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风露九霄寒,侍宴玉华宫阙
端木摇2020-01-09 17:527,660

  书房,暗室,昏光杳然。

  宋帝仍然沉浸在我带给他的一连串的错愕、震惊中,看到这些熟悉的旧物,更加怅惘。

  我问:“父皇很想念娘亲吗?”

  他颔首,并不掩饰眼中的思念与痛色。忽然,他扣住我的手腕,急促地问:“你娘在哪里?你知道的,是不是?”

  “儿臣还有一份贺礼献给父皇,父皇一定会喜欢。”见他满目期待,我实在不忍心打碎他仅有的希望。

  “哦……什么贺礼?”宋帝失魂落魄地问,眸色一暗,松了我的手。

  我从案上取了一卷画轴,慢慢展开,他狐疑地皱眉,“这画卷好像不是朕珍藏的。”

  我展开整幅画,放在他眼前,“这幅画像是儿臣请皇兄画的,请父皇鉴赏。”

  他的眸光触及画卷,眼眸遽然睁大,惊异不已地接过画卷,喜不自禁,“这是你娘。”

  这幅画,是赵瑷根据我的描述画就的,画了六七幅才有这么一幅七八分像的画像。画中女子站在草地上,身姿纤细,衣袂与丝带在风中飘飞,眉目恬静,唇角漾着幸福的微笑。她面朝碧湖,发髻简约,衫裙清雅,却有着绰约的风姿与绝世的风华。

  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一幕,那年,我十四岁。

  “湮儿,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年轻、这么美。”宋帝喃喃自语,嗓音低沉得仿佛饱含入骨的思念,双眸含泪,水光摇曳,“湮儿,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朕?”

  “父皇,娘亲知道父皇想念娘亲,一直都知道。”

  “你娘知道?”他转眸看我,眼眸一亮,“那她为什么不回来看朕?”

  “因为……”我欲言又止。

  “因为什么?快说!”他急切地追问,扣住我的肩,焦急地逼问,“说啊!”

  “娘亲抱恙在身,无法回临安。”

  “病了?”宋帝一怔,眉宇微蹙,继而欣喜起来,问我,“你娘在哪里?朕亲自去接她回宫,纵然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你娘。”

  “父皇,娘亲不会回来了。”我凄然道。

  “胡说!你娘怎么不会回来?”他低斥道,搁下那幅画,意气风发地笑,“朕亲自去接她,她会回来的,还会很开心。”

  “娘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本想继续隐瞒,可是,我不忍心见他这般思念娘亲,不忍心他一腔心思寄托在无望的期盼上,“儿臣十四岁那年冬,娘亲去世了。”

  对他来说,这是晴天霹雳吗?

  宋帝一震,仿佛被雷电劈中,呆了,僵了,一动不动,面上的笑容凝固了,宛如一朵枯萎的春花从枝头飘落……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僵了好久,那张俊脸慢慢回温,一抹痛色弥漫开来,仿似一滴墨落入盛满清水的笔洗,染黑了透明的水,痛色染痛了他的脸,眼底眉梢皆是沉重的悲痛。

  我哀伤道:“儿臣十二岁那年,爹爹终于在平江府找到娘亲;娘亲已经身染怪病,身子虚弱,爹爹找了很多有名的大夫医治娘亲,也没有起色。那三年,娘亲的病时好时坏,但娘亲终于和爹爹在一起,很开心、很快乐。娘亲也提到过兄长和临安,不过儿臣是偷听来的,听得并不清楚。”

  师父擅医各种疑难杂症,爹爹找到师父,希望能治好娘亲。可惜,师父也束手无策。师父私下里对我说,娘亲在年轻的时候饱经忧患、忧思过度,损耗过甚,身子被掏空了,油尽灯枯,无力回天;再者,娘亲长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碧眸,也许碧眸是诱发怪病的缘由之一,治不好了。

  因为娘亲身染怪病,药石无灵,我才有修习医术的兴致,跟师父学医,希望能找到医治娘亲的良方。

  爹爹将娘亲捧在掌心、心口疼惜、爱护,我和哥哥则做一双孝顺、乖巧的儿女,度过了快乐、美满、幸福的三年。病魔夺走娘亲后,爹爹心神俱伤、身心俱毁,重病不起,经过师父的医治、调理,一年后才慢慢好起来,之后就变得寡言少语,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在那个四季分明、鸟语花香、风景如画的小岛上,爹爹为娘亲修了一座陵墓,耗时一年。陵墓建成后,爹爹时常去陪伴娘亲,住在紧挨着陵墓的竹屋,不让娘亲孤单无依。

  “你娘死了?”宋帝低涩地问,紧紧扣着我的肩头,很疼;他面色剧变,陡然怒吼,“不!你娘没有死!你骗朕!你娘在哪里?说!”

