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端木摇2020-01-09 18:079,833

  去年,在燕京,他要我留在他身边,伴他一生,我拒绝了。因为,他已是完颜亮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不能再连累他,让自己成为置他于死地的因由。

  而今,在临安,我要他与我一起隐退,避世隐居,他婉拒了。

  世事真奇妙,也很荒唐,时隔没多久,人心的变化竟然这么大!他想要的时候,我拒绝;我想要的时候,他拒绝。我闹不懂自己的心,也看不透他的心,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捉弄我们?

  我和完颜雍有缘再聚,彼此的心意未曾改变,却因为一点点误差而错过一生吗?

  不知道,是自己错了,还是他错了,或者,本就不应该将情愫系在他身上。对我来说,他那般遥远,仿如隔着万水千山,仿佛千百道鸿沟阻隔了我们。想和他在一起,像凡夫俗子那般,有情人成为眷属,过一种平淡而充实的日子,却那般艰难。

  也许,终究是无缘罢。

  一夜无眠。

  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软枕;泪眼干涸,没多久又湿了,不断地流,流着,流着,天就亮了。

  大哥,是我强人所难吗?还是你不舍得放弃?是我自作多情吗?还是你不理解我的心?

  昏昏然地躺到午时,才起来洗漱用,吃完又继续睡。怀瑾和怀瑜不敢问我究竟怎么了,小心地伺候着,忧心忡忡。

  这夜,还是睡不着,我和怀瑜各抱着两坛酒来到高高的城墙上。

  夜风呼呼,旗幡猎猎作响。站在城墙上,仰望苍穹,星辰闪烁;俯瞰灯火璀璨的宋国皇宫,那连绵起伏的殿宇在灯影的妆点下,巍峨壮丽,旖旎迷离。

  守卫请我下去,我粗声恶气地将他们赶走,向北眺望。

  即使望不到那人,这么望着、想着,心中也会好受一点。

  酒入愁肠,没什么感觉,却上瘾似的不停地灌入咽喉。

  “公主,您已经喝了一坛酒,不能再喝了。”怀瑜苦苦地劝,聒噪得很。

  “你别管我,回去!回去啊……我要在这里喝个够……”

  “您已经喝得够多了,再喝就伤身了。”她想抢我的酒,我推开她,她后退三步才站稳,“公主,听奴婢的劝,明日再喝吧,明日奴婢陪您喝。”

  “走啊,你不要管我……”我烦躁地叫嚷。

  “公主,奴婢扶您回去吧。夜深了,不如回沁阳殿,在寝殿痛痛快快地喝,喝到天亮。”

  怀瑜上前扶我,又被我一把推开。

  在这里喝酒,和在寝殿喝酒怎么会一样?站在城墙上,可以望很远、很远,望向北方的无穷处,望向苍穹的边际,虽然还是望不到大哥,可是,至少感觉不一样。

  她又劝我,我吼道:“不要再烦我,你要回去就自己回去!”

  蹙眉看我半晌,怀瑜终于走了。

  真好,偌大的城墙只剩下我一人,冷凉的夜风相伴,清寂的月辉相随,任我逍遥,多好!

  大哥,你已离开了临安吧。

  大哥,此生此世你不会再到临安了吧。

  大哥,你一定很生气、很生气,可是,你拒绝与我隐世,我也很伤心……

  大哥,你我之间,就这么结束了吗?

  你要我等你,不是我不想等,而是等不起。再等下去,再留在临安,预料得到的危险就会袭来。我刺杀完颜亮,重重伤了他,他不会放过我……他下旨迁都,就是明证,迁都是他向我讨债的第一步吧,下一步会是什么,我无法预料,却知道,很快就会来临。

  大哥,你我相聚总是那么短暂,开心总是与悲怨相伴,快乐总是与伤痛相随;相遇之后就是分离,欢喜之后便是悲痛,柔情之余就是分歧,相拥之后便是转身。

  为什么总是这样?是不是我们有缘无分?是不是上苍不让我们在一起?

  大哥,你我就这么结束了吗?

  是不是,结束之后,才有另一个开始?

