”
那个英雄走近了,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上官大哥,上官复。
想不到,上官复会来救我,会追到这里,会猜到完颜亮的心思。
然而,我想不通,他怎么会知道我被掳了?怎么会追到这里?
完颜亮侧过头,看见了我不经意流露的欣喜之色,不悦地问:“他是什么人?”
“他是大宋宫中第一高手。”我心生一计,露出璀璨的笑,“我早就猜到,父皇会派他来救我。”
“大宋宫中第一高手?”他嘲讽地冷笑,“大宋也有高手吗?”
“比试一下就知道了。”我耸耸肩,“倘若陛下担心败给他,不比也罢。”
“你不必激朕。”完颜亮望向前方,双眸微眯,目光阴冷。
上官复在前方站定,距离我们只有几步远;他孑然立在清晨冰寒的风中,以山岳般的气势令人刮目相看。他似乎完全不将我身旁的金国皇帝放在眼底,问我:“公主还好吗?”
我道:“我没事。你来得正好,有人不服你‘大宋宫中第一高手’的称号。”
听我这么说,他接口道:“虚名罢了,卑职尽忠职守而已。倘若有人胆敢伤害公主,卑职手中的宝剑会不长眼睛!”
我问完颜亮:“陛下,如何?”
他微勾唇角,滑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自负得很,“谁也不能从朕的手中抢走任何东西,包括你!他没有资格与朕一较高下!”
“唰”的一声,那个没有受伤的死士抽出腰间宝刀,道:“陛下,就让卑职会会他!”
“本公主倒真想瞧瞧金国皇帝的身手究竟有多厉害,只不过,以二对一,只怕胜之不武,陛下的神勇威武只不过如此。”我讥讽道。
“你激不了朕,不过为了你,朕就让他尝尝滋味失败的滋味,让你瞧瞧朕有多神勇威武。”完颜亮狂妄道,那下属抛出宝刀,他从空中稳稳地接住。
上官复气定神闲地说道:“能与金国皇帝一较高下,毕生之幸!”
我上前五步,对他道:“你务必小心。”
完颜亮走上前,冷目注视我,用金语对我说:“朕此次南下,若不带你回上京,绝不罢休!”
我扬眉一笑,清浅地微笑。
上官复从腰间抽出精钢软剑,“嘶嘶”的锐响刺人耳鼓。剑锋直指敌人,在越来越白的天色中,泛出银白的芒色。完颜亮拉出一个霸气的架势,横刀冷眉,眉峰如刀。
二人冰冷地对峙,目光胶凝,如冰如火,仿佛下一刻就激撞出火光。
杀气在他们的眼中涌动,寒风掠起他们的鬓发,肆意飞扬。
对决的二人同时出击,软剑与钢刀相击,冬日清晨的乡野回荡起激烈的打斗声、金戈声。
高手过招,万分精彩,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令人不敢眨眼。
他们的身形转换都很快,招式变化多端,出招快、狠、准;相较之下,完颜亮的招数狠辣、阴毒,置人于死地,却不够迅捷;而上官复以快取胜,不仅出招快,而且身形灵巧、敏捷,招数诡异,虚实相间,出神入化,令人眼花缭乱。
想不到憨厚老实的上官复竟然拥有这等令人叹为观止的身手,以前还真小觑他了。
如此看来,完颜亮必输无疑。
一百招后,他已捉襟见肘,上官复却游刃有余。
打斗越来越激烈,银芒飞溅,织成一张银色的网。
那柄精钢软剑犹如一条银色的龙,发出“咻咻”的细响,仿若龙吟细细。那把宝刀在主人的手中,仿似一把小刀那般挥得心应手,舞得虎虎生风。龙与虎激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落木萧萧,回风扫雪,天地间一片凄迷。
铮铮声响越来越密集,突然,上官复使了一个花招,巧妙地回击,刺向完颜亮的后背。那下属大惊,大叫一声,完颜亮立即闪避,却慢了一拍,右后肩中了一剑。
那下属立即飞掠而去,与上官复斗在一起,其余七人也纷拥而上,围攻上官复。
完颜亮朝我走来,我看见他的右后肩被血染红了一小片,血仍然不断地冒出,看来这一剑刺得颇深。他拽住我的手腕,拖着我上马,我极力挣脱他的钳制,却挣不脱,想不到受伤的他还有这般磅礴的力气。
上官复被八骑缠身,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完颜亮强硬地将我推上马背。趁他上马的时候,我抓紧时机从另一侧滚下来,没想到他的反应那般神速,拽住我的衣襟,将我提上马。
“放开我!”我疯了似地抵抗。
“安分点!”他冷沉道,将我锁在身前,挥鞭催马,带我上路。
上官复就在这里,我不能失去这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继续反抗,想纵身跳下来,却被完颜亮识破。
忽然,他在我后颈狠狠一击,我痛得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纵马驰骋太过颠簸,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仍然在飞驰的骏马上。
茫茫荒野,高耸孤山,只有我和他御马飞奔。
现在已跑得远,假若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逃跑,以我一人之力,只怕逃不掉。
那八骑围攻上官复,不知道他怎样了,可有受伤?以他的武艺修为,应该不会有事吧。他能否打退那些死士追过来?能否追到我和完颜亮?