  “娘亲真的去世了,父皇,不要这样……”我忍着肩头的疼痛。

  “胡说!你娘不会死!”他的脸撕裂了,被悲痛撕碎了,他的瞳仁瞪得圆圆的,戾气在眼中涌动,“说!你娘在哪里?”

  “父皇,倘若娘亲无病无痛,怎么会不回临安看父皇?倘若娘亲还在世,怎么会不回来?”我凄楚地反问。

  “放肆!”他狠戾地掴来一巴掌,泪水滑下脸庞,嗓音哀痛,脸上布满了从未有过的怒、痛,以雷霆之怒再次问我,“你娘在哪里?”

  脸颊辣辣的疼,有如火烧,可是,再怎么疼,也比不上父皇骤然得知娘亲去世的悲痛。

  宋帝完全不信我的话,怒目瞪我,用尽了所有怒气、力气瞪我,仿佛要挖出我的眼珠,“朕再问一遍,你娘在哪里?”

  我道:“之前儿臣欺瞒父皇,是儿臣不对,但儿臣感动于父皇对娘亲深厚的兄妹之情,不忍心打破父皇的期望,骗父皇说儿臣和爹爹根本不知道娘亲在哪里、从未遇见过娘亲。父皇,娘亲真的不在了,儿臣十四岁那年冬,娘亲已经去世了。”

  一字字,一句句,对他来说,宛如万箭穿心,刺骨剜心。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后退三步,无力地下滑,我连忙扶住他。他涕泪交加,搂住我,伏在我肩上,无声地流泪,无声地悲伤……

  良久,宋帝松开我,怒气未消,指着我,咬牙道:“你……你竟然欺瞒朕这么久……”

  我道:“儿臣不是有心的。”

  他拭去泪水,尔后踉踉跄跄地离去。

  也许,宋帝回福宁殿歇息了吧。

  不想再去紫宸殿,我折回沁阳殿,慢悠悠地走着,看着沿途的景致,碧树奇花,水榭楼台,风亭长廊。相信再过不久,大宋沁宁公主将会从临安消失,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回到沁阳殿,换上那套早已备好的男子衣袍,收拾了两套衣袍和一袋银两,趁着寿宴还没结束,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离开临安,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最后望一眼这座住了大半年的殿宇,对父皇道一声“珍重”,我毅然转身,匆匆离开。

  这样偷偷摸摸地离去,父皇会伤心,赵瑷更伤心,但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里。纵然他们会伤心、生气,会怨怪我,我也要走!我必须从大宋消失,不让完颜亮找到我!

  今日是万寿节,不少文武朝臣、命妇进宫贺寿,宫禁并不森严,是最好的机会。若要离宫,就要把握这个良机。

  一路行往皇宫西门,相当顺利,再经过一座殿宇、一个院子就能望见西门。突然,身后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我心神一紧,紧张地转身,但见王福星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叫道:“公主,留步!”

  事已至此,我只能停步。

  “公主,寿宴出事了,陛下有旨,传公主去紫宸殿。”王福星打量我,却没说什么,想必心中有数。

  “寿宴出什么事了?”被他截住,我只能随他去紫宸殿,再找机会离开。

  他一边催促我快走,一边说宴上不少人中毒。我愕然,怎么会中毒?是谁投毒?宋帝传我去紫宸殿,难道怀疑与我有关?

  一切见机行事吧。

  踏入紫宸殿,我一步步走进去,仿佛一步步踏进早已布好的绝境。一些朝臣和命妇撑着宴案,嘴角沾染了暗红的血迹,的确是中毒之象。太医院的太医、医侍和医女正为他们把脉、救治,整个大殿人声鼎沸,却忙而不乱,尚算井然有序。

  北首三个尊贵的宴案,皇太后和皇后都靠着近身侍婢,眉心紧蹙,也是中毒之象。宋帝倒是安然无恙,正襟端坐,面色凝重地看着殿中纷乱的一幕。

  王福星行至宋帝身边,在他耳畔低声禀奏。

  我知道,我乔装出宫一事,王福星必会禀奏。

  果然,宋帝的脸上流露出惊怒之色,看我的眼眸凝聚起一抹沉肃的光。我心虚地垂首,想着待会儿他问起时应该如何回答。赵瑷走过来,压低声音道:“皇妹,父皇早已回来,你怎么才回来?”