  “三妹……三妹……”熟悉的叫声仿佛从遥远的天边飘来。

  我缓缓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了忧色的俊脸。

  赵瑷的眼眸满是担忧与怜惜,“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喝得烂醉如泥,瘫在地上,倘若父皇见你这样,不责罚你才怪!”

  “罚就罚咯,罚什么都行。”我伸手去拿一旁的酒,被他扣住手腕。

  “不许再喝!”他低声呵斥,“我背你回去。”

  他正想拉我起身,我猛力一推,口齿不清地嚷嚷:“你不要管我,我不回去!不回去……”他强硬地扯拽,我大怒,用力地推他,他跌坐在地。我指着他的脸,吼道:“再碰我,我杀了你!”

  赵瑷哭笑不得,“你醉成这样,杀得了我吗?”

  酒意泛上来,我打了一个酒嗝,双手抱住他东摇西晃的头,不让他动来动去,“不陪我喝酒,就不是我二哥……就给我滚远一点……别妨碍我喝酒……”

  “好好好,二哥陪你喝酒。”他无可奈何道。

  “你的头怎么还动来动去?不要动……晃得我头晕……”

  “是你喝多了。”他坐到我身边,揽着我,让我靠在他胸前,“你靠着我,就不会头晕了。”

  “二哥,你真好……真舒服……”我拎起酒坛,往口中倒酒。

  “让我喝一点。”赵瑷抢了酒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正要出宫回府,怀瑜去资善堂找我。”

  “哦……是怀瑜……”头越来越疼、越来越晕,手足烫热,体内似有大火灼烧,烧得我浑身都痛,“二哥,这酒是不是很不好?你疼不疼?”

  “疼?你哪里疼?”赵瑷扶我起来。

  “到处都疼。”我蹙眉道,指了指心口,“这里,最疼,你不疼吗?”

  “躺下来,会好一点。”

  他面色有异,似有痛惜;接着,他让我躺在他腿上,将外袍盖在我身上。

  好美啊!

  漫天的星辰晶莹闪亮,微小的光芒汇聚在蓝绒般的夜幕上,变成了璀璨耀眼的星芒。

  赵瑷的声音渐渐飘远,仿佛隔着满天星光,“三妹,为什么心……痛?为谁而痛?”

  遥远的星辰一颗颗地落下来,落在梦中,镌刻在心中,成为一个经久不忘的回忆。

  怀瑜说,天蒙蒙亮的时候,赵瑷背我回沁阳殿,巡守的守卫都看见了。

  可能是他嘱咐过那些守卫,我在城墙喝酒一事并没有传到宋帝的耳中,我逃过责罚。

  喝到烂醉,纵然可以忘记那些磨心的烦恼与伤痛,但是醒来后,烦恼与伤痛依旧磨心,并没有消失。终于明白,醉酒并不能解决所有烦恼,反而更烦了。

  见我一连数日闷闷不乐,赵瑷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从市集买来各种奇怪的玩意儿给我玩,我都提不起兴致。却也渐渐明白,沉浸在伤痛中,自伤自怨自艾并不能改变事实,忘记前尘往事,想想将来,让每一日充实、忙碌起来,才能让心上的伤止血、结疤、复原。

  忽然想起,送给父皇的贺礼只剩下两个月让我准备,我急忙问他:“你为父皇备了什么贺礼?”

  他不告诉我,我多番追问,他才说了。原来,他从采薇轩的那组乐瓷得到了启发,从官窑和市井坊间搜罗了一套瓷具,一套可以奏出美妙乐音的瓷器。

  心中萌生出一个想法,我央求他为我找一把制作精良、音质上乘的琵琶。

  赵瑷还告诉我,李大哥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正巧,宫人禀报,上官复求见。

  我连忙问:“赵璩没有以势压人吗?上官大哥,这事怎么解决的?快告诉我。”

  “卑职和李兄按照郡王的指示,将这件事告到临安府。”上官复笑道,“知府大人不敢得罪恩平郡王,必然会包庇他。郡王就秘密地去了一趟府衙,和知府大人谈了半个时辰。”

  “皇兄,你和知府大人说了什么?”