寒风如刀,刺面生疼,手足僵冷如冰。
又跑了一阵,骏马慢慢缓下来,勾在我腰间的手臂也松了力道;陡然,好像后面的男人整个身子都压住我,越来越沉,压垮了我。
怎么回事?
我回首,完颜亮伏在我身上,耷拉着头,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在这荒郊野岭,有什么地方可以休息、避风?又走了一段路,我看见前面有一个洞口,应该是一个山洞,就让骏马停下来。却没想到,在我下马之前,他已利落地下马,看来他还相当清醒。
原来,他右肩的伤口一直渗血,染红了整个后背,以致身子虚弱。
这是一个长着不少藤蔓的山洞,昏暗干燥,却有两块石面平整的大石头,可坐可躺。角落里有一堆干柴,可能是这山里的农夫放在洞里过路人用的。他下马的时候顺手取了骏马上的豹皮,现在铺在地上,接着取了一堆干柴,拿出火折子生火,然后盘腿坐在豹皮上,以命令的口吻、冰冷的语气道:“给朕包扎。”
为什么要给他包扎?
假若我不帮他包扎,他会不会越来越虚弱?对我是不是越有利?
突然,他拽住我的手腕,猛力一扯,我跌向他,好在他及时出手,顺手一抄,抱我在怀。
惊魂初定,脸颊却烧起来,我费力地起身,却被他紧紧扣在怀中。
完颜亮掐住我的嘴,苍白如雪的脸萦绕着一股戾气,“就这么想朕死?”
是!我恨不得你立即死在我面前!
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脑中闪过一抹亮光,我莞尔一笑,“陛下流血过多,若无止血的伤药,包扎好了也无济于事。”
“知道关心朕了?”他松开手,让我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我,“虽然朕养尊处优,但这点儿伤不算什么。”
“止血的伤药?”