  “你没有中毒?”我观察他的面色,他一切如常,“寿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中毒?”

  “我没有中毒,你别担心。”他看看北首三个宴案,将我拉到一侧,担忧道,“父皇回来没多久,就有人腹痛、吐血,看似中毒,而且中毒的人越来越多。”

  “已经找出原因了吗?”

  “太医正在用银针试毒。对了,父皇回来时面色有异,像是动怒了。”

  “父皇确是动怒了。”我叹气。

  这时,那两个原先是临安城名医的太医上前禀奏:“陛下,臣等就寿宴上的膳食一一试毒,只有‘芙蓉水晶’有毒。”

  芙蓉水晶有毒?怎么可能?

  心神一动,头皮发麻,我隐隐觉得,寿宴膳食有毒,是冲着我来的。

  宋帝呼出一口恶气,怒问:“只有‘芙蓉水晶’有毒?是什么毒?”

  另一个太医禀道:“是,只有‘芙蓉水晶’有毒,其他膳食无毒。这种毒只是普通的毒,不过,每一块‘芙蓉水晶’只有微量的毒,倘若喜欢的人多吃了些,中毒的症状就较为严重,但也不会立即毙命,只要施救及时,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皇太后靠在侍婢身上,面色苍白,奄奄一息,“哀家最喜欢‘芙蓉水晶’,吃了三块。陛下,想必投毒者是冲着哀家来的。”

  吴皇后附和道:“陛下,臣妾也喜欢‘芙蓉水晶’,这个投毒者好歹毒的心肠!”

  我冷冷一笑,原来是皇太后的阴谋,不知吴皇后有没有参与其中。

  “将御膳房的人押进殿!”宋帝怒道,脸颊微抽。

  “来人,将御膳房的人押上殿!”王福星扬声道。

  很快,御膳房三个主事的宫人被上官复押到大殿,上官复望向我,眉宇间布满了忧色。

  王福星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膳食中下毒,谋害太后、皇后和朝中大臣!速速如实招来,是谁给你们的雄心豹子胆?”

  御膳房三人吓得浑身发颤、额头冒汗,趴在宫砖上喊冤:“奴才没有下毒,奴才冤枉啊……”

  宋帝面冷如铁,问:“‘芙蓉水晶’是谁做的?”

  御膳房管事略略起身,抬眸看我,欲言又止,“是……是……奴才不敢说……”

  “狗奴才,再不速速招来,拖出去杖打五十大板!”王福星怒道。

  “奴才招……事情是这样的,御膳房的小花做的‘芙蓉水晶’最好吃。三日前,公主来到御膳房,说要看看小花是怎么做‘芙蓉水晶’的,因此,公主就在御膳房待了两个时辰。”那管事战战兢兢地回道,“今日的‘芙蓉水晶’是小花做的,奴才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陛下明察。”

  “传小花上殿。”王福星不等宋帝出声就下命令。

  那管事没有说谎,那日,怀瑜从御膳房拿了一碟芙蓉水晶回来,我尝了一小块,觉得很好吃,清新爽口,甜而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芬芳,色香味俱全,是上佳的消夏糕点。于是,我亲自前往御膳房,看看这糕点是怎么做的。

  却没想到,这件小事会变成罪证之一。

  小花跪在地上,惊惧得泪眼汪汪,祈求地看着我。

  心中生出隐隐的不祥之感,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皇太后服了解毒丸,恢复了一点气力,怒问:“贱婢,你知道哀家最喜欢‘芙蓉水晶’,为什么在‘芙蓉水晶’中下毒?”