  “知府大人以为我要包庇赵璩,让他严惩李兄,说会重重地责罚那些刁民。我就对他说,我已查清这件事的始末,那李氏不是刁民,而是良民。”赵瑷笑眯眯道,“他听我的口风变了,立即变了脸色,不过他坚持说是刁民惹事,污蔑恩平郡王。赵璩有太后和皇后的宠爱,他不敢得罪。”

  “然后呢?”我兴致勃勃地问。

  “我又说,其实父皇早已知道此事,也知道这次是恩平郡王的不是,强占百姓家产,知法犯法。接着我说,不过父皇不想皇室丑闻传扬出去,又想给恩平郡王一个小小的教训,就命我秘密前来,嘱咐大人秉公办理这件事,莫要因为他是恩平郡王而有所包庇,让百姓蒙冤受苦。最后,我说,父皇让我秘密前来,自然不希望你传扬出去;若他泄露了风声,后果如何,他一人担着。”

  我开心地大笑,“皇兄,你这番话说得太妙了,那知府大人必定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

  上官复咧唇笑道:“郡王找过知府大人以后,就秉公办理了此事,恩平郡王府管家的儿子不再找李兄的麻烦了。郡王,公主,李兄托卑职代为传话,谢谢你们的大恩大德。”

  我一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三日后,赵瑷果真为我找来一把凤首琵琶。

  这琵琶以上好的杉木所制,制工精良,尤其是雕工精细的凤首,栩栩如生,形态优美,仿若一只高傲的凤栖息于琵琶上,翱翔高歌。

  他不解地问:“三妹,你想学琵琶?学来做什么?”

  “我向父皇旁敲侧击过,娘亲擅弹琵琶,因此,我也要学。二哥,你会弹琵琶吧,教教我。”我摸着凤首、冷弦,脑中浮现娘亲弹琵琶的模样,必定风华绝世。

  “我可以教你,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学琵琶做什么。”

  “哎呀,你教我就是了,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你。”

  “好好好,教你。”

  我挤眉弄眼地笑,“你教我基本的指法、弹法就行。”

  如此,接下来几日,一有空闲就练习弹琵琶。赵瑷说我颇有天赋,教两三遍我就会了,我更坚定了这个决定。

  掌握了基本指法之后,我前往照晚阁。

  第一次,香袭的近身侍婢如眉说她正在午憩,不见客。

  第二次,如眉又说她身子不适,不见客。

  第三次,如眉还说她近来神思倦怠,不见客。

  我气急,差点儿没按耐住、直闯进去;有求于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求见,以诚意打动她。

  回到沁阳殿,怀瑜看见几个宫人站在树上、墙头砍树。那两株树紧挨着沁阳殿的宫墙,是西域品种的奇树,叫做香兰,暮春时节开花,花朵皎洁如白玉、硕大如莲蓬,花香浓郁得呛鼻,可以传出一二十里远。枝梢还会长一种类似柳絮的小绒球,随风飘落,漫天飞舞,烂漫美丽。

  我最喜欢这两株香兰了,此时正值香兰盛开的时节,竟然有宫人胆敢砍树,我气得跑过去,命那些宫人下来。怀瑜呼喝道:“这是公主最喜欢的香兰,你们胆敢砍树,不要命了吗?快下来,不许砍!”

  宫人纷纷下来,跪地行礼,赔笑道:“公主息怒,奴才并非有意冒犯公主,奴才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若公主想保住这两株香兰,就去向陛下请旨。”

  “是陛下下旨的?”怀瑜惊诧地问。

  “若无陛下的旨意,奴才怎敢动公主喜欢的香兰树?”

  “陛下明明知道本公主喜欢香兰,怎么会下旨?”这件事太不寻常了。

  “奴才听闻,是照晚阁的香袭姑娘不喜欢香兰树的浓郁花香,对陛下提起,陛下当即下旨,砍掉两株香兰。”宫人小心翼翼地说。

  又是香袭。

  我三次求见,三顾茅庐,她不见我就算了,竟然还让父皇砍掉我最喜欢的香兰!

  欺人太甚!

  似有大火在五内焚烧,我冲回大殿,气愤难忍。

  怀瑜也气得冒火,为我打抱不平,“公主,那个香袭太欺负人了!她也不拿镜子瞧瞧,只不过是在烟花之地打滚的下贱女子罢了,竟敢这么欺负公主!”