他颔首,径自解开斗篷,接着,我松开他里外几层的衣袍,脱下右臂的敞袖,右肩的剑伤便呈现在眼前,伤口很深,暗红的血色触目惊心。
我撕下袍角,整出三条,将伤药倒在他的伤口上,将一条布片折好覆在伤口上,然后用其余两条布片打结,最后为他穿好衣袍,就算大功告成。
从始至终,完颜亮未曾吭声,一动不动,抿着唇,看着那跳跃的火光。
我坐在他身侧,想着接下来他有什么打算,在这里歇息,还是继续前行。
他呆呆地盯着一处,双目下垂,有点无神,橘红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膛,使得他纵深如削的五官一如怪石嶙峋的峭壁,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你怎么了?”我拍拍他的左肩。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风化了一般。
我凑近他,摸他的额头,好烫!是剑伤没及时包扎、流血过多、寒气入体而引发的高热。
“不如先睡会儿吧。”我低声道。
完颜亮忽然抬眸,盯着我,不再有丝毫的戾气与霸道,就这么可怜、无辜地盯着我,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期待同伴的救治与帮助。我解下斗篷,裹在他身上,扶他躺下来。
陡然,他出其不意地揽过我,将我摁在豹皮上,压下来。
我慌了,双手推他的胸膛,“你病了。”
伤病在身,这个男人还有这等力气,还有这份闲心欺负我。
他推开我的手,双臂搂紧我的身,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正想拼力打他,他的头一偏,倒在我的肩上,双目紧闭,昏了过去。
我松了一口气,想推开他,却推不动他昂然的身子,费了多少力都无法让他两支手臂从我身上松开。
就这么躺了许久,他压得我全身都痛,呼吸快没了。
慢慢的,他的手臂松了一点,我将他推到一边,掰开他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反而惹得他更紧地抱着我,在我身上蹭着,好像取暖似的。
火光很温暖,不知不觉的,我也睡过去,许是太累了。
醒来时,我摸他的额头,热度有点退了,他也不再紧抱着我。
我轻轻地拿开他的手,坐起身,看着熟睡的金国皇帝——这个阴毒狠辣、总欺负我的地府阎罗,终于被伤病击倒,没有了知觉,任人宰割。
他的鼻息匀长粗重,鬓发有点凌乱,面有憔悴之色,不像醒着的时候强势冷戾,却依然俊美。倘若他没有伤害过我,倘若他与我只是一般的朋友,或是不相识的人,或许,我会发现他还有可取之处、可爱之处。
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上苍特意给我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复仇!
从发髻上取下细细的凤形金簪,紧握在手,只要对准他的心口狠狠地刺下去,世间再无完颜亮这个人,我大仇得报,再无仇恨!
咬唇,目光如剑,狠下心肠,这个瞬间,心中充满了畅快淋漓的快意。
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对!就是这么刺下去!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刺下去!
但是,我再怎么用力,那尖细的金簪就是无法刺入他的心口,停留在他的衣袍上——因为,他扣住我的手腕,阻止了我,救了自己一命。
他怎么醒了?
震惊,惶急,我想挣出手,却挣不脱。
完颜亮的眼眸恢复了神采,又黑又亮,紧盯着我;他慢慢坐起身,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低吼:“你就这么恨朕?恨不得亲手杀朕?”
“是!”我痛快地承认。
“你醒的时候,朕也醒了。”
“你装睡,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杀你?”
“你让朕很失望!”
他的嗓音饱含悲痛,眼中涌动着骇人的戾气,忽然,他猛地用劲,手腕被他钳紧,剧痛袭来,金簪落下。他捡起金簪,随手扔出去,迅捷地扣住我的后脑,迫使我仰起头。
我让他失望?
太好笑了,为什么我不能杀他?他伤害了我,缠着我,我就不能复仇吗?
很痛很痛,但是我没有求饶,死死地瞪他,用尽所有力气瞪他。
完颜亮逼近我,一字字地敲进我的脑子,“你永远杀不了朕!朕告诉你,你休想杀朕!”
话音落地,他重重地吻我,刀片似的唇割着我的唇,一片片,鲜血淋漓。
也许完颜亮担心追兵赶到,不想在山洞多作停留,对我略作惩罚就带我继续上路。
他恢复了一点体力,骏马在山野间疾驰,天色却越来越阴霾,看来快要落雪了。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想必他也饿了,我道:“不如找点东西吃吧。”
他没有回答,仍旧挥鞭催马。
黄昏时分,他驰进一个村庄,向一户农家要了一些干粮,我们在村头的大树下充饥,吃饱了再赶路。
照此看来,今晚他不打算找个地方歇息,决定彻夜逃亡。
突然,完颜亮仓促地起身,拽我上马,重重地挥鞭,我的心跳得厉害,问:“怎么了?”
他不答,只顾着催马快跑。
其实,我是明知故问,许是他听闻什么动静,才急着上路。
跑了一阵,我就听到后面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不是单一的一两骑,听来有不少人马。
难道真的是上官复带着人马追来了?