  “奴婢没有……奴婢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太后……”小花惧怕得六神无主,泪水涟涟地求我,“公主,救救奴婢……公主……”

  “你下毒是你一人所为,为什么要公主救你?”宋帝惊疑地问。

  “陛下,奴婢身份卑微,怎敢谋害太后?”小花最后看我一眼,委屈得声泪俱下,“是……是公主命奴婢在‘芙蓉水晶’中下毒,毒害太后……”

  “你血口喷人!你下毒谋害太后,竟然污蔑公主,你还要不要活命了?”赵瑷气得失控,大声喝斥。

  “奴婢已经犯下死罪,这条贱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何惧一死?奴婢只是说出真相而已,并没有污蔑任何人。”小花哭道,“陛下,太后,奴婢只是御膳房低贱的宫人,若不听命行事,就不会有好日子过。此次犯下死罪,奴婢心甘情愿领死,惟愿陛下、太后放过奴婢的家人。”

  “当真是公主命你下毒的?”宋帝的眼眸遽然睁大,眸色阴寒。

  “是公主命奴婢下毒的,陛下明察。”小花道。

  “陛下,真相已经大白,如何发落,你看着办吧。”皇太后虚弱道,好像不想再咄咄逼人。

  为了置我于死地,皇太后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种低劣的伎俩居然也用上了。

  我都看得出来,宋帝看不出来吗?

  赵瑷扯着我下跪,面色沉重,嗓音含悲,“父皇一向知道皇妹的秉性、为人,绝不会下毒害人。父皇,此事疑点重重,还需进一步追查。”

  皇太后气喘道:“瑷儿,哀家一向疼惜你,想不到你被公主迷得失了心魂,颠倒黑白至此,令哀家和陛下失望至极!如今你竟然还为她说话,你是不是被她迷得鬼迷心窍,和她同流合污,做出这等龌龊不堪的事?”

  我道:“此事与皇兄无关,太后莫要牵连他人。”

  皇太后反问:“换言之,你承认是你下毒谋害哀家和殿中所有人?”

  我冷冷道:“儿臣从未承认过,儿臣没有指使小花下毒,也从无谋害他人之心。”

  宋帝失望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问:“为什么私自离开?”

  皇太后抢先道:“想必是她为了顺利离宫,就在膳食中下毒,寿宴起了风波就会生乱,陛下便无暇顾及她的去向,她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皇宫。”

  她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儿臣无话可说,但儿臣绝没有下毒。”我心灰意冷地说。

  “父皇,皇妹私自离宫,许是出宫玩玩而已。”赵瑷着急地为我辩解,“父皇,下毒一事还需彻查,不能草率定案。”

  “朕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指使宫人下毒?”宋帝的声音又怒又沉。

  “下毒害人是死罪,任何人都不会承认。”皇太后幽冷道。

  “儿臣没有指使宫人下毒。”我冷静道。

  “那小花怎么会说是你指使她下毒?”宋帝又问,眸光阴冷如冰。

  “儿臣不知,或许是她被人收买了,污蔑儿臣。”我不惧地看皇太后,唇角微勾。

  “父皇,必定是小花下毒事败,担心连累家人,就污蔑皇妹指使她;如此一来,她的家人就能逃过一劫。”赵瑷急急道。

  殿中空气凝滞,寂静得吓人,所有人都在等候宋帝的判决。

  半晌,宋帝冷声道:“将沁宁公主押入天牢,择日再审!”

  赵瑷苦惨地叫道:“父皇……皇妹是女儿家,身子娇弱,如何禁得住天牢的阴冷潮湿?父皇三思啊……”

  皇太后怒道:“瑷儿,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也想去天牢陪她?”

  赵瑷绝然道:“好!父皇要将皇妹关入天牢,儿臣就陪着!”

  我震惊地看他,他竟然为了我不顾满朝文武异样的目光!

  宫中的牢房的确阴暗潮湿,由于常年不见日光,也无法通风,因此弥漫着一股恶臭。狱卒头子见我们一个是郡王、一个是公主,不敢怠慢,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最干净的牢房,有硬木板床和一张斑驳的木案,只是,那股恶臭远远地传来,经久不散,令人作呕。

  既来之、则安之,我坐在硬木板床上,抱膝而坐。

  赵瑷陪我蹲牢房,无论出于什么心思,都是真心维护我,我无法不感动。

  他本是气愤地走来走去,过了半个时辰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么简单、拙劣的伎俩,父皇竟然看不穿!竟然把你关入大牢!”他一屁股坐下来,再次激动起来,“我都能看穿,父皇怎么就看不穿呢?怎么就……”

  “父皇究竟在想什么?”他苦恼地自言自语。

  “三妹,我记得父皇回来后脸色阴晴不定,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激怒父皇了?”

  他猜对了,在书房的密室,我说娘亲已经过世,父皇震惊而悲痛,怨怪我一直欺瞒他;他起伏不定的情绪尚未平复,又听闻我私自离宫,寿宴发生风波也与我有关……三件事接连发生,对他打击不小,他如何保持冷静?如何再像以前那样袒护我?