  怀瑾也同仇敌忾地说道:“可恨的是,陛下竟然对那贱人言听计从。之前陛下那么喜欢公主,那贱人一进宫,陛下就把所有心思放在那贱人身上了!”

  是啊,自从香袭进宫,父皇就很少来沁阳殿看我了,想必是忘了还有我这个公主吧。

  我赶她们出去,趴在案上默默流泪。

  想找父皇哭诉、理论,想来想去,终究没有去。罢了,不就是两株香兰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香袭愿意教我,那两株香兰就算是拜师的见面礼。

  第四次求见,她终于不再以身子不适之类的理由拒客,让我进去。

  香袭坐着,仿若身轻如燕,一袭洁白胜雪的衫裙衬得她的面色越发苍白无血,精神倒是不错,一双秋水横波的眸子颇为清亮。

  她没有向我行礼,我并不稀罕,再者我有求于她,就让着她吧。

  “香袭姑娘身子不适,我冒昧打扰,实是有事相求。”我尽量用谦虚、客气的口吻说。

  “公主请说。”香袭的嗓音比上一次更纤弱了,听来好像抱恙在身。

  “父皇的万寿节快到了,我想备一份别出心裁的生辰贺礼送给父皇。”

  “公主准备的贺礼是奏曲?”她莞尔道,“奏曲并非别出心裁。”

  “我已有打算,还请香袭姑娘不吝赐教,教我弹奏那曲《爱恨成灰》。”我诚恳道,微微屈身,希望以十足的诚意打动她。

  “你想在万寿节那日弹唱?”

  “我的嗓子如何比得过香袭姑娘的天籁之音?以琵琶弹一曲便可。”

  香袭看向我身后、抱着琵琶的怀瑜,面容淡淡,“公主学过琵琶吗?”

  我道:“前几日刚学的,皇兄教了基本的指法。”

  她冷冷眨眸,“没有天赋的学徒,香袭教不起,公主弹几个音试试。”

  怀瑜看不过她的脸色,恨恨地瞪她一眼,将琵琶递给我。我坐下来,将赵瑷教的指法都施展出来,却曲不成调,难听至极。

  如眉“扑哧”一声笑出来,笑我的蠢笨。

  怀瑜横眉怒对,“笑什么笑?”

  我盯她一眼,看向香袭,“请香袭姑娘赐教。”

  香袭毓秀的脸上浮现些许冷傲,“指法虽没有错,却很生疏,有一点点天赋。”

  我欣喜道:“那你愿意教我了?”

  “教你也无不可,不过,你便欠香袭一个人情。”她的冷淡似是冰窖的寒气,令人怯步。

  “香袭姑娘若有烦忧之事,我自当竭力相助。”我开心得站起身,喜不自禁。

  “公主每日申时来照晚阁,香袭只教半个时辰。如眉,送客。”香袭也站起身,声音细弱。

  虽然每日她只教半个时辰,不过我可以问二哥的嘛。

  怀瑜接过琵琶,我转身离开,刚走到殿廊,就听见如眉惊惶的叫声,“小姐……小姐……”

  转身望去,但见香袭蹲跪在地上,如眉扶着她,担忧着急,手足无措。我连忙奔过去,蹲下来,手指搭上她的手脉。

  她屈着身子,急促地喘着,面色惨白,额上布有薄汗,随时都有可能喘不过气、昏厥倒地。我知道了她的病情,道:“慢慢呼吸,吸气,呼气,慢慢来……”

  良久,香袭缓过劲,总算熬过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

  如眉和我扶着她在床上躺好,怀瑜递来一杯温茶,如眉接过来,服侍她饮下,然后扶她靠躺在柔软的大枕上。忽然,如眉跪在地上,愁苦地祈求道:“公主,您是不是精通医术?奴婢求求您,救救小姐……小姐从小顽疾缠身,所有大夫都说无法根治,奴婢求您了,您救救小姐吧……”

  “如眉……”香袭费力道,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想支起身子都觉得乏力。

  “香袭姑娘所患的顽疾是哮症吧。”我让怀瑜拉如眉起身。

  “那些大夫是这么说的,公主,您有法子医治小姐的,是不是?”如眉很关心她家小姐。

  “如眉。”香袭的语气含有薄责之意,“公主懂医术?”