我欣喜若狂,但立即克制住了,免得招惹他的怒火。
完颜亮更紧地挥鞭,可是身后的人马追得很紧,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
我回首望去,远处的人马只是很小的点,看不清楚;身后的完颜亮却是脸膛紧绷如弦,眉头蹙成一座小山,眼眸望向前方,目光凌厉得可怖。
他的唇烫着我的腮,似乎这样并不阻碍他逃亡,我立即转过头。
寒风从眼角、耳边呼啸而过,一如利箭飞过。
陡然,胯下飞驰的骏马惨烈地嘶叫,倒地不起,我感觉自己飞起来,向前飞越,接着滚落在地,摔得全身散架了似的。然而,我并非摔在地上,而是摔在完颜亮的身上,是他抱着我从中箭倒地的骏马上飞身而起,落地时再以自身护着我,不让我受伤。
那一箭,是谁射出?
完颜亮拽着我跑,我不跑,他就死拉硬拽,夹着我跑。
跑了没多远,不必再跑了,上官复追上我们,拦住去路,脸膛冷冽如冰,“放了公主!”
“上官大哥,救我!”我不顾一切地喊。
“皇妹。”荒凉的山野传来一道熟悉、着急的声音。
我举眸望去,果然是二哥,赵瑷。我雀跃地喊:“皇兄,救我!”
他箭步走来,大氅一角飞扬而起,脸上略有憔悴之色,眼中尽是担忧与关切。他与上官复并肩而站,道:“皇妹,为兄定会救你,你放心。”
完颜亮死扣着我的手,忽而朗声笑道:“普安郡王也来了,阿眸,你这个挂名的皇兄待你不错。”
我劝道:“陛下还是放了我吧,你已穷途末路,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纵然穷途末路,朕也要坚持。”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故作亲昵,神色猥亵,有意让他们看见,激怒他们,让他们乱了心神。
“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放你一马。”我以退为进。
“你还在朕手里,没有资格跟朕谈条件!”完颜亮语气森冷,在我脸颊轻啄一口。
上官复不为所动,依然面无表情;赵瑷双拳握紧,怒火上脑,眼眸迸射出凛冽的杀气。
完颜亮闲散地问:“刚才那一箭是谁射的?”
天色越来越暗,上官复的大氅在风中飞舞成大鹏的羽翅,“是在下所发。”
完颜亮赞道:“射术不错,是大金国将士的行事作风。阁下在宋国宫中任职,只怕委屈了你,不如随朕去上京,朕封你为大将军,统领大军。”
上官复冷静地回绝:“承蒙陛下看得起,一人不侍二主,多谢陛下美意。”
我不禁佩服完颜亮,他竟然在这紧要关头收买人心、令人倒戈。
完颜亮云淡风轻地问:“你们猜到朕往西走,往西追,不知是谁的主意?”
赵瑷正要说,上官复抢先道:“郡王神机妙算,算出陛下不会往北走,而是先往西走、再折向北。陛下天纵英明,郡王亦聪明绝顶,不输陛下。”
“倒是朕小瞧普安郡王了,可惜,你们来得太迟了。郡王,你的皇妹已是朕的女人,不如让朕带她回上京完婚,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完颜亮纵情恣意地笑,笑声朗朗如乾坤,“倘若郡王不允,那也无妨;只是天下人都会知道,大宋沁宁公主已是朕的女人,谁敢染指?谁敢娶?谁会娶?”
“你——”赵瑷气得脸膛发红,心神已乱。
的确,此事若传扬出去,世上再无人娶我,无人敢娶我。
娶了我,便是与金国皇帝为敌,犹如刀架在脖子上。
完颜亮使出这招攻心之术,的确高明。
上官复面不改色,应对如流:“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人自然不敢与您争女人,不过公主是大宋国尊贵的公主,假若吾国陛下赐婚,在下便娶公主为妻,不惧任何人,也不介意公主有何过往!”
我震惊地看他,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番不卑不亢的话,想不到他会娶我。
赵瑷也惊了,目露敬佩、欣赏之色。
此次相救,上官复的武艺、气度与从容的应对,令人刮目相看,再也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憨厚老实的汉子。
完颜亮含笑赞道:“阁下乃大丈夫也。朕的女人,绝不让人抢走;假若有人胆敢来抢、胆敢染指,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语气如冰如火,杀气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