  将我关在大牢,择日再审,已是他所能做的最冷静的事了。

  赵瑷拉我的手臂,终于发现了我的异常,“三妹,怎么不说话?”

  “能说什么?”我清冷道。

  “其实父皇……把你关入大牢,只是做做样子,文武大臣都在,众目睽睽,只有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之口。”他紧张地为他一向尊敬的养父解释,“父皇还是很疼你的,只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你是不是对父皇失望了?”

  “没有,也许是我让父皇失望了。”

  “对了,你为什么私自离宫?”牢房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火,他的俊脸浮现出一抹隐秘的光色,“你想一去不复返?你不愿再留在宫中?”

  我正色道:“二哥,宫中波澜暗涌,充满了阴谋诡计,不适合我。再者,我本就喜欢自由自在、不受约束,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宫像一个精巧的鸟笼,不让我无忧无虑地飞,我觉得很压抑、很痛苦。”

  赵瑷苦涩地问:“皇宫真的让你这么不开心?”

  我颔首,“虽然父皇和你待我很好,然而,我必须走,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他低涩地问:“属于你的地方?哪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

  没有束缚的地方,就是属于我的地方。

  “二哥,你觉得父皇明日会审我吗?”

  “明日,父皇应该会派人去追查。”他怅然若失地说道,“你放心,父皇很快就想明白的,不会让你吃苦的。”

  “二哥,我想趁此机会离开临安,你会帮我的,是不是?”犹豫了许久,我才说出口。

  赵瑷错愕地睁大双眸,看我半晌才找回神智,“你决定了?”

  我郑重地点头,“皇太后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再不走,我还要受罪。”

  他呆呆地盯着我,眸色闪烁不定。

  第二日,宋帝没有审问我。

  夜深人静,上官复提着几壶好酒来到牢房,请几个狱卒好好喝一顿。

  不出所料,所有狱卒喝了几杯就昏过去,不省人事。

  上官复安排好一切,我和赵瑷穿着侍卫的衣袍跟着他出宫办事,很顺利。

  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候在小巷,他将一个包袱递给我,里面有换洗的衣物、干粮、银两和出城的腰牌,催促道:“公主快上车,说不定宫中很快就发现大牢有变。这位车夫是李兄的朋友,会送公主出城,公主想去哪里,跟他说便是。”

  “上官大哥,你帮我逃出宫,父皇必定迁怒于你,你趁早离开临安,或者你跟我一起出城?”倘若连累他被斩头,我如何过意得去?

  “三妹说的没错,上官兄,你不能再回去,父皇不会放过你的。”赵瑷也劝道。

  “卑职知道,不过卑职已经决定,不连累李兄和其他同僚。”上官复豪迈一笑,“此生此世,蒙郡王与公主不弃,视卑职为朋友,卑职自当为郡王和公主肝脑涂地。”

  我还想再劝,他摆手制止,“公主,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他转向二哥,问道,“郡王有什么打算?”

  我道:“二哥,你回府吧,父皇会逼你说出我的下落,但不会对你怎样的。”

  赵瑷看看上官复,又看看我,最后望着普安郡王府的方向,却只能望见镶嵌在墨蓝夜空的月亮。清冷的月辉光湃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脸像覆了一层清霜,冷冷的淡定。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眼中闪着坚决的光,“此行凶险,我便护送三妹一程吧。”

  我急道:“这怎么可以?你一走,你府中多少人因你而受到牵连?二哥,你不能走!”

  他淡淡道:“三妹,自那年进宫,我就循规蹈矩,一心想成为父皇喜欢的儿子、成为合格的大宋宗室子孙。赵璩伶俐聪明,我木讷寡言,不招人喜欢,父皇就喜欢赵璩、不喜欢我。因此,父皇、母妃、母后和太后不喜欢、反对的事,我从来不做。”他略作停顿,决然道,“这次,我决定任性一回,做自己想做的事。三妹,你不必再劝我!”

  上官复笑道:“那就一起走吧。公主,有郡王护送你离开,卑职也放心。”

  二哥坚决如铁,我再怎么劝说也无用,只好一起上路。

  顺利地出城,没有追兵,一路往北。

  或许,今晚无人发现大牢有变,天亮有人发现时,已经追赶不上我们了。

  上官复将会受到什么惩处,我不知,也不敢想。

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章 多少襟怀言不尽,此情千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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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囚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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