  “略懂一二,哮症的确是顽疾,只能治标,无法治本。近来香袭姑娘身子不适,是哮症发作吧。春季百花盛开,花香浓郁,花粉四散,诱使你哮症发作的应该是那两株香兰吧。”我笑道。

  “是啊,那两株香兰的小绒球随风飘到照晚阁,小姐的哮症就发作了。其实,小姐并不是有意让陛下砍了那两株香兰的。”如眉忧心忡忡道,“公主也说哮症无法根治,那小姐……”

  我叹气,“我也无能为力,师父研制过医治哮症的方子,可惜没有成功。对了,香袭姑娘为什么不传太医诊治、缓解病情?”

  香袭淡淡一笑,轻弱道:“上苍赐给香袭一副好嗓子,同时也让香袭饱尝顽疾缠身的痛苦。在临安城,香袭的琴艺、歌艺独一无二,独步江南,倘若让人知晓香袭顽疾缠身,香袭的招牌就砸了,无人再珍惜、仰慕香袭,无人再将香袭奉若仙人。”

  我忧愁道:“你总是以身子不适、心情不佳的借口拒绝为父皇唱曲,父皇会以为你太高傲、太轻狂,不可一世得连父皇也不放在眼里。有朝一日,父皇再也无法忍受你的傲气,就会动怒,你会因此获罪,后果不堪设想。”

  香袭淡如清风地说道:“那便是香袭的命。公主放心,香袭也有自己的考量。假若香袭对陛下每求必应,事事献媚,那就不是一身傲骨、恃才傲物的香袭了,陛下也不会视香袭为珍宝了,不是吗?”

  她说的也有点道理,但是,她这是在玩火啊。

  不过,她有她的坚持,我也说服不了她。

  次日午后,我去照晚阁学琵琶,将一个香囊送给香袭。

  她把玩着翠绿的香囊,“这个香囊绣工精致,锦缎也是极好的,谢公主。”她把香囊放在鼻端闻了闻,浅笑吟吟,“这里面放了什么花瓣、香叶?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沁人心脾。”

  之前的疏冷孤傲都是假象,她也有可爱的一面,笑容俏皮,十足的小姑娘脾性。

  其实,她仅仅比我年长三岁。

  “里面放了薄荷叶、香草和几味草药,可以舒缓哮症;当哮症发作,拿出香囊闻一闻,可舒缓病情。”我轻笑,“记住,这香囊要随身携带。”

  “谢公主。”香袭用力地嗅了几下,才搁在案上,问我,“公主识谱吗?”

  我摇头,她便道:“倘若公主只想学这曲《爱恨成灰》,就不必学识谱。”

  接下来,她弹了一小段,手把手地教我,用全部心力地教。

  四日后,我就学会了开头的一小截曲调,弹得有模有样。我写了一张药方,让怀瑾去太医院抓药,嘱咐如眉每日煎一副,早晚煎两次给香袭喝。如眉开心地拿着药去了,我对香袭道:“香袭姑娘,我翻阅了太医院珍藏的古医书,找不到治本的方子。我这方子只能舒缓你的病情、调理你的身子,往后你务必增强体魄,注意休息,有所避忌,哮症就不会经常发作。”

  香袭眉开眼笑,“好,我记住了。”

  如此,我一边在资善堂听讲,一边在照晚阁学琵琶,其余时间都在练习琵琶。所幸宋帝忙着朝政,空闲时也大多去照晚阁听曲,没来过沁阳殿,只去资善堂看我听讲,我这份神秘的贺礼便一直秘密地准备着。

  没想到,香袭喝药十日后,出事了。

  吃过晚膳,正想弹琵琶,王福星就带着两个侍卫直入沁阳殿,说宋帝让我去一趟照晚阁。

  心中忐忑,想着会不会是香袭的哮症再次发作,让我去救急?

  踏入照晚阁,看见满院子的人,心中一沉,我暗道糟糕,真的出事了。

  宋帝坐在首座,面色冷郁,好像正在气头上。皇太后坐在另一边,悠闲地饮茶,一袭紫红宫装映得她红光满面,神色不怒不喜,安之若素。吴皇后站在一侧,以眼神示意我赶紧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太后、皇后。”我略略屈身。

  “澜儿,你懂医术?”宋帝不温不火地问,听不出他问这话的语气。

  “儿臣……略懂一二。”虽然之前并没有刻意隐瞒,却也不想锋芒毕露,此时唯有承认。

  年迈的太医从寝殿出来,禀奏道:“陛下放心,香袭姑娘缓过来了,已无性命之忧。”

  宋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又急忙问道:“她怎么会突然昏厥?究竟身患何病?”

  太医回道:“香袭身患哮症,是宿疾。”

  心中落下大石,香袭果真是哮症发作,眼下缓过来就好了。

  宋帝的眉头深深地蹙着,凝重地问:“方才是哮症发作?”

  “怎么会突然发作?可有什么可疑之处?”皇太后忽然问道,冷冽的眼风扫过我,“哀家听闻,身患哮症之人必须很当心,不能吹风,不能吸入粉尘、花粉之类的。方才香袭正为哀家与陛下奏曲,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作?”

  “回太后,微臣检视过,奏曲之前,香袭姑娘刚刚服过汤药,那汤药……”太医迟疑道。

  “那汤药有问题?”宋帝焦急地文。

  “微臣看过药方、药渣,恕微臣见识浅薄、医术低劣,古医书上并无记载那药方。”

  “那便是那药方不妥,香袭连续服药多日,积累多日,终于病发。”皇太后一口断定,大声怒问,“那药方是哪个太医开的?”

  “据如眉说,那药方是……沁宁公主开的,也是沁宁公主派人去太医院抓药的。”太医心虚地看我一眼。

  宋帝紧盯着我,不敢相信似的问道:“那药方是你开的?”

  我辩解道:“是儿臣开的,但儿臣绝无害人之心。父皇,香袭姑娘连续服药十日,倘若药方不妥,早该出事了,怎么会到今日才发作?”

  太医适时地插嘴:“陛下,有些药的药效并不会立即起效;若在体内积累多日,便会在多日后发作,足以致命。”

  皇太后陡然板起脸,立即显现几分威严,喝问:“你是大宋公主,为什么谋害香袭?你是不是觉得香袭抢了本属于你的宠爱,心生嫉恨,就假惺惺地接近香袭,伺机谋害,然后药死她?”

  那药方绝对没有问题,我所用的药材都是温和的,不会相冲,更不会令香袭哮症发作。忽然间,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阴谋,皇太后蛰伏这么久,与我井水不犯河水,也不在宋帝面前说我的坏话,相安无事了几个月,都只是假象。她在“平静”中筹谋、布局,为的就是今日,令我获罪,让我没有翻身的机会。

  香袭是她的一枚棋子,我竟然看错了香袭,竟然被那个清冷孤傲的女子骗得这么惨。是自己太蠢、太笨,才会被敌人耍得团团转,才会被害得这么惨!

  不能慌,不能乱,必须冷静!

  我走到父皇跟前,跪着陈述:“父皇,儿臣与香袭姑娘无冤无仇,为什么谋害她?父皇知道儿臣的性子,儿臣根本就不在意荣华富贵,也不喜欢被束缚着,如若可以离宫,儿臣更喜欢宫外的广阔天地,儿臣怎么会在意父皇的宠爱被人夺去?就算儿臣在意,也不会谋害香袭,因为香袭并非公主、郡主,根本无法与儿臣相提并论呀。”

  “正因为香袭只是一介歌女,陛下喜欢她多过喜欢你,只来照晚阁,不去沁阳殿,你才会心生嫉恨,恨她夺了本属于你的宠爱。”皇太后狠厉地盯着我,瞳孔微缩,“香袭不是公主、郡主,也不是后宫妃嫔,自然无法与你相提并论,但她拥有独步江南的琴艺、歌艺,岂是你能相比的?陛下欣赏她的琴艺、歌艺,而你什么都不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没一样是精通的,你就妒火中烧,置她于死地!”

  “太后,后宫妃嫔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再自然不过,但儿臣是公主,身份地位已是尊荣无比,还有什么好妒忌的?”我气愤地嚷道,“父皇,太后早就看儿臣不顺眼,早就想处死儿臣,这次逮住这个机会还不捏死儿臣?”

  “陛下,你听听她说的,哀家哪有看她不顺眼?哪有想处死她?”皇太后气急地指着我,凤冠上的金步摇随之摇晃,闪出一道刺厉的金芒,“哀家只是照着太医禀报的推测,依事实说话,怎么就变成她说的那样龌龊不堪?从她说的话,就知道她心术不正、心肠歹毒,大宋没有像她这种心如蛇蝎的公主!”

  “母后不必生气。”宋帝的目光瞟到我脸上,些许冷厉,“一人的医术总是有限,一张药方也可能引出争议。王福星,去太医院一趟,把所有太医都叫来。”

  王福星立即去了,我凄苦道:“父皇,儿臣从无害人之心,也不屑害人。香袭姑娘顽疾缠身,儿臣只是不忍心见她受哮症折磨,就翻阅古医书,开了一张药方调理她的身子、缓解她的病情。”

  一人匆匆进殿,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太后、母后。”

  我转头看去,是二哥。

  赵瑷担忧地看我一眼,抱拳道:“父皇,儿臣担保,皇妹绝无害人之心。医者父母心,最担心的是救不了人,怎么会害人?皇妹精通医术,只有一片救人的丹心啊。”

  皇太后不屑道:“瑷儿,你太单纯、善良。世间那么多大夫,并非每个人都有一颗救人的赤子之心,否则,这世间就没坏人了。学医之人也有心术不正的,他们用医术害人,这更加可怕,也更可恶。”

  赵瑷力争道:“那是因为太后不了解皇妹。皇妹侠骨仁心,连不相识的人都会出手救治,怎么会心术不正?太后,皇妹的医术不比太医院的太医差,尤其是无方可治的疑难杂症,她都有法子。”

  “不必再争辩。”宋帝冷声阻止,疑惑地问我,“朕怎么没听你提过你懂医术?”

  “儿臣只会治一些疑难杂症,那些常见的病症,儿臣倒不会。因此,儿臣不想出糗,就不曾提起。”没想到,不想锋芒毕露倒成了罪过。

  “父皇,无缘无故的,皇妹怎么会说自己精通医术?皇妹又不是那种整日自吹自擂的人。”赵瑷似乎话中有话,眸光忽然一亮,“父皇还记得吗?前年正月儿臣在别苑中毒,就是皇妹为儿臣解了那奇毒。”

  “是你为他解毒的?”宋帝惊喜地问我,瞬间恍然大悟。

  我颔首,“那时候儿臣刚与皇兄相识、结拜,父皇,那次皇兄中毒,绝非意外,儿臣以为是有人谋害皇兄。几日后,皇兄和儿臣去游湖,遇到几个身手高强的黑衣刺客行刺,招招狠辣,置皇兄于死地呢。”

  宋帝大吃一惊,怒色上脸,“瑷儿,你怎么没提过这事?”

  赵瑷责怪地瞪我,回禀道:“父皇,儿臣只是受了轻伤,就没有禀奏父皇。父皇日理万机,儿臣这小事就不必费心了。”

  那时候我追问,他每次都敷衍过去,就知道他根本不想追究。我立即反驳:“怎么是轻伤?皇兄替儿臣挨了一剑,剑伤很深,要了他半条命呢。”

  “胆大包天!无法无天!堂堂大宋郡王,竟然被人下毒、行刺,一再被人谋害!”宋帝的眉宇盈满了怒色,震怒地问,“想必下毒与行刺之人是同一伙人做的,你追查了吗?是什么人谋害你?”

  “父皇,已是前年的事了,时过境迁,儿臣以为,就算了吧。”赵瑷苦笑,“眼下要紧的是皇妹,儿臣相信,皇妹绝不会害人。”

  皇太后一直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道:“这可不好说,陛下,几个太医都到了,传吧。”

  宋帝点头,“传!”

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八章 落花飞散,人世几多沧桑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凤囚金宫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